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在上海举办的全国击剑冠军赛现场，我第一次见到郭震霆本人，当时他刚结束男子花剑团体半决赛的最后一局，摘下面罩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湿，顺着下颌往下滴的汗在他脚边的剑道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场边围了十几个举着签名板的小粉丝，他本来已经要跟着队友回休息区，瞥见人群里一个戴着迷你击剑面罩、个子还没到他腰的小男孩，特意绕了半圈走过去，蹲下来跟小孩平视：“你这个小面罩很酷啊，握剑的姿势比我10岁的时候标准多了。”
那天我跟他在休息区聊了快一个小时，他手里一直攥着那把用了快三年的花剑，剑握的位置磨得发亮，侧面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小字“笨小孩”，他笑着说这是他刚进省队的时候自己刻的，“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不是练击剑的料，我就刻个字给自己打气，现在拿了亚洲冠军也舍不得换，一摸到这三个字就知道自己是谁，从哪来的。”
不是天生的“天选剑客”，是被教练骂出来的“笨小孩”
很多体育报道写郭震霆的时候，总喜欢给他套上“天选剑客”的名头，说他协调性好、出剑快、节奏感强，天生就是吃击剑这碗饭的，但每次听到这话他都要摆手：“什么天选，我刚开始练剑的时候，教练差点把我赶出剑馆。”
郭震霆12岁才正式接触击剑，比大部分同年龄段的小运动员晚了整整3年，之前他练了4年游泳，成绩一直不上不下，偶然一次跟着同学去剑馆玩，穿着别人的击剑服挥了两下剑，就死活要练击剑，父母拗不过他，给他报了兴趣班，没想到第一节课就被教练泼了冷水：“协调性太差，弓步站得像要摔跤，反应速度也比别人慢半拍，练练玩还行，走专业路线肯定不行。”
那时候他在剑馆是出了名的“差生”，别人练10分钟就能掌握的基本弓步，他练了一个月还是站不稳，每次出剑要么重心前倾摔在剑道上，要么后腿打弯被教练拿竹条抽小腿，有一次市青少年赛的选拔赛，他连小组赛都没出线，教练当着所有家长的面跟他爸妈说：“要不你们还是让孩子回去好好读书吧，真不是这块料。”
那天晚上他背着剑袋回家，进门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妈妈推开门看见他坐在地上，裤子膝盖的位置磨了个大洞，露出的膝盖上全是青肿的印子，手里还攥着教练给的淘汰通知，妈妈蹲下来给他揉腿，问他要不要放弃，他咬着牙半天憋出一句话：“再给我三个月，我要是还拿不到名次，就不练了。”
之后的三个月他成了剑馆里走得最晚的人，每天放学背着书包就往剑馆跑，别人练两个小时就走，他对着镜子练四个小时弓步，练到大腿抽筋站不起来，扶着墙缓十分钟接着练，剑馆的保洁阿姨说那时候每天闭馆收拾卫生，都能在他站的位置扫出一地被汗浸湿的纸巾，他练剑穿的运动裤，膝盖位置补了三次,补丁比原来的布料还厚。
三个月后的市青少年赛，他一路打进决赛，最后一剑绝杀了之前连续拿了两年冠军的种子选手，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之前说他不是这块料的教练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还真有点韧性。”
我做体育记者这些年，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年轻运动员，很多人刚出道就惊艳众人，但最后能站到顶级赛事领奖台的，往往不是最有天赋的那批，而是像郭震霆这样的“笨小孩”，我们总喜欢把成功归因于天赋，却忽略了所谓的天赋，不过是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把同一个枯燥的动作重复成千上万次的执念，天赋决定了你能走的上限，但韧性,才决定了你能不能走到上限的位置。
坐了4年冷板凳，我差点把击剑装备都卖了
17岁那年郭震霆凭借省赛冠军的成绩进了中国香港击剑队，他本来以为自己终于熬出了头,没想到等待他的是整整4年的冷板凳。
