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台中参加骑行行业供应链展会，刚出高铁站就看见老熟人阿凯举着写我名字的牌子站在路边，黑了一圈，下巴上的胡茬也没刮干净，完全不像2022年我见他时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那时候全球骑行热刚起来，他开的碳纤维车架代工厂订单排到18个月之后，见面第一句话就是“今年要换个大厂房”，这次见面坐上车他叹的第一口气是：“早知道美元对台币能涨到32.5，去年那批美国订单我死都不会接。”
从2024年年初到现在，美元对台币汇率从30.1一路涨到最高32.6，涨幅超过8%，对于普通民众来说可能只是海淘贵了点、出境游成本高了点，但对于深度绑定全球供应链的台湾体育制造业、服务业从业者来说，这8%的涨幅,已经成了压垮很多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订单接到手软到裁员三成：汇率成了看不见的“成本杀手”
阿凯的工厂在台中的大雅区，做了12年高端碳纤维车架代工，客户基本都是欧美一线骑行品牌，2022年巅峰时期，工厂里60多台热压机24小时不停工，120个工人两班倒，还是赶不上订单的进度，那时候他天天最愁的不是没单,是怎么催上游供应商快点发碳纤维原材料。
转折发生在2023年底，当时美国一个知名骑行品牌给他下了1万台碳纤维公路车架的订单，交货期是2024年6月，双方谈好的单价是12000元新台币/台，签合同当天美元对台币的汇率是30.2，阿凯算了一笔账：每台车架需要的碳纤维原材料、树脂等耗材成本大概是300美元，换算成台币是9060元，再加上人工、水电、厂房成本大概1800元/台，每台还能赚1140元，1万台下来利润能有1140万新台币,算是一笔不错的订单。
谁知道到了2024年4月，他要集中采购原材料的时候，美元对台币已经涨到了32.4，同样300美元的原材料，换算成台币直接变成了9720元，光原材料成本每台就涨了660元，再加上今年台湾的工业用电涨了15%、工人基本工资涨了5%，算下来每台车架的成本直接飙到了12200元，做完这1万单，他不仅一分钱没赚，还要亏200万新台币。“我当时要是锁汇就好了，银行的客户经理找过我好几次，说可以帮我做汇率套期保值，锁在30.5的汇率，我那时候嫌手续费要花几十万，还觉得美元肯定涨不上去，现在亏的钱是当时手续费的10倍都不止。”阿凯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站在他的工厂车间里，原本应该满负荷运转的热压机，有三分之一都停着，原本5个人的跟单办公室，现在只剩2个人，“已经裁了30个工人了，都是跟了我五六年的老员工，发遣散费的时候我都不敢看他们的眼睛。”
这种情况不是个例，我在展会上碰见了十来个熟悉的台湾骑行行业老板，几乎所有人都在吐槽汇率的问题：做骑行码表的阿哲，核心芯片要从美国进口，全部用美元结算，今年芯片成本换算成台币涨了9%，但是和品牌方签的订单是去年的固定价格，现在每卖一个码表亏200台币，仓库里还压着3万个货；做骑行服的阿美，面料从日本进口要用美元结算，今年成本涨了8%，给欧洲客户的报价是去年定的欧元价，欧元兑台币也在跌，里外里亏了12%，现在已经在考虑把工厂搬到越南去；甚至连做线下骑行店的小元也在愁，欧美进口的高端整车，进货价按现在的美元对台币汇率算，比去年贵了7%，他要是跟着涨价，消费者转头就去买性价比更高的大陆品牌，不涨价就要自己亏差价，去年进的20台高端公路车，现在还剩12台压在仓库里,资金周转都快出问题了。
