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去日本北陆地区旅行,我本来的行程只有金泽的兼六园、近江町市场,结果出发前刷J2联赛赛程,刚好撞上金泽塞维根主场对阵大宫松鼠的保级关键战,当即改了机票多留了一天,我至今都觉得,这场比赛带给我的触动,远超过金泽任何一个网红景点——它不是什么豪门对决,没有球星压阵,甚至转播信号在国内都找不到高清源,但在那个飘着细雨的傍晚,看台上穿洗得发白的大宫老队服的佐藤老爷子,散场时举着“不要输啊我明年还来加油”牌子的小学生,还有全场2万人扯着嗓子喊到沙哑的助威声,都让我想起自己小时候坐在爸爸肩膀上看甲A的模样:足球本来就该是属于普通人的浪漫啊。
开场哨前:我在金泽主场摸到的30年队服褶皱
我是开赛前半小时才到的石川县西部绿地公园体育场,门口卖周边的小摊挤得水泄不通,卖章鱼烧的老板胸前别着金泽的队徽,见我是外国人还主动送了我一张印着金泽前锋爱德华多的贴纸:“今天要是赢了,我们就差不多不用去打降级附加赛了,一定要加油啊!”
我买的是中立区的票,刚坐下来旁边的老爷子就主动跟我搭话,他穿的大宫松鼠1998年款的主场队服,领口和袖口都磨起了毛,胸前的赞助商logo都掉了一半,老爷子叫佐藤,今年72岁,老家在埼玉县,大宫松鼠是他追了30年的主队,半年前儿子调去金泽的建筑公司工作,他跟着过来带孙子,刚好赶上这场两队的保级战,就特意买了中立区的票:“一边是我老家的队,一边是我孙子现在在青训的队,哪个输了我都心疼。”
那天赛前我特意查过两队的积分:金泽排J2倒数第三,距离安全区只有1分差距,大宫松鼠排倒数第四,只比金泽高2分,这场比赛的3分,几乎就是谁拿谁半只脚留在J2,输的那个大概率要去打和J3的升降级附加赛,甚至直接降级。
佐藤老爷子翻手机给我看他存的老照片:2007年大宫还在J1的时候,他带着10岁的儿子去大宫主场看球,儿子举着大宫的红色围巾,脸冻得通红还在跳着喊加油。“那时候我们大宫可厉害了,还赢过浦和红钻呢,中场的家长昭博后来都去西甲踢球了,谁能想到现在落到要和升班马抢保级名额的地步啊。”他摸了摸身上的老队服,叹了口气:“这件衣服还是那年夺冠夜买的,穿了快20年了,洗得都薄了,还是舍不得扔。”
我看着他手里的照片,突然就想起我家衣柜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1999年山东鲁能的甲A夺冠队服,那是我爸当年花了半个月工资给我买的,我从小学穿到初中,后来小了再也穿不下,还是每次搬家都要带着,你看,不管是中国还是日本,普通球迷对球队的感情,从来都是和旧衣服、老照片绑在一起的,哪有那么多高大上的理由,不过是陪伴的时间长了,队服上的褶皱里,藏的都是自己的青春啊。
半程复盘:两支“不该沦落至此”的球队,各有各的难念的经
很多不关注J2联赛的人可能不知道,这俩队其实都有过风光的时候,说一句“落魄贵族”真的不算夸张。
先说说金泽塞维根,这支2014年才升上J2的球队,2020年曾经冲到J2积分榜第三,差一点就拿到了升J1的资格,当时队里的前锋杉本健勇、中场安部柊斗都是能在J1打上主力的水平,后防核心坂井大将还进过日本国家队的候补名单,但金泽毕竟是个只有46万人口的小城市,俱乐部的赞助商都是当地的拉面店、温泉酒店,一年的运营预算才10亿日元,折合人民币还不到5000万,根本留不住好球员,2021年到2023年,俱乐部把三个核心全部卖去了J1,补进来的要么是青年队刚上来的18、9岁的小孩,要么是其他队淘汰的边缘球员,成绩自然一落千丈,赛季初前10轮只赢了1场,直接掉到了降级区。 “你知道吗,金泽的球员平时还会去当地的拉面店打工赚外快呢”,旁边的佐藤老爷子跟我说,“我孙子青训队的教练就是金泽的替补后卫,每周一到周三都去家附近的拉面店当服务员,不然赚的钱不够养孩子。”我听完真的挺感慨的,我们国内球迷天天说J联赛办得好,但是没人知道低级别联赛的球员其实过得也很普通,根本没有什么明星光环,就是一群因为热爱才坚持的普通人而已。
再说说大宫松鼠,这支球队更是J联赛著名的“老牌失意者”,1964年就成立了,2005年升上J1之后连续待了14年,2008年还拿到过J1第5名,打进过亚冠资格赛,但2019年降级到J2之后,俱乐部就迎来了动荡期,3年换了3个老板,还曾经欠过球员3个月的薪水,之前经营了20多年的青训体系直接散了大半,好苗子全被浦和红钻、川崎前锋这些豪门挖走了,今年本来请了前日本国脚卷诚一郎当主教练,前15轮一度冲到积分榜第8,眼看着就要冲回J1了,结果主力门将突然十字韧带受伤赛季报销,中场核心远藤康又被J1的横滨FC挖走,直接一波8轮1平7负,硬生生从升级区掉到了降级区,说一句“崩得莫名其妙”都不为过。 “上一轮大宫主场输给倒数第一的山口雷法,我在家看直播气得把茶杯都摔了”,佐藤老爷子苦笑着说,“但是能怎么办呢,队里现在的小孩都是刚从高中毕业的,连职业比赛经验都没有,能踢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我当时就跟老爷子说,我之前2022年看中超的时候,成都蓉城刚升中超,前10轮一场没赢,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要降级,结果最后居然冲到了积分榜第五,足球这种东西,最不怕的就是触底反弹,但是话说回来,这两支球队现在的困境,其实本质上都是日本低级别联赛的通病:小俱乐部没钱留不住人,大城市的小俱乐部又被豪门抢光了球迷和市场,能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更别说出成绩了。
