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特意提前半小时下班,绕了三公里去买高中时常吃的那家烤串，拎着一塑料袋肉串和冰啤酒开门的时候，我爸已经把电视调到体育频道，茶几上摆着他泡了一下午的菊花茶，还有从抽屉最深处翻出来的、洗得发白的鲁能旧球衣，开场哨响的那一刻，我突然反应过来：我好像已经快三年没跟我爸坐在一块儿看一场完整的中超比赛了。
今天绝杀进球的时候，我爸手里的玻璃杯晃洒了半杯茶
今天的焦点战刚好是山东泰山对阵成都蓉城,两队的球迷基数大，场面踢得也热闹，上半场第27分钟蓉城外援帕拉西奥斯抽射破门的时候，我爸脸一下就拉下来了，端着茶杯吹茶叶的动作都停了，撇着嘴吐槽：“这后防线是昨晚没睡好觉吗？跟纸糊的似的！”
我在旁边憋着笑,太熟悉他这个反应了，我爸是1995年就开始看甲A的老球迷，我小学的时候他就带我去省体育中心看现场，那时候门票最便宜的才15块，他每次都会提前给我买一根5毛钱的老冰棍，我坐在他肩膀上啃冰棍，耳边是全场几万人的呐喊，震得我耳朵嗡嗡响，散场的时候他牵着我的手挤过人群，路边的烤面筋香得我走不动路，他总会掏出两块钱给我买一串，自己站在旁边笑盈盈地看我吃。
我印象里他看球总在骂：骂裁判黑哨，骂球员踢假球，骂足协不作为，前几年金元泡沫碎了、一堆球队解散的时候，他还拍着桌子说“以后再也不看这破联赛了，纯属给自己找气受”，结果上周我跟他说这周休班回家，他提前三天就给我发消息：“周末泰山踢蓉城，你早点回来，我买了你爱吃的酱牛肉。”
下半场费莱尼头球扳平的时候他已经坐不住了,身子往前倾着，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电视连眨都不眨，补时最后30秒克雷桑兜射远角破门的那一刻，他“啪”的一下拍在茶几上，手里的玻璃杯晃了晃，半杯菊花茶全洒在他的运动裤上，他连擦都顾不上，指着电视喊：“好球！好小子！这球踢得漂亮！”跟个刚拿到糖的小孩似的，我妈从厨房出来翻他白眼：“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躁，裤子湿了不知道换？”他嘿嘿笑着挠头，掏出手机给老球友发语音，声音都抖：“看了吗看了吗？最后那绝杀！我就说克雷桑靠谱！”
我看着他鬓角白了一半的头发,突然有点鼻酸，当年那个带我挤着人群去看球、赢了球会把我举过头顶的男人，现在已经60多了，跳不动了，也骂不动了，但是看到自己支持了半辈子的球队赢球，还是会像年轻时那样激动，我们总说“爱一个队就是一辈子的事”，以前觉得这话矫情，今天看着我爸湿了半条的裤子，突然就懂了：哪是爱球队啊，是爱着那些跟足球绑在一起的、一去不回的旧日子啊。
球迷群里的几百条消息，比比赛本身还戳人
比赛结束我刷了下手机,加了五六年的球迷群已经刷了上千条消息，一条条翻下来，我拿着手机蹲在沙发旁边，差点哭出来。 有个郑州的球迷大哥发了张照片，是他牵着7岁儿子的手站在航海体育场门口，小孩举着个小喇叭，脸上画着河南队的队徽，他说今天特意请假带儿子来看球，散场的时候儿子举着喇叭喊“河南队中”，他突然就绷不住了，躲在卫生间哭了五分钟。“我小时候我爸也总带我来看球，每次都会给我买一根门口的烤肠，今天我给我儿子也买了一根，他咬了一口跟我说‘爸爸，烤肠跟你说的一样好吃’，那一瞬间我感觉我爸就站在我旁边，跟我一块儿喊加油呢。” 还有个在上海做设计的姑娘，说今天加班到8点，没赶得上回家看直播，蹲在地铁口用流量看了最后15分钟，于汉超绝杀的时候她忍不住喊了一声，周围等地铁的人都转头看她，她也不尴尬，掏出包里揣的申花围巾晃了晃，笑着跟大家说“我们队赢了！”，她去年刚毕业的时候被公司裁员，租住在10平米的隔断间里，连饭都快吃不起，每周最盼的就是申花的比赛，哪怕没钱去现场，找个路边的烧烤店看直播，跟着屏幕里的球迷喊两嗓子，就觉得这周的苦都熬过去了，今年她刚升了组长，发工资第一天就买了赛季套票，她说“这票算是我给自己的奖励，也是给陪我熬过低谷的申花的礼物”。 更有意思的是个在广州打工的大连大哥，说今天特意找了个有中超直播的烧烤店看大连人的比赛，坐他旁边的也是个大连老乡，俩人之前根本不认识，看到大连人补时扳平的时候，俩人抱着啤酒瓶碰了十多杯，结账的时候抢着付钱，最后AA了，还加了微信约着下次一起看球。“出门在外这么多年，能碰到个一块儿喊‘大连人必胜’的老乡，比赚了几千块钱还高兴。”
