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清迈旅行,逛当地一个主打手作的小众市集时,忽然被角落的一张石桌吸引了:刚下过雨的石板还带着潮气,穿米白色和服外套的日本老爷爷,和光着脚晃着腿的泰国本地小男孩,面对面坐着一言不发,手里捏着磨得发亮的木质棋子,对着19路棋盘落子,旁边摆着半杯冰美式、半盒没吃完的芒果糯米饭,还有一张写着“围棋对弈,随便坐”的英泰日三语小卡片。
我凑过去看了半小时,俩人全程没说过一句话,下到终盘老爷爷输了一目半,笑着给小男孩递了一块草莓味的糯米糍,小男孩从兜里掏出自己画的围棋小人贴纸塞给老爷爷,俩人对着彼此比了个大拇指,算是完成了全部交流,那天我也坐下和俩人各下了一盘,我只会说几句泰语,老爷爷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关西口音,小男孩只会讲泰语,我们三个人全程没有一句完整的对话,却玩得格外开心,离开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我们总说围棋是中日韩的传统文化,可当它走出东亚文化圈,早就成了不需要翻译的“世界通用语言”。
你以为的小众智力运动,早就成了跨文化交流的无国界载体
很多人对国际围棋的印象还停留在“中日韩三家争霸,其他国家凑数”的阶段,但只要你多接触几个不同国家的围棋爱好者就会发现:这些年围棋的全球化普及速度,早就超出了很多人的想象。
我有个在德国慕尼黑读工程硕士的朋友小周,出国前特意塞了一副折叠围棋在行李箱里,本来以为要孤独下棋,结果刚入学参加社团招新就看到了围棋社的摊位:社长是个62岁的德国老头彼得,年轻的时候在北京做过10年外贸,一口京片子比很多南方人还标准,社里20多个人,一半是来自东亚的留学生,一半是土生土长的欧洲人,有学哲学的大学生,有做面包的烘焙师,还有已经退休的大学教授,小周说,德国的围棋爱好者根本没人纠结“围棋起源于哪国”,他们喜欢围棋的理由千奇百怪:有人觉得下棋和做哲学思辨很像,每一步选择都要考虑逻辑闭环;有人把下棋当成冥想方式,每天下班下一盘,比做瑜伽还解压;还有人是德州扑克爱好者转来的,觉得围棋没有运气成分,全靠实力,赢了更有成就感。
2023年我去看国际业余围棋锦标赛的线下赛,还碰到了来自肯尼亚的选手卡玛乌,他之前是职业马拉松运动员,28岁那年膝盖受伤没法再跑长距离,消沉了大半年,偶然在网上看到了围棋的教学视频,一下子入了迷,他说围棋和跑马拉松的逻辑简直一模一样:“跑马拉松的时候你不用一开始就冲第一,前面保持节奏,后半程找机会超车就行,围棋也是一样,不用每一步都要吃对方的子,稳住大局,后面总能找到机会。”现在卡玛乌是肯尼亚围棋协会的推广人,平时在社区里免费教小孩下围棋,短短3年时间,肯尼亚的固定围棋爱好者已经从最开始的十几个人涨到了近千人,今年他们还准备办第一届东非业余围棋联赛,邀请周边5个国家的爱好者来参赛。
我一直觉得,国际围棋能在不同文化背景的国家都扎下根,本质上是因为它的规则足够简单,内核又足够包容:就黑白两种棋子,落子不能动,占的地盘多就算赢,没有语言障碍,没有年龄、性别、身体素质的限制,哪怕你是坐着轮椅的残疾人,哪怕你是连字都不认识的小孩,只要懂规则就能下,它不像足球篮球需要场地和装备,一副最便宜的围棋几十块钱,哪怕没有棋具,在地上画个棋盘捡两个石子就能玩,这种低门槛的普适性,是它能成为全球通用运动的核心原因。
从AlphaGo到社区围棋角,国际围棋的破圈从来不是只靠顶级赛事
很多人觉得国际围棋的破圈是2016年AlphaGo战胜李世石之后才开始的,但在我看来,真正让围棋走进全球普通人生活的,从来不是顶级职业赛事的热度,而是散落在全世界各个角落的“民间围棋场景”。
我家住在上海古北的一个国际社区里,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旁边有个小凉亭,去年年初几个退休的老先生搬了个石桌放在那里,摆了两副围棋,慢慢就成了小区固定的“围棋角”,现在每周三下午,凉亭里总是坐满了人:有送孩子去国际学校上学的韩国主妇,下完棋会给大家带自己做的泡菜;有在附近大学读中文的美国留学生杰克,之前是玩德州扑克的,现在下围棋入了迷,手机屏保都是柯洁的照片;还有住在附近的日本老爷爷,每次来都会带自己烤的曲奇,杰克说他最开始学围棋,是觉得“这个游戏比德州扑克有意思多了,德州扑克你拿到烂牌直接就放弃了,但围棋哪怕你前面下得再烂,只要没到最后一步,总能找到翻盘的机会”,现在他还主动当起了围棋角的“少儿老师”,周末免费教小区里的中外小朋友下围棋,我上次路过的时候,他正用不太标准的中文给几个小孩讲“打劫”的规则,周围坐了一圈家长,拿着手机录像,特别热闹。
现在你去Youtube上搜围棋相关的内容,单条播放量破百万的视频一抓一大把:有外国博主做的“围棋入门10分钟教学”,有职业棋手拆解经典棋局的直播回放,还有人专门拍“挑战不同国家的围棋爱好者”的街头视频,最高的一条播放量已经破了2000万,我表弟去年去加拿大做交换生,带了一副围棋去宿舍,本来以为没人感兴趣,结果不到一周,整个楼层的同学都学会了基本规则,他们还自己搞了个“宿舍围棋联赛”,赢的人能获得一周的免费奶茶,现在已经办了三届了,参赛的人有中国人、加拿大人、印度人、墨西哥人,成了宿舍固定的娱乐项目。
