前阵子收拾姥爷的旧储物柜,翻出半本粘得歪歪扭扭的剪报集,封面是用钢笔写的四个大字“巴塞罗那”,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奥运五环,册子第一页夹着件洗得领口发毛的白T恤,胸口印着的“1992 BARCELONA”字样已经褪成了浅灰色,姥爷凑过来摸了摸T恤的领口,笑着说:“这是那年你姥姥给我买的,我们车间20多个人挤在14寸的黑白电视跟前看开幕式,我穿这件新衣服去的,当天大家都抢着穿,最后后背都蹭得全是灰。”
风从阳台吹过来,掀动剪报集泛黄的纸页,那些31年前的欢呼声、掌声、带着方言的喝彩声,好像顺着纸页的缝隙钻了出来,把我一下子拽回了那个被海风、金牌、纯粹的热爱填满的夏天。
冷战后第一届无抵制的奥运会:巴塞罗那的海风第一次吹开了体育的边界
现在很多年轻人可能不知道,1992年的巴塞罗那奥运会,是1976年之后第一届没有任何国家抵制的奥运会,往前数三届:1980年莫斯科奥运会西方集体抵制,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东欧集体抵制,1988年汉城奥运会朝鲜等六国缺席,直到1992年,冷战的冰刚刚化开,全世界169个国家和地区的运动员第一次完完整整聚到了一起,坐在了同一片赛场的看台上。
姥爷当时在机床厂当车间主任,他说那天开幕式转播,车间特意提前半小时下了班,把放在传达室的黑白电视搬到了车间中间的空地上,有人搬来了小马扎,有人从家里带了煮花生,还有个刚分配来的大学生偷偷带了半瓶白酒,大家挤着坐了一地。“你是没见那个场面啊,当德国代表团入场的时候,我们车间那个从德国回来的李工,一个50多岁的老头子,抱着头就哭了,说之前东德西德的运动员见面连招呼都不打,现在居然举着同一面旗子走过来了,好啊,真好。”
那天开幕式最让人记到现在的,就是残疾人射箭运动员雷波洛站在70米外,拉弓搭箭把火种射向70米高的火炬台的瞬间,姥爷说当时全场人都屏住了呼吸,箭飞出去的那一刻,整个车间的人都跳了起来,有人把手里的花生往天上抛,有人拍着大腿喊“中了!中了!”,传达室的王大爷本来要喊大家小声点别吵到邻居,最后自己也举着搪瓷缸子跟着喊,后来我才知道,为了这射出去的一箭,患有小儿麻痹症的雷波洛练了不下2000次,哪怕练到胳膊抬不起来,他也没说过一句放弃。
我后来总在想,体育的本质到底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吗?是,也不全是,1992年的巴塞罗那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体育是跨越国界、跨越意识形态、跨越偏见的握手,是哪怕之前有再多分歧,站在同一片赛场上,我们就都只是热爱运动的普通人,那时候没有那么多政治操弄,没有那么多场外的杂音,大家坐在一起,就是为了看谁跑的更快,跳的更高,球打的更好,这种纯粹,放在今天来看,格外珍贵。
16枚金牌背后的中国故事:那些穿越30年依然滚烫的名字,是一代人的体育启蒙
1992年的中国军团,拿了16枚金牌,排在奖牌榜第四,这个成绩放在今天可能不算最亮眼,但对于31年前的中国人来说,每一块金牌砸下来,都能激起一地的欢呼声。
我妈那时候刚上高二,她印象最深的是7月26号那天,庄泳拿了女子100米自由泳的金牌,这是中国游泳队历史上第一块奥运金牌。“我们女生宿舍那时候不让看电视,大家就偷偷躲在被窝里听收音机,当广播里说庄泳破了奥运会纪录拿了金牌的时候,整个宿舍楼都炸了,大家穿着睡衣站在走廊里喊‘庄泳赢了!中国赢了!’,宿管阿姨本来拿着手电筒要过来骂我们,结果站在楼梯口跟着我们一起哭,说这姑娘太争气了。”后来我妈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张庄泳的海报贴在宿舍的墙上,直到现在,她去游泳馆游泳,还总跟我念叨“你看我这个自由泳的姿势,就是当年跟着庄泳的海报学的”。
那届奥运会上的中国运动员,每个人的故事拿出来,都够写一本励志小说:身高只有1米55的邓亚萍,之前被省队退了三次,所有人都说她个子矮没有打乒乓球的天赋,结果她在巴塞罗那拿了女单和女双两块金牌,萨马兰奇亲自给她颁奖,还摸着她的脸说“下次奥运会,我还给你颁奖”;“跳水皇后”高敏,参赛之前肩伤已经严重到抬胳膊都疼,跳最后一个动作之前,她在心里跟自己说“哪怕跳完这一下就残疾,我也得把金牌拿下来”,最后她以高出第二名57分的成绩夺冠,站在领奖台上的她,笑着笑着就哭了;还有16岁的陆莉,当时带着肝炎训练,教练都劝她放弃,结果她在高低杠决赛里拿了6个满分10分,以绝对优势拿了金牌,那个被命名为“陆莉跳”的动作,直到现在还是高低杠项目的经典动作。
还有个很多人都忽略的细节:1992年的奥运会,是第一次允许职业篮球运动员参赛,美国的梦一队带着乔丹、魔术师、伯德出现在了赛场上,中国男篮和梦一队分到了同一个小组,那场比赛中国男篮输了68分,但是赛后所有的中国球员都排队去找梦一队的球员签名,单涛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这辈子能和乔丹同场打一次球,哪怕输再多都值了,那时候我就想,总有一天我们中国篮球也能追上他们”。
