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卡塔尔世界杯决赛夜，我在济南巷口的一家烧烤摊看球，旁边坐了个穿洗得发白的颜骏凌1号球衣的小伙子，二十出头的年纪，喝了三瓶啤酒就红了眼，指着屏幕上扑出梅西单刀的马丁内斯哭：“你看人家门将扑个球全天下都夸，我当年踢市长杯决赛扑到手指脱臼，没挡住最后那脚远射，全队连我手断了都不知道，追着我骂了半年。”
那天风很大，撸串的人都在为阿根廷欢呼，没人注意到这个哭的小伙子，也没人在意他球衣领口还印着某中学的校队名字，我那一刻突然觉得，我们对国足守门员的误解,实在太深了。
输球先骂门将？这是中国球迷最习以为常的“条件反射”
我混足球圈快15年，见过无数次国足输球后的舆论场，几乎每次第一个被拉出来“批斗”的,一定是守门员。
2022年大年初一，国足1-3输给越南，赛后微博热搜前10条里有3条是骂颜骏凌“摄政王”的，说他站在门里像个木桩，连球都不会扑，可我后来特意翻了那场比赛的技术统计：全场越南队10次射正，颜骏凌扑出了7个，其中包括2个单刀、1个近距离抽射，而我们的后防线，总共让越南队在禁区内拿到了8次无人防守的射门机会，那些骂颜骏凌的人，没人去算他扑出了多少必进球，只会盯着他没挡住的3个球,把输球的锅全扣在他头上。
我特别能理解开头那个小伙子的委屈，他跟我说，高中那场决赛，对方最后那脚射门是后卫漏人，对方前锋在点球点附近没人防，他扑的时候手指戳在门柱上，当时就肿成了胡萝卜，可下场之后，队长过来第一句话是“你要是反应快点我们就赢了”，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平时一起玩的队友，那天聚餐都没叫他，他说：“我后来再也没当过门将，我不怕摔不怕疼，就怕明明不是我一个人的错，所有人都说是我的问题。”
我一直觉得，“输球骂门将”是最偷懒的泄愤方式，因为门将穿的衣服和其他人不一样，站在球门前最显眼，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到他有没有扑到球，至于前面的防线漏了多少人、中场有没有拦截、前锋有没有把握住机会，懒得看也不想分析，反正球进了就是门将没用，这个逻辑简单粗暴，还能显得自己很懂球，可大家忘了：如果前面的防守能把球拦住，门将根本不用做那些极限扑救；如果前锋能多进两个球，就算门将丢一个,也不至于输球。
你看到的是他没扑到的1个球，看不到的是他摔了十年的伤
我有个发小在浙江队青训营当门将教练，去年夏天我去他那边待了一周,才算真的知道门将这个位置有多苦。
他带的是12-14岁的小球员，每天早上6点半就出操，光是侧扑这个动作，一天就要练200次，夏天的人工草皮晒得发烫，温度能到六十多度，小孩子们扑一次，胳膊肘就蹭掉一层皮，每天训练结束，每个人的膝盖、手肘都沾着血和草屑，队医的碘伏一天能用掉半瓶，我问其中一个13岁的小门将疼不疼，他撸起袖子给我看，胳膊上全是新旧交叠的疤痕，说“习惯了，冬天更疼，草皮硬得像石头，扑一次能疼半天爬不起来”。
发小跟我说，门将的成长周期是所有位置里最长的，一个成熟的门将至少要练10年才能上场，而且容错率低到苛刻：前锋10次射门进1个，大家会说他是奇兵；中场10次传球成功3次，大家会说他在梳理进攻；可门将呢？10次扑救成功9次，只要1次没扑到,就是千古罪人。
成年队的门将更是一身伤，颜骏凌2021年打十二强赛的时候，被澳大利亚的前锋撞到眉骨，当场血流了一脸，缝了6针，第二天就戴着保护面具回去训练了，后来打日本那场，他的眼部旧伤复发，视线模糊还坚持打满了全场，这些事几乎没人提，大家记得的只有他丢的那几个球，王大雷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他现在阴雨天膝盖就疼，都是小时候练球冻的，他爸爸当年为了练他的反应，冬天零下二十度带着他在东北的雪地里扑球，耳朵冻得流脓都不敢停,就怕比别人慢半拍。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说“门将不就是站在门里等着接球吗，有什么累的”，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觉得可笑，你去球场上站90分钟试试，更何况你要时时刻刻盯着球，精神高度紧张，随时要准备飞出去扑球，那种压力,没当过门将的人根本想象不到。
