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哈尔滨道外区的哈电家属院探亲,刚进单元门的路口,我一眼就瞥见了健身区最靠里的那台亮蓝色器材——磨得发白的单杠横杆,边缘被岁月蹭得溜圆的仰卧板,转起来还会发出轻微“吱呀”声的扭腰盘,侧面的金属铭牌虽然被腐蚀了大半,还能隐约辨认出“型号P62 2006年国家体育总局配建”的字样,这台已经服役了17年的黑龙江P62型户外健身器材,是我们家三代人共同的“运动老朋友”。
很多人可能对“P62”这个编号陌生,它是2003版《室外健身器材通用安全要求》国标下的经典三合一型号,当年首批配发给黑龙江的几千台P62,全部用了耐低温的特种钢材,零下30度的寒冬里也不会脆裂,是不少老黑龙江人对“社区健身”最早的印象。
P62的第一任使用者:我爸那辈的“下班半小时社交场”
2006年夏天这台P62刚装到家属院的时候,全院的人都围过来看新鲜,那时候大家对“健身”的认知还停留在“跑跑步、做做广播体操”,突然有了个能练腰、能拉胳膊、能转腰的铁家伙,半个家属院的人都把饭后的散步局改成了“P62打卡局”。
我爸那时候刚40岁,因为常年在车间坐班,腰椎间盘突出犯起来连路都走不了,医生说要多练腰腹力量,他就成了这台P62的“头号常客”,一开始他连仰卧板躺下去都费劲,腰硬得像块木板,我妈总拿着个旧棉垫跟在他身后,垫在他腰下面怕他硌得慌,最开始他一次只能做3个仰卧起坐,练到脸憋得通红也起不来第四个,旁边等着用器材的王大爷还逗他:“小伙子这体力不行啊,我老头子都能做5个。”就这么练了大半年,他一次能做30个,再去医院复查,医生都说他的腰椎状态比很多30岁的小伙子还好。
那时候这台P62就是整个家属院的社交中心:旁边永远摆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大搪瓷茶缸,谁练累了就端起来喝两口;扭腰盘的位置永远排着队,张叔那时候180斤,脂肪肝重度,每天转20分钟扭腰盘,再绕着家属院走三圈,半年瘦了22斤,现在62岁了还能去松花江冬泳,他总说自己的“运动生涯就是从P62的扭腰盘开始的”;单杠旁边总围着一群半大老头子比引体向上,谁多拉一个就能赢一根烟,赢的人也不抽,就夹在耳朵上乐半天,我那时候才10岁,总踩着扭腰盘往上爬,想摸单杠的横杆,我爸总拍我屁股说“别瞎闹,这是公家的宝贝,给弄坏了大家都没得用”。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P62哪里只是个健身器材?它是那个物质还不算太丰富的年代里,普通人最便宜的“健康投资”,也是拉近邻里关系的纽带——谁家孩子考了好大学,谁家姑娘找了好对象,谁家老人身体不舒服,都是大家在P62旁边练着唠着就传开了,比社区公告栏还好使。
P62的第二任使用者:我们这辈的“青春叛逆期避难所”
我上高中那几年,这台P62就成了我们这群半大孩子的“秘密基地”,那时候中考体育要考引体向上,隔壁班的男生林浩总泡在这练,他一开始一个都拉不上去,手掌磨破了就贴个创可贴接着练,三个月下来能拉12个满分,后来他考去了哈工大的机械系,去年回家属院的时候还特意摸了摸单杠的横杆,给我们看他手掌上还留着的浅色茧子:“当年为了练这个,我妈给我补了三个月的鸡蛋,现在练健身房的单杠总觉得太滑,还是这个磨手的用着舒服。”
我那时候总因为考试成绩、早恋的事和我妈吵架,每次吵完架就跑到P62旁边,坐在仰卧板上发呆,印象最深的是高三二模我考砸了,比模拟一本线低了30多分,我躲在P62旁边哭到半夜,我爸出来找我,没骂我也没催我回家,就坐在我旁边陪我吹冷风,他指着单杠说:“你看我当年练仰卧起坐,一开始三个都起不来,不也慢慢练到30个?学习和这个一样,这次没考好,下次再努努力就是了,哪有一口吃成胖子的。”那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后来我做体育编辑遇到难搞的选题、加班加到崩溃的时候,总想起我爸坐在P62旁边说这话的样子,咬咬牙也就熬过去了。
那时候我们还总在扭腰盘上玩“谁转的时间长”的游戏,输的人要去巷口的仓买买五毛钱一根的老冰棒,一群人坐在仰卧板上啃着冰棒唠嗑,聊将来要考去哪个城市,要去看哪个明星的演唱会,要赚多少钱买自己的房子,现在那群当年一起啃冰棒的朋友,有的留在哈尔滨当老师,有的去了南方做互联网,还有的嫁到了外地,去年我们建了个微信群,大家聊起来最先提到的还是这台P62,都说“那时候的快乐真便宜,五毛钱的冰棒就能乐一下午”。