我还碰见了之前做入门级铝合金车架的阿明，他这次不是来参展的，是来找工作的——他的20人工厂今年3月已经关门了。“我们做入门架的，本来毛利就只有5%，美元对台币一涨，原材料成本涨了6%，直接亏，接的订单越多亏的越多，撑了3个月实在撑不住了，把机器卖了厂房退了，现在准备当骑行教练，带新手骑环岛路线，虽然赚的少，但是不用天天盯着汇率表睡不着觉。”阿明说，他认识的做小体量体育代工厂的朋友，今年已经关了快10家了，有做棒球手套的，有做羽毛球拍的，死因全都是一样：成本端用美元结算，收入端签的是固定台币价格,汇率一涨直接击穿利润底线。
有人亏到关厂，有人冒险转型：汇率波动下的两种生存选择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在挨揍，我在展会上就碰见了做自有骑行品牌的阿宇，他这次是来招东南亚代理商的，聊起美元对台币上涨，他反而笑着说“对我来说是好事”。
阿宇之前也是做代工的，2021年骑行热的时候就觉得靠代工不是长久事，咬着牙拿了一半的产能做自有品牌，主打中端性价比市场，之前主要做台湾本地和东南亚的客户，所有订单全部用美元结算，现在他的车架卖400美元一台，成本端的人工、厂房都是用台币结算，按现在32.5的汇率算，400美元换成台币是13000元，他每台的成本是10000台币，毛利有3000元，比之前给欧美代工的时候多赚一倍。“之前大家都觉得给欧美品牌代工稳，不用操心销售，躺着赚钱，现在才知道，靠别人的订单永远不如靠自己的品牌，我现在报价直接按美元报，汇率涨了我成本反而低，汇率跌了我就稍微降点价，主动权在我手里。”阿宇说，他今年已经接了马来西亚、印尼的3个大订单，现在产能已经排到了年底,正在准备扩招20个工人。
除了制造业，体育服务业的从业者也在想办法应对汇率波动，台北做境外马拉松团的小宜，去年就吃了汇率的大亏：当时她组了30个人的波士顿马拉松团，按当时美元对台币30.3的汇率报的团费，每个人收12万台币，结果到付报名费、酒店费用的时候，美元对台币涨到了32，每个人的成本直接多了1200台币，30个人的团亏了36000台币，相当于她白忙了两个月，现在她改了规则：所有境外赛事的团费，只报美元价，报名的时候客户可以选按当天的美元对台币汇率付台币，或者直接付美元，另外还要收10%的汇率波动保证金，出团之后多退少补。“去年亏了之后我就学乖了，我就是个做服务的，赚的是10%的服务费，总不能让我承担汇率的风险吧，现在客户也都能理解，毕竟大家都知道汇率一直在涨。”小宜说，她接下来准备开大陆的马拉松团，收人民币付人民币，完全不用考虑汇率问题,省心很多。
我自己身边也有普通体育爱好者受到影响，大陆的骑友阿磊之前一直喜欢买台湾产的高端车架，去年他买的某台产顶级公路架是8000元人民币，今年同款车架的价格已经涨到了8800元，品牌方给出的理由就是“美元对台币上涨，原材料成本上升”，阿磊对比了一圈，最后花7000元买了大陆自主品牌的碳纤维车架，骑了两个月说“和之前的台产架没什么区别，还便宜1800，香得很”。
别把汇率当“天灾”：体育产业的抗风险能力从来不是靠运气
很多人把这次的困境归咎于“黑天鹅”，觉得美元对台币涨是意料之外的天灾，怨美联储加息，怨大环境不好，但我反而觉得，这次的汇率波动更像一次行业的压力测试,把过去这么多年台湾体育产业的问题彻底暴露了出来。
我始终认为，今天的困境，很大程度上是过去十年的“舒服日子”给惯出来的，台湾的体育制造业吃了几十年的代工红利，只要把品质做好，欧美品牌的订单就源源不断，很多老板根本没有风险意识，也没有转型的动力：有人劝他们做汇率对冲，他们嫌麻烦嫌手续费高；有人劝他们做自有品牌，他们觉得做品牌要花钱搞营销搞销售，不如代工躺着赚钱舒服；有人劝他们开拓大陆、东南亚市场，他们觉得欧美客户的钱好赚，不想费力气开拓新市场，结果现在汇率一波动，欧美消费降级砍订单,马上就慌了神。
