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蒙贝利亚尔的那个周末,撞见了最不“职业”的职业球队
蒙贝利亚尔太小了,整个小镇才2.6万人口,差不多是北京天通苑社区的十分之一,我下了火车站在门口打了十分钟车都没应答,正犯愁的时候,一个开着老款标致206的大爷摇下车窗喊我:“你是不是来看索肖的?”我举了举手里印着索肖队徽的外套,他立马招手让我上车:“算你运气好,我刚去超市买完面包,顺路拉你去球场,不要钱。”
大爷叫皮埃尔,今年62岁,是标致工厂的退休技工,路上他跟我唠,说他爷爷是标致工厂的第一批工人,也是索肖1928年建队时的第一批球迷,他爸爸年轻时候在索肖U18梯队踢过边锋,没踢出来回工厂当了一辈子车工,他自己从8岁开始买索肖的季票,同一个座位坐了54年,“我爷爷、我爸爸的季票座位都是那个,现在我孙子每次跟我来看球,也坐那个位置,那个座位就是我们家的传家宝。”他拍了拍方向盘,副驾前面的储物盒上贴满了索肖的贴纸,有些已经磨得发白了。
那天是法乙联赛索肖对阵勒阿弗尔,博纳尔球场才2万个座位,上座率居然有八成多,检票的小姐姐看到我是东方面孔,特意塞给我一个自制的徽章,背面写着“一日索肖,终身索肖”,她说“外来的球迷都有这个,欢迎进我们的大家庭”,进了看台我才发现,周围的人几乎都互相认识,左边的大叔是皮埃尔的工友,带了自己烤的蒜香法棍切片挨个分,说昨天小孙子生日剩下的,味道绝对比球场卖的好吃;右边是个坐轮椅的10岁小孩,叫卢卡,先天腿部残疾,他爸爸说他每周最大的盼头就是来现场看索肖的比赛,连康复训练都是以“好好练就能去球场看球”当奖励。
那场比赛索肖最后1:1踢平了,终场哨响的时候没有嘘声,全场球迷都站起来鼓掌,球员们挨个绕场给球迷送签名,皮埃尔拉着我去找当时的队长德尔卡斯蒂略,跟他说“这是从中国来的球迷,专门跑过来看我们的,你得给人好好签”,德尔卡斯蒂略不仅签了名,还把自己身上穿的热身训练服脱下来,找笔在后面写了我的拼音名字塞给我,中场休息我去买热狗,卖热狗的大妈听说我是中国来的,硬要给我加两根香肠,说她儿子现在在索肖U16梯队踢球,说不定以后能去中国踢比赛,“到时候你可要帮我照顾他啊”。
那是我看了十几年球最舒服的一次,没有互相骂的客队球迷,没有炫富的VIP包厢,没有铺天盖地的商业广告,身边都是普通的工人、学生、家庭主妇,大家来这里不是为了追什么球星,就是为了每周六跟老朋友聚聚,喊两嗓子放松放松,我之前总觉得职业足球就应该是英超那样,几万人的大球场,巨星云集,天价转播费,但是在蒙贝利亚尔我才发现,原来还有一种职业足球,是真的为普通人存在的。
从工厂队到法国杯冠军,索肖的底色从来不是“豪门”
很多人不知道,索肖其实是法国足坛最根正苗红的“工人球队”,1928年标致汽车的老板让·皮埃尔·标致创立这支球队,初衷就是给工厂的工人找个下班之后的娱乐项目,最早的球员全是标致工厂的工人,训练都安排在下班之后,工资就是工厂发的技工工资,踢赢了比赛最多奖几桶汽油或者半年的汽车保养券。
就是这么一支“厂队”,在上世纪30年代拿了三次法甲冠军,成了当时法国足坛最强的球队之一,后来哪怕慢慢职业化了,索肖也从来没走“金元足球”的路线,他们的青训营优先招标致工人家的小孩,一线队至少有一半球员是自家青训出来的,转会预算从来没超过1000万欧元,最多的一笔引援才花了500万欧元,2007年索肖拿法国杯冠军的时候,全队总身价还不如马赛队的一个主力球员,决赛点球大战赢了马赛之后,全队没有去豪华酒店开庆功宴,直接坐着大巴回了蒙贝利亚尔的标致工厂食堂,跟加夜班的工人一起吃了顿烤鸡,把奖杯挨个递给工人摸,“这个冠军不是我们的,是所有标致工人的,是所有索肖球迷的”。
我当时看到这段历史的时候特别感慨,现在的足球好像已经忘了自己的出身了,曼城、巴黎动辄几亿欧元买一个球员,豪门球队的门票动辄几百上千欧元,普通工薪阶层连去现场看球都成了奢侈的事,足球好像变成了资本家的玩具,变成了流量生意,大家讨论的都是谁的转会费高,谁的商业价值大,没人记得足球最早就是工人们下班之后在巷子里踢的游戏,本来就是属于普通人的娱乐。
索肖的存在,就像是给现在浮躁的足球世界扇了一巴掌:没有天价赞助,没有顶级巨星,没有流量曝光,照样能拿冠军,照样能有那么多人喜欢,就像皮埃尔跟我说的:“我们不需要什么姆巴佩来我们队,我们就喜欢看邻居家的小孩在场上跑,哪怕他踢得不好,我们也愿意为他加油,因为那是我们自己的孩子。”