我始终觉得,任何一项运动想要真正做到国际化,靠的从来不是少数职业运动员在赛场上拿多少奖牌,而是有没有足够多的普通人愿意在日常生活里参与它,国际围棋现在的普及路径就很清晰:职业赛事负责拉高关注度,民间的小场景负责承接住这些热度,让普通人觉得“我也能玩,玩了还能开心”,它才不会变成只能远观的“高雅运动”,而是真的能走进不同国家普通人的生活里。
黑白落子之间,藏着东西方都能共情的人生逻辑
经常有人问我: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对围棋的理解能一样吗?毕竟我们从小就被教育围棋里有“中庸之道”,有“弃子哲学”,这些东方的文化内核,西方人能get到吗? 我每次都会给他们举两个例子:一个是我之前认识的法国业余围棋选手苏菲,她是个哲学老师,下了20年围棋,她对围棋的理解是“这是最完美的辩证主义实践”:你每走一步,都是在给自己创造优势的同时,也给对方留下了破绽,你既要考虑进攻,也要考虑防守,既要算清楚眼前的得失,也要考虑长远的布局,这和哲学里的辩证法完全是一个逻辑,另一个是之前我在比赛里碰到的巴西选手,他是个创业公司的老板,他说自己创业遇到瓶颈的时候就会下围棋,“围棋里你不可能吃掉所有的子,也不可能占满所有的地盘,有时候主动放弃一块小的,反而能拿到更大的收益,创业也是一样,什么都想做,最后什么都做不成。”
你看,根本不存在什么“文化壁垒”,围棋里藏的那些道理,本来就是全人类共通的生存智慧:不管你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不管你是学生还是上班族,你总会遇到需要做选择的时候,总会遇到输赢成败,总会需要平衡短期利益和长期目标,这些东西,不管你在什么文化环境里长大,都能共情。
我自己就是围棋的受益者:前两年我做内容创业,总想什么热点都追,什么赛道都碰,每天忙到凌晨三四点,还是赚不到钱,连续失眠了三个多月,后来我爸拉着我每天晚上下一盘围棋,最开始我下棋特别急,总想吃掉对方的子,经常为了救几个快死的子,把整个大局都赔进去,后来下得多了我慢慢明白,弃子不是输,是及时止损,把精力放在更重要的地方,后来我调整了创业方向,放弃了之前同时做的三个账号,专心做体育内容,不到半年就走上了正轨。 那时候我再看棋谱里那句“宁失一子,不失一先”,忽然就懂了:这哪里是下棋的道理,这就是过日子的道理啊,你总是什么都不想丢,最后什么都留不住,有时候主动放弃一些不重要的东西,反而能拿到你真正想要的。
国际围棋的未来,不该只是职业选手的竞技场,更该是普通人的生活解药
这两年经常能看到“国际围棋联盟申请入奥”的新闻,每次下面都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评论:有人觉得入奥是好事,能让更多人知道围棋,推动围棋的全球化普及;也有人担心,入奥之后围棋会变得越来越“功利”,大家都只看成绩,反而失去了围棋本身的乐趣。 在我看来,入奥当然是好事,但国际围棋的未来,从来不该只有“职业竞技”这一条路,现在我们身边有太多家长送孩子学围棋,上来就问“多久能考到5段”“考段能不能加分”,把学围棋变成了另一种内卷,很多小孩本来对围棋有兴趣,考几次段考不过,就再也不想碰了,反而我接触的很多外国围棋爱好者,根本不在乎什么段位,也不在乎输赢,就是觉得下棋好玩,下赢了开心,下输了就研究哪里下错了,比赢了还开心。
之前我在业余赛上碰到过一个72岁的西班牙老奶奶,她年轻的时候在日本工作过,退休之后就满世界参加业余围棋赛,每年要去至少10个国家,她说她从来不在乎名次,“我每次去比赛,最开心的就是认识不同国家的人,和他们聊自己的生活,下棋只是我们认识的借口而已。”她的棋盘上贴满了各个国家的贴纸,有泰国的大象,有中国的熊猫,还有巴西的足球,她说这是她去各个国家比赛的时候,当地的棋友送给她的,“这些贴纸比冠军奖杯值钱多了。”
现在大家的生活节奏都太快了,每个人都在赶时间,都在怕输,上学的时候怕考不上好学校,工作的时候怕赚不到钱,连玩个游戏都怕掉段位,好像稍微慢一点就会被别人落下,而围棋刚好能给你提供一个“慢下来”的空间:你坐在棋盘前,不用赶时间,落子之前可以慢慢想,输了也没关系,大不了再来一盘,这种松弛感,不管你是哪国人,不管你过着什么样的生活,都需要。
回到我在清迈碰到的那个石桌棋局,那天我临走的时候,日本老爷爷给我递了一张他的名片,背面写着一行英文:“围棋是世界上最好的语言,你不需要说话,坐在棋盘对面,我们就是朋友。”那天我拿着那张名片,看着市集里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国际围棋哪里是什么高高在上的智力运动啊,它就是一座桥,把不同国家、不同年龄、不同身份的人连在一起,棋盘就那么大,但是装得下全世界人的喜怒哀乐,而它最珍贵的价值,从来不是职业选手拿了多少世界冠军,而是你我这样的普通人,坐在棋盘前落下一子的那一刻,能暂时忘掉生活里的焦虑,享受黑白落子带来的纯粹快乐,这才是国际围棋最该有的样子,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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