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的深圳南山龙井社区网球场,34岁的鲁晶晶蹲在地上,给刚摔了一跤的7岁学员浩浩贴奥特曼图案的创可贴,一边贴一边念叨:“下次救球的时候注意膝盖弯一点,你这摔破了回家你妈又要心疼了,待会打正手要是还能打到甜区,我奖励你一个新的网球钥匙扣。”头顶的太阳晒得她脸颊发红,运动T恤的后背湿了一大片,要是没人说,几乎没人能想到,这个扎着高马尾、说话嗓门亮堂的女教练,14年前曾经站在澳网罗德·拉沃尔球场的中央,和当时的世界第一萨芬娜隔网相对。
我和鲁晶晶认识是在去年的业余网球公开赛上,她拿了女子单打冠军,颁奖的时候主持人介绍她是前国家队队员、澳网正赛选手,台下一片惊呼,她倒不好意思地挠头笑:“都是老黄历了,现在我就是个教小孩打球的教练。”那天赛后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我才知道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山东姑娘,已经在社区网球场扎了6年根,教过300多个普通人家的孩子打网球,光是免费的公益课就开了300多节。
从济宁小巷到墨尔本公园,我人生前25年只有网球这一件事
鲁晶晶出生在山东济宁的一个普通家庭,7岁那年被父母送到体校练网球,一开始只是想让她锻炼身体,没想到练了半年就拿了济宁市少儿组冠军,教练摸着她的胳膊跟她爸妈说:“这孩子是个好苗子,要不让她往职业方向试试?”
“那时候哪懂什么职业网球啊,就知道打球能拿奖状,爸妈也支持,我就每天早上5点起床练发球,下午放学写完作业还要练两个小时移动。”鲁晶晶说,小时候济宁的冬天特别冷,她手冻得裂了口子,握拍的时候血沾在拍柄上,她妈晚上给她涂冻疮膏的时候掉眼泪,问她要不别练了,她咬着牙摇头:“我想当全国冠军。”
14岁那年鲁晶晶被选进省队,16岁拿了自己第一个ITF国际青少年网球赛冠军,20岁打进国家队,2009年澳网资格赛连赢三场,闯入正赛,成为当时继李娜、郑洁、彭帅之后,第四位打进大满贯正赛的中国女网选手。“我到现在都记得打正赛那天的场景,对面是世界第一萨芬娜,我上场之前腿都在抖,兜里还揣着我妈给我缝的平安符,第一盘输了之后我反而放开了,第二盘抢七赢了,当时全场的中国球迷都在喊我的名字,我感觉自己那十几年的苦都值了。”
很多人当时都把鲁晶晶叫做“下一代金花的接班人”,觉得她只要按这个势头打下去,未来肯定能拿WTA冠军,甚至能追赶上李娜的脚步,我那时候作为体育记者也写过她的报道,标题就叫《鲁晶晶:中国网球的下一个惊喜》,现在回头看,我才发现那时候的我们对职业体育的理解太浅薄了:我们只看到了领奖台上的荣光,却没看到荣光背后藏着的无数意外和伤病。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职业运动员的评价标准太单一了,好像只有拿到金牌、打进世界前十才算成功,但其实能为了一件事拼上整个青春,能站在自己领域的顶级赛场和世界最顶尖的选手过招,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成功,这和最终的成绩无关,只和那份拼尽全力的热爱有关。
两次十字韧带断裂,我接受了自己当不了“李娜第二”
2010年是鲁晶晶职业生涯的转折点,在一次队内训练赛中,她救球的时候不小心扭到了膝盖,前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医生说至少要休养一年才能重返赛场。“那时候我才21岁,觉得没事,养好了还能打,康复的时候练蹲起,疼得把康复室的扶手都抠掉漆了,我也没喊过一声疼。”
好不容易休养了13个月重返赛场,刚打了三场比赛,2012年的一次ITF赛事中,她再次在救球的时候伤到了同一个位置,还是十字韧带断裂。“第二次受伤的时候我坐在地上,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我知道我可能再也打不了职业比赛了。”那次手术之后,鲁晶晶花了两年时间康复,虽然勉强能回到赛场,但移动速度大不如前,世界排名一直徘徊在200名开外,2016年,27岁的鲁晶晶正式宣布退役。
“退役那天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躺了半个月,手机也关机,不想见人,我从7岁开始打球,打了20年,除了打球我什么都不会,我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能干什么。”鲁晶晶说,那段时间她甚至连路过网球场都绕着走,怕看到别人打球心里难受,直到一个开网球馆的朋友找她,让她帮忙带两节少儿体验课,她才勉强答应去试试。
第一节体验课上,有个5岁的小姑娘特别怕球,球飞过来就躲,鲁晶晶蹲下来陪她玩了半个小时的抛接球游戏,告诉她“网球不是用来怕的,是用来陪你玩的”,第三节课的时候,小姑娘第一次接住了鲁晶晶发过来的球,抱着她的腰开心地喊:“鲁老师我太喜欢网球了!”那个瞬间,鲁晶晶突然就释然了。