破产、降级、死忠的坚守,索肖从来没有真正“死”过
可惜这样的索肖,也没能躲过资本的冲击,2020年标致集团宣布全面砍掉体育赞助,要把钱全部投到电动汽车研发上,没了金主爸爸的索肖瞬间陷入了财政危机,欠了1500万欧元的债务,2022年法国足协直接勒令索肖降级到法丙,甚至差点让球队直接解散。
当时很多足球媒体都写“索肖这支百年球队要没了”,我那会特别担心,特意去搜了皮埃尔的脸书,结果看到他发了一条动态:“我们的爷爷建了这支球队,我们的爸爸守了这支球队,轮到我们,绝对不能让它死了。”他发起了球迷众筹,目标是1200万欧元,用来偿还债务保住球队。
我本来以为这么多钱肯定凑不齐,结果短短32天,众筹就达标了,捐款的人里有标致工厂的工人,有人捐20欧元,有人捐半个月的工资;有从索肖青训出来的特雷泽盖、佩蒂特这些球星,特雷泽盖一个人就捐了10万欧元;还有全世界各地的索肖球迷,我也捐了200欧元,算是我对那个周末的纪念,最让我感动的是那个卖热狗的大妈,把自己卖了30年热狗攒的2万欧元全部捐了,她说“我儿子还等着进索肖一线队呢,球队没了他去哪踢球?”
后来的故事所有人都没想到,降到法丙的索肖,用一套平均年龄才21岁的全青训阵容,2023-2024赛季拿了法丙冠军,下赛季就要回法乙了,我看到皮埃尔发的庆祝视频,他举着索肖的围巾站在球场门口,旁边的卢卡已经长高了一点,穿着索肖的10号球衣,举着喇叭喊“我们回来了”,看台上的球迷全在哭,举着“索肖不死”的标语。
那阵子我刷到很多人评论说“不就是一支第三级别联赛的球队吗,至于这么激动吗”,我特别想回复他们:你永远不会懂,当你从小到大的记忆、你爷爷的青春、你爸爸的梦想、你孩子的盼头都绑在这支球队身上的时候,它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很多人说足球是生意,球队没了就没了,但是对索肖的球迷来说,它不是生意,是家,你家要没了你能不拼命吗?
我们为什么需要索肖这样的球队?
我回国之后,加入了一个索肖中国球迷群,群里一百多个人,有学生,有快递员,有开滴滴的司机,有开超市的小老板,没有什么富二代,全是普通人,我们家楼下有个业余足球队,队员全是这些人,他们的球衣上印着“索肖中国球迷队”,每周六下午都在附近的学校操场踢球,去年他们拿了我们市业余联赛的冠军,领奖的时候全队举着索肖的围巾拍合影,队长说:“我们跟索肖一样,都是没天赋没钱的普通人,但是我们不认命,普通人也能拿冠军。”
我当时站在台下拍照,突然就明白我们为什么需要索肖这样的球队了,现在的足球世界太崇尚精英了,大家都喜欢看皇马巴萨拿欧冠,喜欢看姆巴佩哈兰德进球,觉得只有站在金字塔尖的足球才叫足球,那些低级别联赛的球队,那些业余球队,好像根本没有存在的意义,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全世界几十亿球迷里,有几个人能去现场看欧冠决赛?有几个人能跟巨星合影签名?绝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我们平时要上班要赚钱要养孩子,我们没有那么多钱去买VIP门票,我们踢不上职业比赛,但是我们也有喜欢足球的权利啊。
索肖就是为我们这些普通人存在的球队,它不需要你花几万块钱买会员,不需要你为了它跟别的球迷骂架,它只要你每周六抽两个小时,跟老朋友坐在一起,喝杯啤酒喊两嗓子,开心就好,它不会跟你说我们要拿多少冠军要赚多少钱,它只会跟你说,只要你喜欢索肖,你就是我们的家人,它就像我们身边那个不怎么出色但是永远努力的朋友,没有光环,但是足够真诚。
前几天我收到了皮埃尔寄来的包裹,里面有索肖下赛季的季票,还有大妈烤的黄油曲奇,皮埃尔在信里写:“下赛季我们回法乙了,你一定要来,我还开我的206去火车站接你,我们一起在看台上吃热狗,看索肖赢球。”我已经把明年五月的机票订好了,我要再去那个小镇,跟那些跟我一样的普通人坐在一起,为我们的球队呐喊。
我知道索肖可能永远拿不到欧冠冠军,永远成不了世界闻名的豪门,但是没关系,在我心里,它就是最好的球队,因为它藏着足球最本真的样子:无关资本,无关流量,只关乎热爱,只关乎每个普通人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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