国足门将的困境，从来不止在球场之上
比训练苦、挨骂多更让人难受的是,整个大环境根本没人愿意当门将。
我家楼下邻居的小孩今年12岁，身高已经长到1米92，臂展也长，协调性也好，去年去足校试训，教练说他是天生的门将苗子，劝他改练门将，将来肯定有出息，结果小孩爸妈当场就拒绝了，说：“我们家孩子好好的踢前锋不行吗？当前锋进了球所有人都夸，就算踢不好也没人骂，去当门将？输了全是他的锅，我们可舍不得让孩子受这个气。”
这不是个例，发小跟我说，现在青训营里招门将特别难，大部分家长一听说要让孩子练门将，头摇得像拨浪鼓，都觉得门将是“背锅位”，没前途，好不容易遇到个好苗子，劝好久家长才愿意松口，还得跟家长保证“要是孩子不想练了随时能转位置”。
而舆论环境对国足门将的恶意，更是离谱，去年东亚杯，U23国足打日本队，全场被压着打，韩佳奇全场扑了11次必进球，最后还是0-3输了，赛后很多人跑到他的微博下面骂“黄油手”“丢3个球还有脸笑”，可没人知道，那场比赛日本队的门将赛后专门过来找韩佳奇交换球衣，跟他说“你是今天场上最好的球员”，后来韩佳奇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他早就习惯了，每次输球就算他拿了全场最佳，也还是会有人骂他,他现在都不敢看评论区。
我一直觉得，大家把对中国足球的所有不满，都发泄在了门将身上，因为中国足球整体不行，大家找不到具体的人骂，足协骂了没用，教练骂了会下课，球员那么多记不住名字，只有门将，每场都穿不一样的衣服，站在最显眼的位置，骂他准没错，可这公平吗？中国足球的问题是青训的问题、是体系的问题、是整个行业的问题,凭什么让站在最后面的门将一个人背锅？
他们守的不只是球门，更是中国足球仅剩的那点底气
其实如果我们回头看，国足的守门员,从来没给我们丢过脸。
2002年世界杯，中国队和巴西、土耳其、哥斯达黎加分在一组，三场比赛丢了9个球，当时所有人都骂江津没用，可现在回头看，他面对罗纳尔多、里瓦尔多的射门，扑出了至少5个必进球，换个别的门将，说不定丢的球更多，那场打巴西的比赛，江津扑出卡洛斯的任意球之后,连巴西的解说都在夸这个中国门将反应快。
2015年亚洲杯，中国队打沙特，最后时刻沙特获得点球，王大雷扑出了那个点球，帮中国队1-0赢了比赛，晋级八强，我当时在大学的食堂看的球，几百个人挤在大屏幕前，王大雷扑到球的那一刻，整个食堂都炸了，所有人都在喊“大雷牛逼”，我旁边的一个山东汉子，喊着喊着就哭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门将也可以成为英雄。
上个月我去看U21联赛的一场比赛，北京国安对上海申花，最后补时阶段，申花获得单刀，国安的小门将飞出去把球扑了，帮球队守住了1-0的胜果，下场的时候，我看见看台上一个中年女人拿着横幅哭，横幅上写着“儿子你是最棒的守门员”，后来我过去和她聊天，她说她儿子练了8年门将，这是第一次在正式比赛里当首发,也是第一次有这么多人为他鼓掌。
你看，其实我们的门将从来都不差，他们只是缺一点理解，缺一点掌声，他们站在7.32米宽的球门线上，明知道输了要挨骂，明知道所有的防守失误最后都要自己兜底，可他们还是站在那里，一次又一次地飞出去扑球，他们守的不只是那扇球门，更是很多人对中国足球仅剩的那点期待,那点底气。
我写这篇文章，不是说国足门将不能批评，打得不好当然可以说，该提的意见也要提，但我希望大家下次骂之前，先看看他全场扑了多少球，看看前面的防线漏了多少人，别上来就把所有的锅都扣在他头上，他也是普通人，他的膝盖也会疼，他也会因为没扑到球自责很久,他比场上所有人都想赢。
国足的守门员，从来不是什么“背锅侠”，他们是站在最后面的孤勇者，是最该被我们看见的普通人，多给他们一点掌声吧,哪怕只有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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