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赵子祥是在苏北邳州运河边上的露天篮球场，38岁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2008年国家队10号球衣，膝盖上绑着厚厚的护具，正叉着腰吼一群跑战术跑歪了的半大孩子，晒得黝黑的脸上挂着的汗珠子砸在塑胶场地上，碎成小小的水花，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和普通县城体育爱好者没什么区别的男人，过去8年里，把17个出身普通的县城孩子送上了省级赛事、CUBA甚至职业青年队的赛场，成了当地家长嘴里“能把孩子前途照亮”的赵教练。
摔断的髌骨，是我和篮球“绑定”一辈子的信物
不少人第一次见赵子祥教球，都会注意到他跑起来的时候左腿有点跛，那是他20岁那年留下的旧伤。“我年轻时候也差点打上职业。”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赵子祥总喜欢摩挲膝盖上那道长达10厘米的疤痕，语气里没有太多遗憾，反倒带着点释然。 2005年，19岁的赵子祥是省体校男篮的主力后卫，当时省队已经跟他谈好了，只要打完当年的省青少年锦标赛拿到前两名，就可以直接进省队二队，那是他离职业篮球梦最近的一次，可半决赛打最后30秒，他上篮的时候被对方防守球员撞到膝盖，重重摔在地上，髌骨粉碎性骨折，手术做完，医生告诉他以后不能再打高强度比赛，省队的名额自然也黄了。 “那段时间我天天把自己关在家里，连篮球都不敢看，觉得这辈子的念想都碎了。”出院之后赵子祥回了老家县城，开了个小超市营生，整整10年没碰过篮球，直到2015年夏天的一个傍晚。 那天他去超市对面的小区球场扔垃圾，看见一群半大孩子瞎打，其中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穿的球鞋前面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运球运得歪歪扭扭，却拼了命跟比他高一个头的孩子抢篮板，摔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赵子祥站在旁边看了十分钟，忍不住上去教了他几个护球的动作。 这个男孩叫李宇，后来大家都叫他小宇，爸妈都是外卖员，一天到晚在外面跑，没人管他，放学就泡在球场里，那天之后赵子祥就天天来球场教小宇打球，后来跟着学的孩子越来越多，最多的时候有二十几个孩子围着他转，有人开玩笑说“赵老板这是开起免费篮球班了”。 我曾经问过他，当年明明对篮球都有心理阴影了，怎么又捡起了教练的活儿？他笑了笑说：“我看着小宇穿破球鞋抢球的样子，就想起我小时候，我爸妈都是农民，当年凑了三个月的工资才给我买了第一双专业球鞋，我那时候就想，要是有人能早点教我打球，我会不会少走点弯路？小宇跟我当年太像了，我不能让他跟我一样，有梦没地方追。” 那时候我就觉得，很多人说体育精神是永不放弃，其实赵子祥这种“自己淋过雨，就想给别人撑伞”的选择，才是体育精神最接地气的注脚，我们总在追赛场上的明星，可那些在基层藏着的、把自己的遗憾变成别人的希望的普通人,才是体育最动人的部分。
别人教球要学费，我教球先看孩子是不是真的爱
2016年，跟着赵子祥学球的孩子已经有40多个了，露天球场下雨就没法用，跟人借室内场一次要两百块，赵子祥自己贴了几个月之后实在扛不住，才跟家长们提了要收点场地费，一个月150块，贫困家庭的孩子全免。 这个价格在当地低得离谱，旁边的篮球训练营最便宜的也要一个月800块，还有人专门找上门骂他“搅乱市场”，说他“做慈善就别来抢饭碗”，赵子祥也不生气，就跟人家说：“我开这个班不是为了赚钱，就是想给那些真正爱打球但是家里没钱的孩子一个机会，你要是愿意跟我一样收150，我欢迎你跟我一起干。” 去年我去他的训练营采访，刚好碰到12岁的女孩张梦瑶来训练，小姑娘身高已经长到1米72，留着短短的寸头，运球的动作干脆利落，一点都不输同年龄的男孩，她是赵子祥现在最得意的弟子，今年刚拿了徐州市运会女篮U13组的得分王，已经被省女篮青年队看中，下半年就要去南京集训了。 可谁能想到，一年前张梦瑶还蹲在球场边看别人打球，连碰一下球的资格都没有，她爸妈都是聋哑人，全家靠奶奶卖菜维持生计，之前她去县里另一个篮球训练营试训，教练翻了翻她的家境登记表，直接跟她说“女孩打球没前途，你家也没钱供，别浪费时间了”，她在球场旁边看赵子祥教球看了三天，不敢上前，赵子祥主动过去问她想不想打球，她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拼命点头。 “我当时就跟她说，以后来我这练，一分钱不用花，球鞋球衣我给你买，我要是不能把你送进省队，我这个教练白当。”赵子祥说到这儿的时候笑得特别骄傲，“这孩子也争气，每天早上5点就到球场练球，比别人多练两个小时，手上的茧子比成年球员还厚，她能有今天都是自己拼出来的。” 现在赵子祥的训练营里有72个孩子，其中21个是减免学费的，8个是全免费的，每年他还要从自己超市的收入里拿出3万多贴补训练营，给孩子们买球鞋、买球衣、出去比赛的路费伙食费，很多时候都是他自己掏腰包，有人说他傻，放着赚钱的机会不赚，天天倒贴钱给别人养孩子，他每次都指着收银台后面挂着的那件CUBA签名球衣说：“你看这是小宇去年打CUBA拿了东南赛区第三名给我寄的，我当年没实现的梦想，他帮我实现了，多少钱都买不来这个。” 