“我那时候突然明白,我喜欢的从来不是拿冠军,是网球本身啊,打职业的时候我是为了成绩打球,现在教小孩,我是为了快乐打球,这不也是另一种实现梦想的方式吗?”很多人都跟她说“你一个大满贯选手去教小孩太屈才了”,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我们总被教育要“永不言弃”“要往高处走”,但有时候承认自己的局限,换个赛道重新出发,不是认输,是对热爱的另一种负责,是和自己的和解,这种和解比硬撑着坚持更有勇气。
扎根社区6年,我想让网球不再是“贵族运动”
2017年,鲁晶晶在深圳南山的龙井社区租下了两片网球场,开了自己的网球青训班,和市面上动辄三四百块钱一小时的网球课不一样,她的课只要100块钱一小时,家庭困难的孩子还能减学费,有天赋的外来务工子女甚至可以免费学。
“我小时候练球,家里条件也一般,爸妈为了给我凑训练费省吃俭用,我知道普通人家想练网球有多难,现在很多人说网球是贵族运动,一年学费就要好几万,普通人根本学不起,我就想做点事,让喜欢网球的普通孩子也能打得起球。”鲁晶晶的青训班开了6年,她一共收了12个免费学员,全是附近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11岁的小宇就是其中之一。
小宇的爸爸是美团外卖的骑手,妈妈在附近的餐馆当服务员,家住在附近的城中村,去年夏天小宇爸爸送外卖路过球场,小宇扒着围栏看了半个多小时,鲁晶晶看到了就喊他进来免费体验,没想到小宇手感特别好,反应快,能吃苦,学了三个月就能打过学了一年的孩子,鲁晶晶跟小宇爸妈说,孩子的学费全免,只要他愿意学,她一直教到他打职业赛,去年小宇拿了广东省U12男单季军,颁奖那天小宇爸爸专门提前两个小时收工,提了一大兜自己卤的牛腱子,还有一沓歪歪扭扭的手写感谢信,红着脸跟鲁晶晶说:“鲁老师,我们家没什么钱,这是我自己卤的,你别嫌弃。”鲁晶晶当时眼泪都快出来了,拿了两块牛肉,剩下的全塞了回去:“你拿回去给小宇补身体,他以后要是能打进职业赛,比啥谢礼都强。”
为了让更多普通人接触到网球,鲁晶晶还专门开了公益夜场,每周二周四晚上7点到9点,社区的居民只要提前报名就能免费来打球,她还会免费给大家做基础动作指导,夏天的时候她会在球场边放免费的冰水、藿香正气水、创可贴,冬天会准备姜茶,6年下来,光是免费的物资她就花了快十万块钱,有人说她傻,放着高薪的私教课不去带,偏偏做这些不赚钱的事,她倒笑得开心:“我打职业的时候拿的奖金够花,现在赚的钱够交场地费、够吃饭就行,能让更多人喜欢上网球,这比啥都值。”
我一直觉得,中国网球之所以能出李娜、郑洁这样的顶级选手,靠的从来不是几个天赋异禀的好苗子,而是底层的普及度,现在很多青训机构把网球包装成高端运动,把普通人家的孩子挡在门外,本质上是在断中国网球的根基,鲁晶晶做的事,看起来不起眼,但其实是在给中国网球打地基,这种地基打得越牢,未来中国网球才能冒出更多好苗子,从这个角度来说,她做的事比拿大满贯冠军还有意义。
现在的我,比打大满贯的时候还幸福
现在的鲁晶晶,每天早上7点就到球场带早训,晚上最晚的时候要到9点才下班,一天要上8节课,回到家累得倒头就睡,膝盖的旧伤偶尔会疼,她就贴个暖宝宝对付过去,虽然累,但她每天都乐呵呵的,她的手机里存了上千张学员打球的照片,谁的正手动作有问题,谁最近进步快,谁下个月要参加比赛,她都记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比当年记自己的技战术笔记还认真。
去年她带的4个孩子进了广东省队,通知下来那天,她请所有学员吃了肯德基,自己躲在后台哭了半个小时:“比我当年打进澳网正赛还激动,我没实现的梦想,我的学员能帮我实现,这就够了。”闲下来的时候她也会打打业余比赛,去年拿了全国业余网球公开赛的女子单打冠军,领奖的时候她把奖杯举得高高的,跟身边的学员说:“你们以后也要拿冠军,比老师拿的还大。”
我问她有没有过遗憾,要是没受伤会不会也能拿个WTA冠军,她晃了晃膝盖上的旧伤,笑着说:“哪有那么多如果啊,我前25年为自己打球,拿过奖,打过世界第一,没什么遗憾的,现在我为这些孩子打球,看着他们因为我爱上网球,我觉得这就是我这辈子最有成就感的事,现在的我,比打大满贯的时候还幸福。”
这些年我采访过很多运动员,有拿过奥运冠军的顶级选手,也有没打出成绩就退役的普通运动员,以前我总觉得冠军的故事才够动人,但认识鲁晶晶之后我才明白,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领奖台的金牌,而是热爱本身,像鲁晶晶这样的运动员,他们曾经在赛场上拼尽全力,退役之后又把自己的热爱传递给更多普通人,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百万代言,但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底色,他们的故事,比金牌的光芒还要亮。
临走的时候我看到球场边的墙上贴了一行字,是鲁晶晶自己写的:“希望每个喜欢网球的孩子,都能有球拍可以握,有球场可以跑。”风一吹,红色的横幅飘起来,底下的孩子们笑着跑着,网球落在地上的声音脆生生的,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美好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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