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海南万宁待了半个月,那是我人生最低谷的阶段:裸辞后空窗了8个月,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谈了4年的恋爱刚分手,租住的房子还赶上房东要收房,整个人天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连起床喝口水的力气都没有,是发小怕我憋出毛病,硬拽着我买了去万宁的机票,说“就算要死,你也先去看看海再死”。
我就是在万宁暴晒的冲浪板上,第一次听到范德格里夫特的名字。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咸得发苦的浪里
教我冲浪的教练叫阿凯,是个在加州待了8年的华人,晒得整个人像块浸了油的黑炭,说话的时候总带着点海浪拍出来的大嗓门,我第一天学冲浪,摔了不下30次,脸被浪拍得肿了一圈,嗓子里进的盐巴咸得我连喝三瓶冰椰子都压不住,最后干脆趴在冲浪板上摆烂,对着阿凯喊“我不学了,我天生就不是运动的料”。
阿凯划过来给我递了瓶冰水,靠在板上慢悠悠地说:“你知道 Jake Vandergrift 不?中文名叫范德格里夫特,我2022年在夏威夷的冲浪公开赛见过他本人,他第一次下水的时候,连划10米都要喘半小时,旁边6岁的小孩都比他划得快。”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直到阿凯坐在沙滩上给我翻出他手机里存的老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留着浅金色的短发,胸口有一道明显的长疤痕,举着冲浪板对着镜头笑,牙白得晃眼。“他22岁那年查出来恶性黑色素瘤,癌细胞都转移到肺和淋巴结了,医生说他最多活12个月,现在他33岁,刚比完大溪地的职业冲浪资格赛,比我们绝大多数人都活得结实。”
我那天坐在发烫的沙滩上,听阿凯讲了一下午范德格里夫特的故事,海风裹着椰子的甜味吹过来,我突然觉得我那点所谓的“人生绝境”,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22岁的死亡通知书:“你最多还有12个月”
范德格里夫特出生在加州圣迭戈的一个冲浪世家,爸爸是70年代的职业冲浪运动员,他从会走路开始就被爸爸抱在冲浪板上玩浪,16岁就拿了全美业余冲浪赛的少年组冠军,那时候他的梦想是25岁之前打进WSL(世界冲浪联盟)的职业巡回赛,成为和偶像凯利·斯莱特一样的冲浪传奇。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他22岁生日的前一周,他后背长了一颗黑色的痣,本来以为就是普通的色素沉淀,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医生拿着病理报告告诉他:是恶性黑色素瘤,已经转移到了肺部和淋巴系统,就算积极治疗,最长生存期也不会超过12个月。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把所有的冲浪板都卖了,”范德格里夫特后来在自己的纪录片里说,“我觉得反正都要死了,练了那么久的冲浪有什么用?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喝了三个星期的酒,头发一把一把地掉,连站在阳台上吹海风的力气都没有,我觉得我的人生已经结束了。”
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是他的爸爸,老头什么话都没说,把他卖掉的冲浪板又一件件买了回来,扛到他楼下,扔给他一件冲浪服说:“你小时候我教你冲浪的时候就说过,浪打过来的时候不能躲,越躲越容易被拍翻,你就算要死,也得死在你最喜欢的海里,不能死在家里的沙发上。”
他被爸爸半拖半扛地带到海边,第一次下水的时候,他刚划出去5米就趴在板上吐了——化疗的副作用让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岸边一群学冲浪的小朋友都好奇地看着这个戴着毛线帽(化疗掉光了头发)、脸色苍白的叔叔,划得比他们还慢,那天他连一个小浪花都没抓着,在海里泡了两个小时,回家的时候累得直接倒在沙发上睡了12个小时,但是醒过来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困扰了他好几个月的癌痛,居然轻了很多。
从那天开始,冲浪就成了他和死神抢时间的武器。
浪不会管你是不是癌症病人,它只会给敢站起来的人奖励
我后来特意去翻了范德格里夫特早年间的社交账号,2012年到2015年的动态,一半是他在医院化疗的照片,一半是他在海里冲浪的照片:有他躺在病床上举着化疗泵笑的照片,有他头发掉光了戴着卡通头套冲浪的照片,还有他每次冲完浪在海边拍的日落,配文永远只有一句话:“今天又多赚了一天。”
