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对“场周”的第一印象,可能是场馆门口装潢精致的官方周边店,印着球星头像的球衣、徽章动辄上百,是赛事方变现的附加赛道,但作为跑了八年体育赛事的从业者,我眼里的场周从来不是冷冰冰的商品货架,它是球迷自己搭出来的情绪自留地,是没有门槛的体育参与入口,藏着比场馆内的比赛更鲜活的人生百态。
场周不是官方周边的专属货架,是球迷自己搭出来的情绪自留地
去年4月我去沈阳看CBA半决赛辽篮对广厦的比赛,提前两个小时出地铁口,还没看见场馆招牌,先被扑面而来的喧闹裹住了,地铁口摆摊的大姨举着一摞手工缝的发箍,上面歪歪扭扭绣着“郭艾伦MVP”“赵继伟冲”,15块钱一个,大姨跟我说:“我儿子是辽篮死忠,我没事在家就缝这些,一场能卖三四十个,赚点买菜钱,也给大伙凑个热闹。”旁边一个穿着初中校服的小孩蹲在地上铺了块布,摆的全是自己画的球星贴纸,5块钱两张,还附赠自己手写的“辽篮必胜”小卡片。 更有意思的是场馆拐角的“交换角”,一个带着七八岁儿子的大叔摆了个纸箱子,上面写着“任意应援物交换,不许收钱”,我当时包里刚好装着之前看首钢比赛剩的小徽章,递过去换了张他儿子画的赵继伟简笔画,小孩还特意给我盖了个自己刻的“辽篮冠军”小印章,大叔说他从08年就开始看辽篮,每次来看球都会带儿子来这交换东西:“官方周边贵,学生党买不起,大家自己做的东西换着玩,才有意思,这才是看球的氛围。” 那天我也去官方周边店转了圈,印着号的球衣要四百多,钥匙扣也要五六十,买单的大多是拖家带口的中年人,更多的年轻人、学生都挤在场外的小摊子前面,挑10块钱的应援棒、15块钱的手绘发箍,举着手机跟画着球星头像的气球合影,我当时就想,很多人说场周是赛事割韭菜的工具,那是他们没看见真正的场周:它从来不是官方说了算的,是无数球迷自己凑出来的,每一个小摊子、每一样手工做的应援物,藏的都是大家最直白的热爱。 我之前也去看过中超的比赛,工体门口总有老球迷摆个旧箱子,里面装着十几年前的球票根、老国安的队徽,不卖,就放那给大家看,有人过来聊两句当年的比赛,大爷能拉着你说半个小时,这些东西放在官方周边店里永远不会卖,但是它们才是场周的灵魂:这里卖的不是商品,是情绪,是一群有共同爱好的人,给自己找的情绪出口。
场周的烟火气,藏着最没有门槛的体育参与感
今年夏天我特意去贵州台盘看村BA,到了才发现,这里的场周连个官方周边店都没有,却比我去过的所有顶级赛事的场周都热闹,沿着进村的路两边,全是村民摆的小摊:卖冰粉的大姐系着围裙,一边给人盛冰粉一边盯着场馆方向喊加油;卖竹制品的阿公把自己编的小篮球、应援棒摆了一地,10块钱一个;还有阿婆拎着篮子卖自家种的李子,3块钱一斤,看见穿球衣的小孩就塞两个。 我跟卖冰粉的大姐聊天,她笑着说自己根本看不懂篮球,但是每到比赛日都来摆摊:“我儿子是村队的替补,没怎么上过场,但是我在这摆摊,喊加油他在里面能听见,现在村BA火了,全国各地的人都来,我一天能卖300多碗冰粉,比赶圩赚的多两倍,还能凑个热闹。”那天我还碰到三个从贵阳坐了三个小时大巴过来的大学生,没抢到进场的票,就搬了个小马扎在场周的公共大屏幕下面坐了三个小时,跟着周围几百个没抢到票的球迷一起喊加油,散场的时候他们跟我说:“虽然没进去,但是比我之前在手机上看球爽一百倍,旁边的大叔还给我们塞了冰镇的可乐,大家一起喊的感觉太好。” 我一直觉得,场周最大的意义,就是给了那些“非核心观众”一个参与的通道,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体育,总说要降低体育的参与门槛,但是很多人忘了,不是所有人都买得起几百上千的门票,不是所有人都懂规则、能说出所有球员的名字,但是场周能包容所有的人:你可以是花了几千块买内场票的资深球迷,也可以是刚好路过、凑过来瞅两眼的路人,你可以不买任何东西,就站在大屏幕下面看完整场比赛,也没人会说你什么。 之前有个做体育产业的朋友跟我吐槽,说现在很多赛事方根本不重视场周,要么把场周全划给赞助商打广告,要么直接围起来只有持票观众能进,把那些没抢到票、只是过来凑热闹的人全挡在外面,我当时就跟他说,这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那些愿意花时间特意过来、哪怕没票也要在场外待着的人,才是你最该留住的潜在受众,你把他们挡在外面,就是把体育的门槛抬得越来越高,最后只能变成小圈子的自嗨。 你看村BA为什么火?就是因为它没有门槛,场周随便进,哪怕你是过来旅游的,买碗冰粉就能跟着看一下午,你哪怕不懂规则,跟着大家喊加油就行,这种没有隔阂的参与感,才是全民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场周的故事,比场馆里的比赛还要耐人寻味
