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第一次听到“圣詹姆斯公园”,第一反应是伦敦白金汉宫旁边那片养着天鹅、游客络绎不绝的皇家园林,但对于全世界的足球迷来说,这六个字永远只属于泰恩河畔纽卡斯尔市中心那片坐落在坡上的黑白看台,2019年我特意绕开了伦敦的热门旅游路线,坐了4小时火车从伦敦跑到纽卡,就是为了亲眼看看这个被球迷称作“足球世界最后一片工人阶级净土”的球场,那趟旅程的细节直到今天我都能清晰地记起来:11月的纽卡吹着能刮透两层羽绒服的冷风,我刚走到离球场300米的街口,先闻到了混着麦芽香、醋味和炸面衣香气的风,抬头就能看到圣詹姆斯公园标志性的黑色钢架顶棚,几万名穿着黑白条纹球衣的球迷顺着坡往球场走,有人光着膀子举着啤酒唱歌,脸上的油彩被风吹得花了一半也毫不在意。
长在市中心坡上的球场,连风里都飘着炸鱼薯条的醋香
和大多数建在郊区、周边全是停车场的现代球场不一样,圣詹姆斯公园是实打实“长”在纽卡市中心的:它的正门对着纽卡最繁华的商业街,旁边就是连锁超市和二手书店,顺着坡往下走10分钟就能到泰恩河边,站在球场上层看台往远看,能清楚看到泰恩河上标志性的千禧桥,我那天买的是28镑的站票,挤在北看台的人群里,旁边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纽卡球衣、头发全白的老爷子,看到我是东方面孔特意凑过来搭话,说自己叫吉姆,72岁,从14岁第一次跟着父亲来这里看球,除了住院动手术的那两次,58年来主场比赛一场没落。
那天的对手是伯恩利,上半场踢得闷,我冻得脚都麻了,吉姆从怀里掏出个保温杯倒了半杯热可可给我,我喝了一口才发现里面兑了小半杯威士忌,一下子从喉咙暖到胃里。“我爷爷1930年就在这个看台站着看球,那时候他是附近煤矿的工人,下了工脸都没洗干净就往这里跑,门票才3个便士,看台还是木板搭的,一下雨就漏。”吉姆指着脚下的台阶跟我说,他父亲当年就是在这个看台跟母亲求婚的,“1967年纽卡打曼联,我爸把戒指藏在热狗里,我妈咬到戒指的时候刚好希勒的前辈蒙考特进了球,全场都在跳,她差点把戒指吞下去。” 那场球最后纽卡2-0赢了,终场哨响的时候整个北看台的人都在跳着唱纽卡的队歌《Blaydon Races》,吉姆拍我后背拍得我疼了三天,散场的时候他拽着我去了球场旁边开了40年的小酒馆,酒馆的墙上贴满了从1950年到现在的纽卡球员海报,老板看到吉姆进来直接递了一品脱啤酒,连钱都没要,我那天在酒馆里看到了很多刚下班的工人、背着书包的学生、带着孩子的夫妻,他们聊的不是什么转会传闻、商业价值,说的都是“今天那个左后卫传中真臭”“下周我带孙子来看球,提前给我留个靠窗的位置”,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圣詹姆斯公园从来不是什么专供富人娱乐的消费场所,它是这个城市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就像楼下的便利店、河边的散步道一样,是每个人都能进来歇脚、释放情绪的地方。
140年的看台缝隙里,藏着几代泰恩人一辈子的故事
算下来圣詹姆斯公园作为纽卡斯尔联的主场,已经有140年的历史了,这块地最早是当地的采石场,1880年纽卡斯尔联的前身俱乐部把这块地租下来改造成球场,中间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的轰炸、三次大规模翻新,见证过纽卡1905年、1909年两次拿顶级联赛冠军的辉煌,也熬过了90年代两次屈居英超亚军的遗憾,还有前老板阿什利执政时期那段差点降级到英甲的灰暗日子。 我印象最深的是吉姆跟我讲的2011年的“改名风波”:当时阿什利为了给自己的体育用品公司打广告,强行要把圣詹姆斯公园的名字改成“体育用品直销竞技场”,通知刚发出来,整个纽卡都炸了。“我们当天就组织了游行,几千人围着球场走,举着‘圣詹姆斯公园是我们的,不是你阿什利的商品’的牌子,连续抗议了3个月,季票退了几千张,最后他不得不把名字改回来。”吉姆说这件事的时候眼里还亮着光,“这个球场的名字不是印在大门上的,是刻在我们每一代人心里的,我爷爷在这里看球的时候它叫圣詹姆斯公园,我爸在这里求婚的时候它叫圣詹姆斯公园,我带我儿子来看希勒首秀的时候它叫圣詹姆斯公园,谁也别想改。” 去年我整理纽卡球迷的故事的时候,还看到过一个特别戳人的细节:2018年有个叫约翰的老球迷去世,他从10岁开始就坐南看台的37排24座,坐了整整60年,去世前他留下遗愿,希望能把自己的骨灰埋在自己坐了一辈子的座位下面,俱乐部知道之后不仅同意了,还专门在那个座位旁边钉了个小铭牌,上面写着“约翰永远在这里和我们一起看球”,现在每次比赛的时候,旁边的球迷都会给约翰的位置放一杯啤酒,就像他还在那里跟大家一起呐喊一样。 我一直觉得,评判一个体育场馆好不好,从来不是看它的草皮有多贵、座椅有多先进、顶棚能不能开合,而是看它有没有装下普通人的人生,圣詹姆斯公园的看台缝隙里,藏着太多这样的故事:有人在这里第一次约会,有人在这里跟父亲过了最后一个周末,有人在这里庆祝升职,有人在这里消解失业的痛苦,几万人的情绪、记忆、人生碎片都留在了这里,所以这个冷冰冰的水泥建筑才会有温度,才会被那么多人当成“家”。