医生一开始坚决反对他去冲浪,说他的免疫系统本来就脆弱,泡在海水里万一感染就是致命的,但是范德格里夫特每次都拿着检查报告跟医生磨:“你看我这次白细胞指标正常,我就去划两个小时,绝对不抓大浪。”到后来医生都被他磨得没办法,甚至主动给他调整化疗的时间,尽量避开涨浪期。
他的进步慢得像蜗牛:别人练一个月就能抓的白花浪,他练了半年才能勉强站起来;别人参加比赛能冲3米的大浪,他一开始连1米的小浪都能摔得浑身是伤,但是浪永远是最公平的,它不会管你是不是癌症病人,不会管你是不是有钱有天赋,你花了多少时间在海里,它就会给你多少回报。
2016年,他第一次参加加州的业余冲浪赛,拿了男子组的季军,领奖的时候他戴着针织帽,手里的奖杯还没他随身携带的化疗泵重,台下的观众站起来给他鼓掌,他站在领奖台上哭,说“我去年这个时候还在想,我能不能活到今年的生日”。
更神奇的事情发生在2019年的复查:医生拿着他的CT片子反复看了三遍,告诉他,他体内的活性癌细胞已经完全消失了,从医生宣判最多活12个月,到癌细胞完全清零,他用了7年,这7年里,他泡在海里的时间超过3000小时,冲过的浪比很多职业冲浪运动员10年冲的都多。
阿凯说他在夏威夷见到范德格里夫特的时候,有个得了骨癌的12岁小男孩找他签名,他蹲下来给小男孩在冲浪板上画了个小浪,说:“你看我胸口这个疤,是化疗留下来的,我以前也觉得我站不起来了,但是你只要敢往浪里走,浪总会把你托起来的。”现在范德格里夫特开了个公益基金,专门给得了癌症的青少年免费教冲浪,已经有超过200个患病的孩子跟着他学会了冲浪,其中有十几个孩子的病情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好转。
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拿金牌,是让你好好活着
我在万宁待的第10天,终于第一次站在了冲浪板上,虽然只站了不到3秒就摔进了浪里,但是我从海里钻出来的时候,头发上滴着水,风刮过我晒得发烫的脸,我突然就哭了,那是我这大半年来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啊。
以前我总觉得,体育是属于少数人的:是奥运会上拿金牌的运动员,是能扣篮的篮球高手,是跑马拉松能进3小时的大神,我这种从小到大体育考试都不及格的人,和体育压根沾不上边,但是听完范德格里夫特的故事,我才明白我之前对体育的误解有多深。
现在很多人总在说“体育功利化”,说大家只记得拿金牌的冠军,没人记得那些没拿到成绩的运动员,但是我想说,我们绝大多数人接触体育的初衷,本来就不是拿金牌啊,就像范德格里夫特冲浪,不是为了拿职业赛的冠军,是为了活下去;我学冲浪,不是为了参加比赛,是为了把自己从烂泥一样的生活里拽出来;小区里每天跳广场舞的阿姨,不是为了上春晚,是为了腰腿舒服少生病;学校里跑800米累得喘气的学生,不是为了当跑步运动员,是为了有个好身体能好好读书。
我从万宁回来之后,投简历的时候特意投了体育内容的岗位,现在成了一个专门写普通人体育故事的作者,上个月我还去参加了本地的5公里欢乐跑,虽然跑了40分钟才到终点,但是冲线的时候我比拿了年终奖还开心,前阵子我又刷到了范德格里夫特的社交动态,他刚比完大溪地的资格赛,虽然没进决赛,但是他发了一张自己举着冲浪板站在浪边的照片,配文说:“我本来22岁就该死了,现在多活的11年,全是浪给我的礼物,没进决赛又怎么样?我已经赚翻了。”
我把这条动态截图发给了阿凯,他给我回了个冲浪的表情,说“你看,我说的没错吧,浪从来不会辜负愿意往水里走的人”。
其实不止是浪,所有的运动都是这样,你跑的每一步,流的每一滴汗,摔的每一次跤,最后都会变成你身体里的力量,帮你扛过那些你以为扛不过去的坎,我有时候碰到读者给我留言,说自己最近过得特别难,撑不下去了,我都会给他们讲范德格里夫特的故事,跟他们说:别在家躺着,出去走两步,跑两圈,哪怕去公园晒半小时太阳,你动起来的时候,就已经赢了那个想要放弃的自己。
范德格里夫特总说,他这辈子最感谢的就是浪,浪给了他第二次生命,但是我觉得,最该感谢的从来不是浪,是那个哪怕知道自己只剩12个月寿命,还是愿意扛着冲浪板往海里走的他自己,体育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东西,它是每个普通人在绝境里的那束光,是你站在浪尖上的那3秒,是你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你会突然明白:只要你还愿意站起来往前走,就没有什么坎是跨不过去的。
现在我每次遇到撑不下去的事,都会想起万宁的海,想起阿凯给我讲的范德格里夫特的故事,想起我第一次站在冲浪板上那3秒的风,人生其实就像冲浪啊,浪来的时候你躲不开,但是你只要敢站起来,总有一次,浪会把你托到你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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