我采访过不少动辄收费几万的高端篮球训练营，也见过不少把“体育培训做成高端消费”的从业者，很多人现在都觉得，学体育是中产阶级家庭的专属，要穿几千块的球鞋，要上万的训练费，才能走上专业道路，可赵子祥的存在给了这种论调狠狠一巴掌：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拼家境，而是拼热爱、拼韧劲，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有资格靠体育改变命运，他们缺的从来不是天赋,而是一个被看见的机会。
“不耽误学习”是我给所有家长的承诺
赵子祥的训练营有个死规矩：所有孩子期末考试要是考不到班级前30名，就停训一周，作业没写完的，当天不准进场地练球。 “我最烦别人说‘学习不好才去打球’，我当年就是文化课差了点，不然就算受伤，也能考个体育大学当教练，不至于走那么多弯路。”赵子祥说，他收学生第一个要跟家长说的就是，打球不耽误学习，甚至能帮孩子养成更好的学习习惯，要是觉得打球会影响成绩，那他宁愿不收这个孩子。 去年有个叫陈浩的男孩，爸妈都是工厂工人，他特别喜欢打篮球，但是数学经常考不及格，爸妈说什么都不让他来练球，说“打球能当饭吃吗？考不上大学这辈子就毁了”，赵子祥知道了之后，主动找上门跟陈浩爸妈谈，说“以后我每天练完球给他补一个小时数学，要是半学期之后他数学还考不到70分，我主动不让他来打球”。 赵子祥当年体校的文化课底子不差，尤其是数学，他自己整理了一套初中数学的知识点笔记，每天练完球就给陈浩补一个小时的课，有时候补到晚上9点多，他再骑电动车把陈浩送回家，半学期之后的期末考试，陈浩数学考了78分，拿到成绩单那天，陈浩爸妈专门买了水果送到训练营，拉着赵子祥的手说“以前我们觉得打球就是不务正业，现在才知道，好教练教的不止是球，是做人的道理”。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偏见，本质上是把体育和教育对立了起来，觉得体育是“学习不好的退路”，可赵子祥的做法刚好打破了这种偏见，他教孩子跑战术，会告诉孩子要懂配合、懂团队合作；教孩子打比赛输了，会告诉他们要输得起、下次赢回来；他管孩子的学习，是告诉他们不管走哪条路，文化底子都是基础，体育从来不是教育的对立面，它本身就是教育的一部分，好的体育教练,其实也是好的人生导师。
我的梦想，是让更多普通孩子站在职业赛场的聚光灯下
现在的赵子祥，每天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早上6点到球场带早训，8点去超市看店，下午4点放学了再回球场带晚训，周末还要带孩子出去打比赛，去年他把超市交给老婆打理，自己专职当起了篮球教练，当地的教育局找他合作，让他进12个中小学当课外篮球老师，免费给孩子们上篮球课。 “我现在有两个目标，一个是攒钱建个室内风雨球场，这样下雨下雪孩子们也能练球，另一个就是想送更多的孩子去更大的赛场。”赵子祥说，他之前拒绝了好几个大城市篮球训练营的邀请，对方开的工资是他现在收入的好几倍，他都没去，“大城市不缺好教练，但是县城的孩子缺，我走了，这些孩子怎么办？” 上个月我再去他的训练营的时候，刚好碰到小宇放假回来，他现在是东南大学男篮的后卫，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到训练营帮赵子祥带小队员，他跟我说“以后我毕业了也要回来当教练，像赵教练一样，帮更多像我一样的孩子实现梦想”。 那天离开球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赵子祥和孩子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咚咚声，混着孩子们的笑闹声，飘得很远，我突然觉得，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总在期待能出更多的姚明、更多的李梦，可这些站在聚光灯下的顶尖运动员，根其实都扎在基层的土壤里，正是无数个赵子祥这样没有编制、没有高薪，甚至还要自己贴钱的基层教练，守着一个个县城、乡村的篮球场，给那些普通人家的孩子递上第一颗篮球，告诉他们“你也有机会站在更大的舞台上”，中国体育才有源源不断的生命力。 赵子祥膝盖上的旧伤每次变天都会疼，他说那道疤不是遗憾，是他的勋章，每教出一个孩子，就相当于他自己的篮球梦多活了一次，他的故事没有那么多高光时刻，也没有那么多传奇剧情，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县城教练，用自己的8年时间，给几十上百个普通孩子的人生，多开了一扇通往梦想的门，我想，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而是每个热爱它的人,都能伸手碰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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