这场生死战我为什么更看好金泽?聊聊我观察到的几个细节
赛前我看到不少足球博主说这场大宫保级经验丰富,大概率能拿分,但我当时就跟佐藤老爷子打赌,金泽肯定能赢,倒不是我对金泽有多大的滤镜,而是我赛前观察到的几个细节,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第一个就是主场优势真的太明显了,金泽的这个主场海拔有120米,虽然不算高,但是大宫的球员平时都在关东平原训练,突然过来肯定会有不适应,而且当天还下着小雨,场地有点滑,大宫习惯的传控打法根本发挥不出来,反而金泽最近一直练的防守反击,最适合这种天气和场地,而且当天的现场观众有21000多人,几乎坐满了全场,大宫的客队球迷才来了200多个,助威声刚出来就被主队球迷的喊声压下去了,士气上就差了一大截,我当时在看台都能感觉到,金泽的球员出来热身的时候,全场喊得地都在抖,换谁踢客场都会有压力。 第二个就是金泽的状态确实好,他们新签的巴西前锋爱德华多,最近3场进了4个,刚拿了J2的9月最佳球员,而且主教练最近改踢541的防守阵型,最近3个主场全部零封对手,防守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一大半,反观大宫,主力前锋渡大生最近5场一个球都没进,赛前新闻发布会主教练卷诚一郎还公开说“这场再输我就辞职”,这种话听起来是表决心,其实只会给球员更大的压力,本来就没信心,现在更不敢踢了。 当然我也不是说大宫完全没机会,毕竟他们2021年就有过最后3轮拿7分惊险保级的经历,保级的底蕴还是在的,但是足球场上,光有底蕴是不够的,还要有状态和士气,当时的大宫,明显这两样都缺。 那天的比赛进程也确实和我预判的差不多,上半场第37分钟,爱德华多接队友的传中头球破门,全场直接炸了,我旁边的金泽球迷直接站到了椅子上喊,佐藤老爷子也拍着手笑,笑完又偷偷擦了擦眼睛,下半场第78分钟,爱德华多又打进了一个单刀,比分变成2-0,彻底锁定了胜局,终场哨响的时候,全场的球迷都在唱金泽的队歌,球员们手拉手绕场一周致谢,我看到几个小球员都哭了。
别只盯着比分,这场球背后是低级别足球最动人的模样
散场的时候我特意等了一会,看到大宫的球员走到客队球迷区,对着稀稀拉拉的200多个球迷鞠了将近一分钟的躬,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手写的牌子,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不要放弃,我明年还来给你们加油”,旁边的爸爸摸着她的头,眼睛也红了。 佐藤老爷子跟我说,那个小女孩他认识,是大宫青训营的,爸爸是大宫的死忠,这次特意开车6个小时从埼玉过来看球。“你看,只要还有这样的球迷,大宫就不会倒的,就算掉去J3也没关系,我们再打回来就是了。” 那天晚上我和老爷子去了附近的居酒屋喝啤酒,他跟我说了很多日本低级别联赛的事:金泽的主场门票只要1000日元(折合人民币50块),学生还能半价,周末经常有全家来看球的;大宫的主场每次比赛都会免费给12岁以下的小孩送门票,就是希望能多吸引点小球迷;还有很多低级别俱乐部的运营者,本身就是死忠球迷,自己掏腰包贴钱给俱乐部发工资,就是不想让自己从小支持的队没了。 我当时听着特别有感触,我们国内现在很多人聊足球,张口闭口就是五大联赛,就是世界杯,就是中超的大牌球星,但是很少有人关注低级别联赛,关注那些普通人的足球故事,我之前去看中乙的云南玉昆的比赛,现场也坐了一万多球迷,很多都是带着小孩来的,门票也才20块钱,大家坐在看台上吃着冰棍喊加油,那种氛围一点都不比中超差,但是现在我们的中乙、中冠联赛,很多球队踢着踢着就解散了,欠薪的、没钱运营的一抓一大把,大家都想搞顶级联赛,都想赚快钱,没人愿意沉下心来做基层的东西,这怎么可能把足球搞好呢? 你看金泽和大宫,就算他们随时可能降级到J3,但是他们的球迷依然每场都来,他们的青训依然在和当地的小学合作,他们的门票依然卖得很便宜,让普通人都看得起,足球本来就不该是什么贵族运动,它就是普通人周末的娱乐,是父子之间的共同话题,是一座城市的精神寄托啊。 我现在书房的墙上还挂着那天在金泽主场买的围巾,每次看到都能想起佐藤老爷子说的那句话:“足球就像你自己的孩子,他考得好你开心,考得差你也不能不要他啊。”我觉得这句话真的说出了普通球迷的心声,我们看球,看的从来都不只是胜负,而是那个陪伴了我们一年又一年的队伍,那些和家人朋友一起在看台上喊到嗓子哑的日子,那些关于热爱和坚持的故事。 这次两队再次相遇,我依然会选择支持金泽,但我也希望大宫能保级成功,毕竟我还想下次去日本的时候,还能再和佐藤老爷子在看台上相遇,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听他讲两队过去的故事,毕竟对于我们这些普通球迷来说,能看着自己喜欢的球队一直踢下去,就是最幸福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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