P62的第三任使用者:我侄女那辈的“迷你游乐场”
现在我侄女糖糖5岁,每次跟我哥回家属院,第一件事就是往P62那边跑:把仰卧板当滑梯,上上下下滑得不亦乐乎;把扭腰盘当旋转木马,坐上去让我哥推着她转;还总踩着扭腰盘够单杠,说要像爷爷一样做仰卧起坐,我嫂子一开始还怕她摔,后来发现这台P62用了十几年,所有尖锐的边角都被磨得溜圆,从来没有小孩在这受过伤,也就随她玩了。
去年冬天哈尔滨下了场半米厚的大雪,糖糖在P62的单杠横杆上堆了个迷你雪人,还给雪人围了个自己的小围巾,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好多朋友问我“这个蓝色的老古董是什么”,我笑着回复“这是我们家三代人的运动传家宝”,上次回家属院,糖糖在仰卧板上滑的时候摔了个屁股蹲,她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连哭都没哭,我妈在旁边笑着说:“你小时候也在这摔过,哭了两声就又爬上去滑了,这娘俩真是一个性子。”你看,就这么一台冷冰冰的铁器材,装着三代人的同款童年。
去年社区说要更新健身器材,要把这台老P62拉走报废,全院的人都跑到社区去提意见:“别拉走啊,这么多年都用习惯了,放那当个纪念也行啊。”后来社区就把这台P62挪到了健身区的最边上,给它重新刷了一遍蓝色的漆,还特意做了个新的金属铭牌,上面写着“2006年首批配建健身器材 居民纪念保留款”,现在它旁边摆着智能椭圆机、心率测试仪、可调节腹肌板,各种新器材功能全颜值高,但大家还是总爱往这台老P62旁边凑:大爷们还是在这唠嗑,小孩还是在这当游乐场玩,下班的年轻人路过也会过去拉两个引体向上,好像只要它在那,老家属院的魂就还在。
从P62看黑龙江全民健身:老物件的温度比高端器材更金贵
作为一个写了6年体育行业稿件的作者,我见过太多动辄上千万的高端体育场馆,见过智能到能实时测心率、算消耗的健身器材,也见过各地政府为了推广全民健身砸下的真金白银,但我始终觉得,最能体现体育价值的,从来不是这些冷冰冰的数字和器材,而是藏在这些老物件里的普通人的生活记忆。
现在的黑龙江,人均体育场地面积已经超过2.6平方米,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比例超过38%,冰雪运动参与率更是超过50%:沿江有几十公里的健身步道,每个社区都有健身驿站,冬天出门走两步就能找到免费的冰场,亚布力的滑雪场每年都挤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我们的健身选择比17年前多了太多太多,但为什么大家还是舍不得这台老P62?因为它不是一个用来完成KPI的健身设备,它是我们这代人成长的见证者,是一个社区的情感纽带,是黑龙江全民健身事业发展最鲜活的注脚。
我之前做全民健身选题的时候采访过省体育局的工作人员,他说现在很多地方更新健身器材的时候,都会询问居民的意见,保留一部分有纪念意义的老器材,就像哈尔滨的老江桥,原来走火车,现在改成了观光桥,大家反而更爱去,因为它装着哈尔滨人的记忆,我特别认同这个观点:我们发展全民健身的本质,从来不是建了多少场馆、买了多少器材,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身边找到一个可以放松、可以运动、可以寄存情绪的地方,让运动变成融入生活的习惯,而不是需要刻意完成的任务。
前阵子黑龙江搞“全民健身老物件征集”,我把我们家这台P62的故事投了稿,还拿了三等奖,奖品是一套儿童滑雪装备,我带着糖糖去亚布力滑了雪,她穿着滑雪服站在雪场里,举着小旗子说“我以后要当滑雪冠军”,拍了照片发给家属院的大爷大妈看,大家都乐,说“这台老P62还能换滑雪板呢,真是成精了”。
你看,这就是最朴素的体育传承:17年前我们在P62的仰卧板上练腰腹,17年后我们的孩子在滑雪场里飞驰,体育的种子就是这么悄悄种下去的,这台黑龙江P62的故事,也是千万个普通黑龙江家庭的运动故事,它没有金牌那么耀眼,也没有世界纪录那么震撼,但它藏着我们最真实的生活,最滚烫的烟火气,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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