我之前和捷安特的供应链负责人聊过，他们这次受美元对台币上涨的影响就非常小，原因很简单：第一，他们早就做了完善的汇率对冲机制，每年都会提前锁汇，把汇率波动的风险降到最低；第二，他们有自有品牌，产品溢价能力足够，就算成本涨了，消费者也愿意为捷安特的品牌买单，不会因为涨了几百块就转买其他品牌；第三，他们的市场是全球化的，欧美、大陆、东南亚各占三分之一，不会因为某一个地区的经济波动或者汇率变化就活不下去；第四，他们的供应链也是全球化的，收入端的美元、欧元、人民币，和成本端的美元、人民币、台币刚好能对冲,自然不怕汇率波动。
对比那些一遇到汇率上涨就活不下去的小代工厂，差距一目了然：你没有核心竞争力，没有议价权，没有抗风险的预案，那风口过去之后，或者外部环境一变化，你第一个死，这和运气没关系,这是必然的结果。
我甚至觉得，这次美元对台币的上涨反而是件好事，它把那些没有核心竞争力、只会躺着吃代工红利的落后产能淘汰掉，逼着剩下的从业者转型：要么做自有品牌，要么开拓新市场，要么优化供应链，不然就算这次汇率跌回去了，下次欧美砍订单，下次大陆供应链崛起,你还是会死。
给所有体育从业者的提醒：汇率波动会是未来的常态
现在很多人还在抱着侥幸心理，觉得美联储接下来会降息，美元对台币很快就会跌回30的水平，日子还能回到之前的样子，但我要泼一盆冷水：未来全球的汇率波动只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不管是台湾还是大陆的体育从业者，都要做好长期应对的准备,我这里也有几个实实在在的建议：
第一，一定要做汇率风险的对冲，不要赌汇率的涨跌，不管你是做外贸还是做境外服务，只要涉及到外币结算，就尽量去银行做锁汇，花点手续费，但是能把成本锁定，不用天天盯着汇率表担惊受怕，很多时候你省了那点手续费,亏的可能是十倍百倍的钱。
第二，一定要多元化你的市场，不要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不要只盯着欧美的客户，大陆的14亿人口市场，东南亚的6亿人口市场，中东的消费市场，现在都在快速崛起，体育消费的需求非常旺盛，多开拓几个市场,就多几条活路。
第三，一定要做自有品牌，提高你的产品溢价能力，代工赚的是辛苦钱，毛利只有5%-10%，一有风吹草动就亏，但是自有品牌的毛利能做到30%甚至更高，就算成本涨了，你要么可以传导给消费者，要么可以自己消化,抗风险能力要强得多。
第四，尽量让你的收入端和成本端的货币匹配，比如你收入主要是美元，那尽量把成本也换成美元结算，如果你收入主要是人民币，那尽量找用人民币结算的供应商,这样就能最大程度上对冲汇率波动的风险。
离开台中之前，阿凯请我吃了顿卤肉饭，他说他已经把工厂三分之一的产能划出来做自有品牌，下半年准备去参加上海的国际骑行展，想进大陆市场。“之前总觉得给欧美代工稳，现在才知道，自己的品牌，自己的市场，才是真的稳。”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又有了两年前的光。
其实美元对台币的汇率涨跌，本质上只是一个外部变量，它只能影响你赚多赚少，但是决定你生死的，永远是你自己的核心竞争力，对于每个体育从业者来说，我们永远控制不了外部环境的变化，但是我们能控制的，是把自己的产品做好，把自己的品牌做起来，把自己的抗风险能力打足，不管汇率涨还是跌，不管大环境好还是坏，你都能活下去,而且能活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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