我之前在网上总看到有人说“中超水平这么低，还有人看，是不是脑子有病”，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忍不住怼回去，五大联赛水平高，欧冠精彩，梅西C罗球技出神入化，可他们赢球了，不会给你发微信报喜的老球友，不会有你爸带你吃的那根5毛钱的冰棍，不会有你加班到深夜蹲在地铁口喊出那一声的痛快，那些远在欧洲的球队再强，也是别人的城市、别人的青春，只有我们的中超，是刻在我们自己生活里的记号，是你逃学去看主场被你爸追着打的狼狈，是你跟大学室友光着膀子喝着啤酒骂裁判的肆意，是你跟初恋在球场外牵手散步的羞涩，这些东西，是任何世界级球星都给不了你的。
别再说中超没意思了，它装着几代中国人的烟火气
前几年中超最低谷的时候,我也跟着骂过，说这个联赛烂透了，不如直接解散算了，直到去年我去成都出差，刚好赶上蓉城的主场，我一时兴起买了张票进去，散场的时候几万人站在看台上一起唱《成都》，风从凤凰山体育场的顶篷吹过来，旁边的小姑娘举着荧光棒掉眼泪，我一个外地人站在人群里，也忍不住跟着哼，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足球从来就不是只看技战术水平的，它是生活的一部分，是一个城市的魂。
你去大连的球场,能看到光着膀子的东北大哥举着酒瓶喊加油，散场了会拉着你一块儿去吃烧烤，跟你说“我们大连以前可是足球城”；你去成都的球场，能听到全场用四川话喊“雄起”，旁边的嬢嬢会热情地给你塞她带的兔头；你去山东的球场，能看到满脸皱纹的老大爷带着孙子来看球，跟你絮叨当年泰山夺冠的风光；你去河南的球场，散场了跟着人群走，路边的胡辣汤摊冒着热气，老板会笑着问你“今天赢了吧？给你多放点牛肉”，这些滚烫的、带着烟火气的瞬间，是你抱着手机看再多欧冠决赛都感受不到的，因为你周围坐的都是跟你生活在同一个城市的人，你们吐槽过同一条路的堵车，吃过同一家店的火锅，为同一个球队的输赢喜悲，这种归属感，是任何外来的联赛都给不了的。
我之前跟一个骂中超的网友吵过架,他说“中超球员的水平还不如我看的英乙，看中超就是浪费时间”，我问他：“你上学的时候开运动会，你们班的同学跑的再慢，你是不是也会扯着嗓子给他加油？你会因为他跑不过苏炳添就不给他加油了吗？”中超就是我们自己的“班级联赛”啊，它水平是不高，有过假球，有过黑哨，有过各种各样的问题，我们可以骂它，可以吐槽它，可以盼着它变好，但是外人不能随便看不起它，因为它是我们自己的。
今年中超的上座率越来越高了,工体动不动就四万多人，凤凰山的票开售几分钟就抢光，我上周看新闻，有个中冠递补上来的球队，队里的球员有一半是半职业的，有当体育老师的，有开网约车的，还有开水果店的，他们站在中超的赛场上，跑的头发都湿了，拼到抽筋还在坚持，你说他们水平不如欧洲球员？可是他们是真的爱足球，真的想为自己的城市拼一把啊，这才是足球最本来的样子不是吗？
今天我收拾东西要回我工作的城市的时候,我爸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球衣塞给我，说“下个月泰山主场，你休班回来，咱们俩一块儿去现场看”，我抱着那件旧球衣坐高铁，靠在座位上翻手机里的球迷群消息，看着大家吵吵嚷嚷地讨论下一场的阵容，讨论周末约着一块儿去看球的烧烤店，突然就觉得特别踏实。
我们总说中国足球不好,总说中超太烂，可是骂完了还是会准时打开电视，还是会抢着买主场的票，还是会在进球的时候忍不住跳起来喊，哪是我们离不开足球啊，是那些跟中超绑在一起的日子，早就成了我们生命的一部分了，它陪着我们长大，陪着我们变老，陪着我们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或开心或难过的夜晚，给了我们一个跟家人朋友聚在一起的理由，给了我们一个在疲惫生活里发泄情绪的出口，这就够了。
以后别再说中超没意思了,哪怕它再烂，也是我们自己的联赛，我们愿意等它慢慢变好，就像等着我们自己的日子慢慢变好一样，毕竟我们爱的从来不是什么世界级的联赛，我们爱的是那个跟青春、跟家人、跟家乡绑在一起的，满是烟火气的生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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