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攥着半瓶冰可乐晃到小区楼下的野球场时,老远就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zuuu——”,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顺着声音看过去,果然是老周,他刚抢下一个篮板传给队友,队友投进三分之后他正举着胳膊蹦,护膝上印的hellokitty图案在橘红色的夕阳下晃得特别显眼,那一瞬间我突然就想写写这群人:这群从来没上过正经赛事转播、没拿过含金量够高的奖状、甚至连统一的队服都没有的普通人,他们在球场上喊出来的那一声“zuuu”,比我听过的任何赛事解说的呐喊都要燃。
凌晨4点的水果店和晚上8点的塑胶场,是他的两个主场
老周全名叫周大勇,今年42岁,在小区门口开了一家20平米的水果店,是我们这片野球局的固定中锋,他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很深的疤,是去年冬天搬砂糖橘的时候被纸箱上的铁皮划的,左手虎口的茧子厚得摸上去硬邦邦,全是常年搬货磨出来的,他每天的作息准得像时钟:凌晨4点爬起来去农贸批发市场进货,7点半回来开门营业,下午趁客流少的时候趴在收银台补2小时觉,晚上8点把店交给老婆看店,雷打不动来球场打2小时球。
他那个印着hellokitty的护膝,是10岁的女儿去年给他买的生日礼物,之前他膝盖有积液,医生说不让他剧烈运动,他偷摸来打球被女儿发现了,小姑娘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给他买了这个护膝,递给他的时候奶声奶气地说“戴上这个膝盖就不疼啦,我要当爸爸的头号粉丝”,现在只要老周来打球,女儿写完作业就会攥着保温杯来场边给他送水,手里还举着个自己画的小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周大勇最棒”。
上个月我们小区组织了邻里篮球联赛,老周带着我们队一路打进了决赛,最后3秒我们落后1分,球传到老周手里,他晃开防守人投了个后仰跳投,球在篮筐上转了三圈滚了出来,我们输了,哨声吹响的时候老周蹲在三分线外,抱着头半天没起来,我走过去递给他一瓶冰矿泉水,他喝了一大口,眼眶红了一圈,但是转头看见女儿跑过来,立马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头,对面的小伙子过来给他递烟,他也笑着接了,拍了拍对方的胳膊说“小子们跳得真高,我们老了比不过咯”。
我以为他至少要郁闷个两三天,结果第二天晚上8点,他又准时出现在了球场上,hellokitty护膝照样戴得好好的,抢篮板的时候喊得比谁都响,我中场休息的时候问他:“昨天输了不难受啊?”他擦了擦汗笑:“难受个啥,我都42了,能跑能跳的日子本来就没剩多少年,投丢一个球而已,下次再投不就完了?你看我姑娘昨天还说我投的姿势特别帅呢,比拿冠军都强。”
其实我特别懂他的感受,我们这代人小时候哪有什么专业球场啊,放学之后抱着个掉皮的篮球,在水泥地上玩到天黑被妈妈喊回家吃饭,那时候的快乐根本就和冠军没关系,就是单纯喜欢球进筐那一下的脆响,喜欢风灌进球衣里的凉快,现在我们长大了,要当老板要当爸爸要当儿子,要交房租要还房贷要给孩子攒学费,每天身上套着一层又一层的身份壳子,只有站在球场上的那两个小时,我们才不是谁的依靠,就只是当年那个16岁课间10分钟都要抱着篮球冲去操场的少年,这是体育给普通人最好的礼物:它从来不会嫌你年纪大,也不会嫌你技术差,只要你愿意跑,它就愿意给你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出口。
扁平足也能站在球场上,哪怕我只有3分钟的上场时间
我认识小宇是在去年的高校院系杯足球赛上,当时他穿着 oversized的门将服,坐在替补席最边上,手里攥着个战术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上,每次我们队进攻他就攥着拳头晃,比场上的队员还紧张,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个先天扁平足,医生说他最好不要做剧烈跑跳运动,不然膝盖和脚踝会磨损得特别厉害。
他今年大三,学计算机的,手机屏保是西班牙门将卡西利亚斯,他说他第一次看世界杯是2010年,那年西班牙夺冠,卡西举着大力神杯的样子,他记到了现在,从小到大他都想踢足球,但是爸妈怕他受伤,从来不让他报名参加球队,他就自己偷偷在操场练守门,一开始跑两步脚就疼,他咬着牙慢慢练,攒了半年的生活费买了双定制的矫正鞋垫,两千多块钱,平时舍不得穿,只有训练和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训练完了还要拿出来通风,他总开玩笑说这是他的“战靴核心零件”。
他进院队的时候教练就明说了,他的身体条件打不了主力,最多就是当个替补,平时帮忙管管后勤录录战术视频就行,他也不介意,每次训练都是最早到的,提前把球门摆好,给大家买好冰水,训练完了最后一个走,把场地上的垃圾都捡干净,晚上回去还会把当天的训练视频剪好,给每个人标出来哪里跑位不对哪里出球有问题,去年院系杯半决赛,我们队的主力门将扑球的时候摔了,手腕脱臼没法继续比,当时离比赛结束还有3分钟,比分是1:1平,教练转头喊了小宇的名字,我看见他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手都在抖。
他上场之前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别紧张,他点了点头,跑进球门的时候还差点摔了一跤,最后10秒,对面边锋单刀突进来,抬脚就射,小宇整个人飞了出去把球扑了出去,胳膊在地上蹭破了一大块,血浸透了门将服的袖子,最后点球大战我们赢了,队友们冲上去把他抛起来的时候,他举着胳膊喊“zuuu——”,喊得嗓子都破音了,后来他跟我说,被抛起来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脚一点都不疼了,好像之前攒了十几年的劲,都在那一下用完了。