那时候队里男子花剑的主力比他大两岁，是亚锦赛的奖牌常客，无论是大赛经验还是成绩都比他好太多，他进队的前四年，所有的国际大赛他都是替补，大部分时候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他作为替补跟着队里去了印尼，出发前队里只给了他训练服，没有给他印名字的出场服，比赛的时候他只能坐在看台上给队友加油，队友拿了团体铜牌下场的时候，他上去拥抱，场馆的志愿者还以为他是队里的工作人员,拦着他不让进运动员通道。
最让他想放弃的是2019年的亚锦赛选拔赛，最后一场他对阵同队的主力，只要赢了就能拿到亚锦赛的参赛名额，最后一剑的时候他本来已经刺中了对手的有效部位，但是裁判判定他出脚犯规，得分无效，最后他以0.1分之差落选，那天他回到宿舍，把自己用了三年的击剑服、面罩、花剑全都挂到了二手交易平台上，标价3000块，备注写着“省队专业装备，九成新，打包卖”。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看手机，有个买家给他发消息：“你这是专业队的装备吧？我家小孩刚开始练击剑，特别崇拜你们这些专业运动员，能不能便宜200块钱，我买来给我家小孩当礼物。”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突然就红了眼睛，抬手把商品链接下架了，抱着那把陪了他三年的花剑,坐在宿舍的地上哭了快半个小时。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提过放弃的事，队里主力训练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记了满满三大本战术笔记，队里没有陪练的时候他就主动当陪练，每天跟不同的队友打20局，输了就给自己买一瓶冰可乐，队里的后勤说那段时间他扔的可乐瓶,堆起来能有半间储藏室那么高。
转机出现在2020年，疫情期间队里封闭训练，主力在一次对抗训练中膝盖受伤，需要休养半年，郭震霆终于拿到了主力的位置，2021年全运会他拿了男子花剑个人银牌，2022年亚洲击剑锦标赛，他作为团体主力出场，最后一局连拿5分，帮中国香港队拿到了男子花剑团体金牌，站上领奖台听国歌响起的时候，他摸了摸自己剑上刻的“笨小孩”三个字，突然就觉得之前那四年的冷板凳,坐得值了。
我经常收到年轻运动员的私信，问我“我坐了好几年冷板凳，是不是应该放弃？”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郭震霆的故事，冷板凳从来不是对人的否定，而是给你攒力气的时间，很多人熬不住就走了，只有那些愿意把冷板凳坐热的人，才能等来上场的机会，我们总说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但大部分人在机会来之前，早就把自己的“剑”给卖了。
拿了亚洲冠军之后，我想当那个给小孩递剑的人
拿了亚锦赛冠军之后，郭震霆多了很多头衔：“亚洲冠军”“香港击剑队核心”，但他最喜欢的身份，是“郭教练”。
从2022年开始，他每个周末都会去香港的几家儿童福利机构给小孩上免费的击剑课，有时间还会跟着公益组织去内地的乡村小学开击剑体验课，去年夏天他跟着公益队去贵州黔东南的一所乡村小学，学校里的小孩之前从来没接触过击剑，他给小孩们演示弓步的时候，下面的小孩都蹲在地上笑，说“这个叔叔的姿势好像要抓兔子”。
那天有个左手有先天残疾的小男孩，不敢上来体验，躲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郭震霆特意走过去拉他的手，问他要不要试试，小男孩小声说“我左手握不住剑”，郭震霆回去之后特意找定制装备的厂家，给小男孩做了一个带魔术贴的剑握，能把剑固定在手腕上，半个月之后他再去那所小学，把定制的剑递给小男孩，小男孩戴着魔术贴剑握，第一次击中靶的时候，举着剑跳起来喊“我赢了！我击中了！”郭震霆说那一刻的成就感,比他拿亚锦赛金牌的时候还要强烈。
上个月他在朋友圈晒了一幅画，是那个贵州的小男孩给他寄的，画上是一个穿着击剑服的人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下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郭教练，我以后也要当冠军”，他把那幅画贴在自己宿舍的墙上，每次训练累了抬头看一眼,就觉得又有劲儿了。