场馆里的比赛有胜负,但是场周的故事从来没有输赢。 去年卡塔尔世界杯的时候,我有个朋友在当地做志愿者,她跟我说,球场外围的场周有个阿根廷的老球迷,60多岁了,从2002年开始就跟着阿根廷队跑世界杯,他在自己的帐篷外面摆了个展架,上面放着他攒了20年的周边:有马拉多纳的签名明信片,有梅西第一次参加世界杯的门票根,有每一届世界杯阿根廷队的队徽,这些东西他不卖,就免费给大家看,他跟我朋友说:“这些东西放在我家里,只有我自己能看,但是带过来,全世界的阿根廷球迷都能跟我一起回忆,去年梅西夺冠的时候,好多球迷过来抱着我哭,我这些东西就值了。” 去年世界杯期间,北京很多商圈都搞了场周观赛活动,我有天半夜加班路过合生汇的场周,看见一个穿着外卖服的小哥停了车,站在大屏幕下面看了20多分钟阿根廷的比赛,手里还攥着没送完的餐,后来阿根廷赢了,旁边的球迷递给他一瓶冰啤酒,他笑着摆手说还要送餐,但是站那跟大家聊了好几分钟,说他上学的时候也爱踢球,现在跑外卖根本没时间看,今天刚好送单到这,看见大家都在喊,忍不住停下来看两眼,他走的时候,还有个球迷塞给他一个梅西的小徽章,他揣在兜里,笑着骑车走了。 这样的故事我在场周见过太多太多:工体的场周有个小伙子,每次看球都会带个相框,里面是他去世的父亲的老国安球迷证,他说父亲年轻的时候就爱来看球,现在他每次都带父亲过来;马拉松的场周有个阿姨,每次都给跑完的选手免费送自己熬的绿豆汤,她说自己的儿子也爱跑马拉松,每次看见这些选手就像看见自己儿子;NBA中国赛的场周有个学生,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门票,在场周等了三个小时就为了跟自己喜欢的球星握个手,最后虽然没等到,但是跟其他同好交换了一堆周边,也开心的不行。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胜负,是人和人之间的共鸣,而这些共鸣,大多发生在场周,场馆里的比赛是属于球员的,但是场周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你不用打得多好,不用懂多少规则,只要你有一份热爱,就能在这里找到同类。
别让场周,变成冷冰冰的商业附庸
但是很可惜,现在很多赛事的场周,正在慢慢失去它本来的样子。 我之前去看某国内顶级篮球赛事,场周全是赞助商的广告位,卖的周边比官方店还贵,保安来回巡逻,不许球迷自己摆摊,连自己带的应援幅太大都要被收走,还有一次去看城市马拉松,场周被围的严严实实,只有参赛选手和持票观众能进,旁边围观的市民想进去买瓶水都不行,还有的赛事更夸张,场周搞成了高端品鉴会,只有消费满多少才能进,普通球迷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每次看到这种情况我都觉得特别无奈:很多赛事方做场周,第一想到的就是怎么变现,怎么赚更多的钱,却忘了场周最核心的从来不是商业,是“人”,是那些愿意花时间、花精力过来支持你的普通观众,你把场周搞成只有花钱才能进的地方,把那些没钱买贵价周边、没抢到票的普通人都挡在外面,最后你的赛事只会变成没有群众基础的空中楼阁,等热度退了,没人会记得你。 你看NBA的场周为什么做的好?除了官方周边店,还有免费的街头篮球场给路人玩,有给小朋友准备的投篮游戏,有球迷自发的交换区,哪怕你不买票进去看球,也能在场周玩一下午,韩国的职业棒球联赛场周更有意思,官方会专门划出区域给球迷摆摊,甚至还有球迷自己搞的二手周边市集,大家随便逛,随便玩,很多人本来只是去逛市集,最后反而被氛围吸引,成了球队的粉丝。 我们现在总在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打造本土的体育IP,很多人第一想到的就是请大牌球员、卖贵价门票、做高端周边,但是他们忘了,最珍贵的群众基础,恰恰藏在场周这些不起眼的细节里:那个花15块钱买手工发箍的学生,那个在场外蹲大屏幕的年轻人,那个卖冰粉给球员加油的大姐,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基本的盘,没有他们,再高端的赛事也走不远。 上次从沈阳看完辽篮的比赛回去,我坐地铁,满车厢都是穿辽篮球衣的人,大家不管认不认识,都在讨论刚才的比赛,有人骂裁判判罚不公平,有人夸张镇麟的扣篮帅,还有人拿着手绘的应援物互相交换,我手里攥着那个小孩给我画的赵继伟简笔画,突然觉得特别感动:其实我们普通人对体育的要求真的不高,不需要什么高端的体验,只要有一个地方能让我们凑在一起,跟着大家一起喊加油,就够了。 而场周,就是那个承载着我们所有热爱的地方,它从来不是赛事的附属品,是体育和普通人连接的最后一公里,那些藏在场周里的烟火气,那些陌生人之间的善意,那些不用言说的共鸣,才是我们热爱体育的真正原因,希望未来我们能有更多有温度的场周,让每一个热爱体育的普通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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