金元吹过泰恩河,这里的热爱从来没有涨价
2021年沙特公共投资基金收购纽卡之后,很多人都在说“纽卡变了”“工人阶级的球队成了土豪的玩具”,2023年我特意又去了一次纽卡,看了一场纽卡对阿森纳的比赛,才发现那些说纽卡“丢了灵魂”的人根本不懂圣詹姆斯公园。 我在北看台又遇到了吉姆,他那天带着10岁的重孙子小杰克,小家伙穿着印着伊萨克名字的球衣,脸上画着黑白条纹,手里举着个小喇叭吹得震天响。“现在球队成绩是好了,票确实比以前难抢了,但俱乐部特意给我们这些买了30年以上季票的老球迷留了位置,季票一年才300多镑,比伦敦的球队便宜一半都多。”吉姆跟我说,球场外面的炸鱼薯条还是5镑一份,小酒馆的啤酒还是3镑一品脱,赛前球迷唱的还是几十年没变的《Blaydon Races》,散场之后大家还是会挤在小酒馆里骂裁判骂球员,跟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我特别不认同网上那种“金元足球毁了老牌球队”的说法,什么是球队的灵魂?灵魂从来不是球队有多穷、成绩有多差,灵魂是那些每周六冒着冷风走两三公里来球场的球迷,是看台上唱了几十年的队歌,是炸鱼薯条的醋味,是祖孙四代传下来的季票,资本能买来顶级球星、能翻新草皮、能升级座椅,但它买不走140年里刻在看台里的记忆,买不走球迷对这个球场的归属感,现在的圣詹姆斯公园,就像是一个住了几代人的老房子,之前漏雨漏风,现在主人赚了钱把房子装修了一遍,换了新家具,但是住的还是原来的一家人,吃饭的口味没变,饭后聊天的话题没变,怎么就“丢了灵魂”呢? 那场球纽卡1-0赢了阿森纳,终场哨响的时候我看着满场欢呼的人,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还有不少穿着纽卡球衣的中东面孔、黑人面孔、东亚面孔,大家站在一起唱歌跳舞,没有阶级差异,没有身份区别,这一刻大家的身份都是纽卡球迷,都在为同一个进球欢呼,这就是足球最本真的样子,也是圣詹姆斯公园最动人的地方。
我们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圣詹姆斯公园”
从纽卡回来之后我经常在想,我们国内现在建了那么多豪华的专业球场,硬件一点都不比英超的差,但为什么我们始终没有自己的“圣詹姆斯公园”? 我之前去国内某个新建的专业球场看过比赛,球场建在离市区20公里的郊区,周边全是荒地,没有小酒馆,没有炸鱼薯条店,甚至连个卖热饮的小摊都没有,球迷看完球只能挤地铁往市区走,连个一起讨论比赛的地方都没有,球场规定不能带水、不能带零食,看台的座椅硬得硌屁股,一张最便宜的票都要100多块,普通工薪阶层想带着一家三口看场球,光门票就要花掉小半天的工资。 我们建球场的时候,总想着要办世界杯、办亚洲杯,要够豪华够有面子,但很少有人想过,怎么让普通人愿意每周都来这个球场,怎么把球场变成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圣詹姆斯公园给我们的启示其实很简单:体育场馆从来不是什么仅供大赛使用的“面子工程”,它是城市公共生活的载体,是普通人的精神落脚地,如果一个球场只能在办大赛的时候才有人用,平时大门紧锁,周边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那它再豪华,也只是个没有灵魂的水泥壳子。 我现在书房的墙上还挂着2019年从圣詹姆斯公园买回来的纽卡围巾,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那天混着醋香和麦芽香的冷风,想起吉姆给我兑了威士忌的热可可,想起几万人一起唱《Blaydon Races》的声音,我始终觉得,最好的体育场馆从来不是给少数人准备的奢侈品,而是能装下普通人的热爱、喜悦、遗憾、回忆的“公共客厅”,就像泰恩河畔的圣詹姆斯公园一样,只要你热爱足球,你就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每一声呐喊,都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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