他的公益课收过不少特殊的孩子，有自闭症的小孩，有唐氏综合征的小孩，有肢体残疾的小孩，有个患自闭症的小男孩，刚来上课的时候从来不说话，连跟人对视都不敢，练了三个月击剑之后，有一次打赢了郭震霆，第一次主动开口跟他说：“教练，我下次还要赢你。”小孩的妈妈站在旁边,当场就哭了。
很多人问他，你现在是亚洲冠军，正是冲成绩的时候，把时间花在这些小孩身上值得吗？他每次都笑着说：“我小时候也是被人不看好的笨小孩，要是当初没有教练愿意给我机会，我也走不到今天，现在我有能力了，当然要当那个给小孩递剑的人。”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站在领奖台上让国歌响起当然值得骄傲，但把那种“我也可以赢”的信念传递给更多原本没有机会接触体育的孩子，把不服输的劲儿种在他们心里，才是体育最珍贵的内核，当你从那个躲在剑馆角落里偷偷加练的笨小孩，变成那个给别人递光的人,你才算真正读懂了体育的意义。
30岁的剑客，还想往巴黎奥运会的领奖台站一站
今年郭震霆就30岁了，对于击剑运动员来说，这个年纪已经算是“老将”，队里刚进的小队员都是00后，跑5公里的时候能比他快半分钟，每次训练完小队员歇半小时就缓过来了,他要按摩一个小时才能缓解肌肉酸痛。
但他的目标一点没变：要拿到巴黎奥运会的参赛资格,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
现在他的训练量比队里20岁的小队员还大，每天早上5点半准时起来跑5公里，白天6个小时的技术训练结束之后，他还要自己加练一个小时的力量，他的手机屏保是东京奥运会男子花剑团体领奖台的照片，他说从2021年开始就用这个屏保，“我12岁才开始练剑，比别人晚了好几年，现在我要把那些年落下的都补回来，哪怕我30岁了，也照样能往奥运会的领奖台冲。”
上个月的击剑世界杯巴黎站，他拿到了个人第三名，积分涨到了亚洲第二，按照现在的积分排名，他大概率能拿到巴黎奥运会的参赛资格，比完赛那天他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他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配文写着“笨小孩还在往前跑，目标巴黎。”
我那天在评论区给他留言：“等你去了巴黎，我去现场给你加油。”他给我回了个加油的表情，说“放心吧，我手里的剑还攥得紧着呢。”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运动员在30岁的年纪选择退役，回归普通生活，每次有人问我“30岁了还坚持梦想是不是太晚了？”我都会给他们看郭震霆的故事，年龄从来不是限制热爱的理由，对于真正有执念的人来说，不管你是12岁还是30岁，只要你手里还握着自己的“剑”，只要你还愿意往前跑,就永远有机会击中属于自己的那枚金牌。
上次在上海的冠军赛结束之后，我看着他给那个戴小面罩的小孩签名，还把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迷你花剑钥匙扣送给了小孩，跟小孩说“以后练剑遇到困难了，就想想有个叫郭震霆的笨小孩，也曾经被人说不是练剑的料，但他最后还是拿了亚洲冠军，你也可以的。”
其实郭震霆的故事，从来都不只是一个运动员的夺冠故事，他是我们每个普通人的缩影：我们都曾经是不被看好的笨小孩，都曾经坐过无人问津的冷板凳，都曾经有过想把自己的“剑”卖掉的时刻，但只要你还愿意多坚持一会儿，还愿意把手里的“剑”攥得紧一点,就总有一天能击中属于自己的那个目标。
毕竟，击剑场上最动人的从来不是一剑绝杀的瞬间，而是那个明明站不稳弓步，却还是一次次咬着牙站起来出剑的笨小孩，是那个坐了四年冷板凳，却从来没把剑扔掉的剑客，是那个明明已经拿了冠军,却还是愿意蹲下来给小孩递剑的郭震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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