我总觉得,我们这代人的体育启蒙,其实就是从1992年的巴塞罗那开始的,之前我们总觉得“体育是运动员的事”,是那届奥运会让我们知道:原来个子矮也能拿乒乓球冠军,原来有伤也能站在最高领奖台,原来哪怕输了,能和厉害的人同场竞技,也是一种赢,这种信念影响了好多人,我舅舅当年就是看了梦一队的比赛迷上了篮球,现在45岁了,膝盖积水带着护膝也要每周打一次球,他说“每次跑不动的时候,就想想当年看奥运会的那股劲,就觉得还能再跑两步”。
散落在民间的奥运遗产: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的人,才拥有体育的力量
很多人聊起奥运会,总觉得那是遥远的国际赛事,是属于运动员的高光时刻,但是1992年的巴塞罗那奥运会,真真切切改变了好多普通人的人生轨迹。
我家楼下的王建军叔叔,今年42岁,是我们小区羽毛球协会的会长,每年都带着周边社区的老人小孩打羽毛球,去年还带领几个留守儿童组成的羽毛球队拿了全市少年组的季军,他说自己和羽毛球结缘,就是1992年的夏天,“那时候我刚上初一,看奥运会羽毛球比赛,看着那些运动员跳起来杀球,觉得太帅了,当时家里穷买不起羽毛球拍,我就找了块木板子自己削,在两棵树中间拉了根绳子当球网,放学了就和同学对着打,一打就是30年。”王叔叔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当专业运动员,但是天赋不够没选上,但是他从来没后悔过打羽毛球,“这30年我通过打球认识了好多朋友,身体也一直特别好,还能教那些没条件学球的小孩打球,这比我自己拿冠军还开心。”
还有我小姨,当年看了巴塞罗那奥运会的艺术体操比赛,吵着要学跳舞,家里人不同意,说“跳舞不能当饭吃”,她就每天放学之后偷偷在院子里压腿,对着电视里的艺术体操动作学,后来考上了幼师,现在开了个舞蹈工作室,专门教小区里的退休阿姨跳广场舞,去年还带着阿姨们去省里的广场舞大赛拿了金奖,小姨说“我这辈子是当不成专业的艺术体操运动员了,但是能让更多人感受到运动的快乐,也算是圆了我当年的梦”。
我之前做体育采访的时候,遇到过好多这样的普通人:有开出租车的大叔,1992年看了奥运会的马拉松比赛,现在每天早上都跑5公里,已经跑了10多个马拉松;有当护士的姐姐,当年看了庄泳的比赛学了游泳,现在是本地的义务救生员,已经救过3个落水的小孩;还有退休的张大爷,当年跟着奥运会学了射箭,现在在老年大学当射箭老师,带出来的学生好多都拿了老年组的奖。
你看,奥运会的意义从来不是造神,不是只让我们记住几个拿金牌的运动员,而是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每个普通人的心里,让你知道哪怕你当不了冠军,也能从运动里得到快乐,得到力量,这种力量,比金牌更珍贵。
31年后再回望:我们想念的不是巴塞罗那的夏天,是那份纯粹的热爱
前阵子和朋友聊天,大家都说现在看奥运会,好像没有小时候那种激动的感觉了,有太多的争议,太多的政治操弄,太多的场外杂音,有时候看比赛看的一肚子气,但是每次聊起1992年的巴塞罗那,大家的语气都会软下来,说那时候的奥运会多好啊,大家坐在一起,就是为了看比赛,为了给运动员加油,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去年我带姥爷去看本地的业余篮球联赛,场边坐满了观众,有加油的,有喊裁判的,还有小孩举着自制的加油牌晃来晃去,姥爷看着场上跑的满头汗的年轻人,突然叹了口气说“现在条件真好啊,我们那时候看个奥运会都要凑到一起,现在想看什么比赛手机上就能看,但是总觉得少了点当年的劲”,我给姥爷递了瓶水,跟他说“劲没变啊,你看场上的年轻人,拼了命想赢的样子,和你当年挤在车间里给庄泳加油的样子,一模一样;你看场边喊的观众,和当年你们车间的同事,也一模一样。”
对啊,其实我们怀念1992年的巴塞罗那奥运会,从来不是怀念那个遥远的西班牙城市,也不是怀念那16块金牌,我们怀念的是那个时候的自己,是那种全车间、全学校、全小区的人凑在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欢呼的纯粹,是那种相信“只要努力就能赢”的热血,是那种哪怕你和我素不相识,只要我们支持同一个运动员,我们就是朋友的真诚。
今年夏天,我把姥爷那件旧T恤找出来洗干净,穿着去参加了我们小区的跑步活动,跑的时候风灌进领口,我好像真的能闻到31年前巴塞罗那的海风味道,那风里有欢呼声,有花生的香味,有少年人不服输的劲,有普通人最纯粹的热爱。
其实体育从来不是遥远的领奖台,是你下班之后约朋友打半小时的羽毛球,是周末带孩子去公园跑两圈,是哪怕你已经70岁了,也敢拿着乒乓球拍和小区里的小孩比一场,是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来自哪里,站在运动场上,你就只是你自己,就能感受到最纯粹的快乐。
这就是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留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那份藏在夏风里的滚烫信仰,直到31年后的今天,依然在发热,依然在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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