我之前问过他,明明知道自己可能一辈子都当不了主力,为什么还要花这么多时间在足球上?他挠了挠头笑:“喜欢啊,我小时候坐在电视机前看比赛的时候,就梦想着自己能站在球场上,哪怕只能站3分钟,我也比那些只会坐在屏幕前敲键盘说‘我要是上肯定能行’的人强吧?我现在周末还在小区里教小朋友踢足球呢,他们都喊我小宇教练,就算我以后打不了正式比赛,能把我对足球的喜欢传给他们,也特别有意义啊。”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有个特别大的误解:总觉得体育是天赋者的专属游戏,只有跑的最快的、跳的最高的、最有天赋的人才配站在场上,但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体育从来都不只是属于职业运动员的,普通人的热爱一样值钱,你不用非得成为梅西,也不用非得成为易建联,只要你愿意站在自己热爱的场地上,你就已经赢过了90%只敢想不敢做的人。
57岁的半马跑者,我赢的不是时间,是那个曾经爬三楼都喘的自己
张姨是我跑团里年纪最大的成员,今年57岁,退休之前是国企的会计,年轻的时候坐了一辈子办公室,连学校运动会都没敢报过名,退休之后她更是天天在家待着,高血压、肩周炎、失眠轮流来找麻烦,最重的时候爬三楼都要歇两次,她总跟我们说,那时候觉得自己后半辈子就这样了,没什么奔头了。
她开始跑步是被同小区的邻居拉去的,第一次跑的时候,她刚跑了100米就喘得不行,蹲在路边咳了半天,走了20分钟才缓过来,那时候她特别灰心,觉得自己根本不是跑步的料,但是邻居跟她说,没事,我们不追求速度,能走下来就行,她就慢慢练,从每天走1公里,到走跑结合2公里,再到能一口气跑5公里,花了整整半年的时间,去年我们本地组织马拉松,她偷偷报了半马,怕家里人担心没敢说,直到领了参赛包才告诉女儿,女儿吓得不行,说她要是敢去就跟着她跑全程。
比赛那天跑到18公里的时候,她腿抽筋了,蹲在路边揉了5分钟,志愿者都过来劝她上收容车,说年纪大了别硬撑,她摆了摆手,扶着路边的树慢慢站起来,说“我再试试,都跑了18公里了,现在放弃太可惜了”,最后她冲线的时候,离半马的关门时间只剩下58秒,她拿着完赛奖牌站在终点,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女儿跑过去抱她,她一边哭一边笑,说“我年轻的时候连800米都跑不完,没想到我57岁了,还能跑完21公里”。
现在张姨已经跑了3个半马了,还拉着自己家老头一起跑,老头以前天天在家下棋,肩颈也不好,现在跟着张姨跑了半年,肩颈疼的毛病都好了,上个月他们一家还报名了马拉松的亲子跑,跟女儿女婿外孙一起跑完了5公里,拿了个家庭参与奖,那个奖牌现在挂在他们家客厅最显眼的地方,谁去家里做客她都要拿出来显摆显摆,她总跟我们说:“我跑步从来不想着跟年轻人比速度,我就跟去年的自己比,今年我能跑半马,明年我还想试试全马,我跑赢了那个以前爬三楼都喘的自己,就够了。”
你看,这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都不要求你必须超越别人,它只需要你超越昨天的自己就够了,你不用跟20岁的小伙子比配速,也不用跟专业的运动员比成绩,只要你今天比昨天多跑了100米,只要你今年比去年身体更健康、心情更舒畅,你就已经是自己的冠军了。
zuuu的呐喊里,藏着普通人最朴素的英雄主义
我之前做体育内容的时候,总有人在评论区问我:“我又没有运动天赋,打球又不能赚钱,我运动有什么意义?”我每次看到这种问题都觉得特别奇怪:我们吃好吃的不会想着要当美食家,看电影不会想着要当导演,怎么到了体育这里,就非得要有成绩、有回报才有意义呢?
我自己之前160斤,体检的时候查出了中度脂肪肝,医生说我再这么下去早晚要出问题,我才跟着老周他们开始打球,打了一年瘦了30斤,脂肪肝没了,失眠的毛病也好了,我到现在也没打过什么正经比赛,也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奖状,但是每次我在球场上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球衣里,所有的工作压力、房贷焦虑、生活烦心事都忘了,那种爽到骨子里的感觉,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其实我们普通人的生活里,本来就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高光时刻,大部分的日子都是被柴米油盐的琐碎填满的,而体育给了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可以在庸常的生活里,拥有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哪怕那个时刻只有3分钟,哪怕那个时刻只有身边的几个人看见,也足够我们在被生活锤得抬不起头的时候,拿出来给自己打气。
那一声拉长的“zuuu——”,是我们这些普通人最直白的欢呼暗号,不管你是进了一个三分,扑了一个点球,还是赶在关门时间前冲了线,喊出这一声的时候,所有的努力都有了意义,如果你现在也觉得生活有点累,不如明天早上换上运动鞋,去楼下跑两圈,或者去家附近的野球场投两个篮,不用怕打得不好,也不用怕跑的慢,当你站在场上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是自己的冠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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