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边的发小大刘,就是这个标题里说的“跑完全马的胖子”,今年31岁的他身高175,体重还是稳定在180斤,去年秋天跑完北京马拉松的完赛照片里,他肚子上的肉把参赛服撑出一道明显的弧线,脸上的汗把头发泡得一绺一绺的,举着完赛奖牌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他把这张照片发了朋友圈,下面有个很久不联系的高中同学留言:“哟,现在都能装运动达人了?我还记得你当年800米体测哭着走完的样子呢。”
大刘给他回了个笑脸,没吵架,他跟我说,换做10年前他看到这句话说不定会把手机摔了,但是现在不会了——他花了整整13年,才终于敢大大方方说出那句“接受我”:接受我就是没运动天赋,接受我就是跑不快,接受我哪怕瘦不下来,也照样是个合格的跑步爱好者。
18岁那年的800米,我哭着走完还被骂“废物”
大刘的“运动阴影”,是2010年高三春天的那场体育会考留下的。
那时候体育会考成绩要算进高中毕业考核,不过关连高考报名资格都没有,800米跑是男生必考项目,及格线是4分30秒,那时候大刘体重已经到了200斤,为了过会考,他提前两个月每天下了晚自习都绕着操场走3圈,周末还拉着我陪他练跑步,最多的一次也只撑着跑了300米,就喘得蹲在地上咳得直不起腰。
考试那天是4月的下午,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发软,发令枪刚响,别的男生都冲了出去,大刘刚跑了50米就觉得胸口像压了块浸了水的海绵,吸进去的气都带着疼,校服后背瞬间就湿了大半,跑道边等着考下一组的男生开始吹口哨起哄:“大刘你这是揣了个西瓜在肚子里吧?跑不动就别硬撑了!”他咬着牙又挪了100米,脚一软差点摔在跑道上,最后只能扶着腰一步步往前走。
走到后半段的时候,整个操场的人好像都在看他,他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不是因为累,是委屈:他已经两个月没喝可乐了,每天都走3公里,他真的没偷懒,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是装的?好不容易挪到终点,计时的体育老师皱着眉甩给他一张及格卡,嘴里嘟囔着“差点就给班级拖后腿,以后少吃点多动动”,班主任过来递水的时候也叹着气说“你这体质以后上大学工作可怎么办”。
那天他躲在操场看台后面哭了半小时,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能不能接受我啊?我真的已经在努力了,我就是天生胖,天生跑不快,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废物?
那次体测之后,大刘整整8年没碰过任何运动,公司组织运动会他报后勤,朋友喊他打球他说要加班,连跟我一起出门逛街超过2公里都要打车,他说他怕再被人笑,怕再听到那句“你这么胖怎么连路都走不动”。
从每天走3公里到跑全马,我先接受了“我就是跑不快”
大刘的转变是2018年,那年他26岁,单位体检查出来高血压三级,医生拿着报告单跟他说:“你再这么胖下去,30岁就得中风,到时候老婆孩子谁照顾?”
那天他回家看着刚满1岁的女儿在地板上爬,突然就怕了,当天晚上吃完饭,他换上大学时候买的、从来没穿过的运动服,下了楼,没敢跑,就绕着小区走,1圈1公里,走3圈就回家,走得慢点没关系,走不动歇会也没关系,那时候小区里总有乘凉的邻居对他指指点点:“你看那个胖子又出来晃了,肯定坚持不了3天”“走有啥用啊,得跑才能瘦”,他假装没听见,走了整整两个月,才敢试着跑100米,跑两步喘三分钟,也不觉得丢人。
我问过他那时候怎么能扛得住那些闲言碎语,他说:“我想通了啊,我运动又不是给他们看的,我是为了我自己能多活几年陪我姑娘长大,首先得我自己接受我自己,接受我就是个运动新手,就是跑的慢,就是瘦不下来,别人爱说啥说啥呗。”
走了半年,他终于能连续跑3公里了,第一次跑完3公里那天,他蹲在小区门口买了根冰棒,边吃边哭,比当年体测哭的还凶,后来他慢慢加量,5公里,8公里,10公里,2020年他报了家门口的马拉松迷你跑,5公里,他跑了42分钟,冲线的时候志愿者是个刚上大学的小姑娘,蹦着跳着给他挂奖牌,跟他说“叔叔你太棒了!我刚才一直在旁边给你加油!”,那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因为他运动夸他。
去年报北马之前,身边好多人劝他:“你这体重跑全马太伤膝盖了,别去凑那个热闹”“全马要4个半小时才及格,你肯定跑不完,浪费报名费”,他没听,报了名之后每周按计划训练,最长的一次拉练30公里,他走跑结合用了4个半小时,脚磨出三个水泡,回家自己挑破了贴个创可贴,第二天接着上班。
比赛那天35公里处他撞墙了,腿沉得像灌了铅,旁边一个穿专业压缩服的小伙子超过他的时候,还特意回头说了句:“胖子别硬撑了,退赛吧,别再出事了。”他没理,扶着路边的栏杆歇了5分钟,接着慢慢往前挪,最后用了5小时17分冲线,终点线外他老婆抱着女儿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爸爸最棒”,他跑过去抱着母女俩,又哭了。
那天他发完朋友圈,除了那个阴阳怪气的高中同学,还有好多人给他留言,有跟他一样的胖子问他怎么开始跑步的,有同样跑的慢的跑友跟他说“我全马也跑了5个多小时,我们都是最棒的”,他说那一刻他终于释然了:不需要所有人都接受我,我自己接受我自己就够了,至于那些愿意了解我的人,我也愿意大大方方告诉他们:对,我就是跑的慢,我就是胖,但是我跑完了42.195公里,我很骄傲。
体育什么时候变成了“只有厉害的人才配玩”的游戏?
大刘的经历让我特别有共鸣,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印象里的“体育”好像变成了精英的专属:跑步要比配速,没到4分半都不好意思说自己会跑步;撸铁要比重量,卧推不到100斤就是“白练了”;连户外徒步都要比路线难度,没走过狼塔C线都不好意思说自己玩户外的,普通人想参与个运动,还要被各种各样的“鄙视链”卡着,好像你不够厉害,就不配喜欢体育一样。
我去年冬天去学滑雪,在初级道练了三次还只会推坡,跟我一起去的朋友都已经能上中级道卡宾了,教练过来跟我叹着气说:“你这协调性也太差了,学这么久还不会换刃,不如别浪费钱了。”那天我坐在雪道边上,看着身边一个个滑得飞快的人,突然就觉得特别挫败:我就是来玩的啊,我又不想当运动员,我滑的慢怎么了?我摔了能自己爬起来,我在初级道晃着看风景也开心,凭什么说我不配滑雪啊?
后来我就不找教练了,每次去就泡在初级道,慢慢滑,碰到不敢滑的新手我还会停下来教他们怎么刹车,去年年底我还教会了一个7岁的小姑娘推坡,她妈妈拉着我的手谢了我半天,说“你滑的真好,教的特别耐心”,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滑的快不快根本不重要,我能从滑雪里得到快乐,还能把快乐带给别人,这就够了。
前阵子我刷小红书,刷到一个刚上大学的小姑娘发了自己的跑步记录,3公里跑了35分钟,配文是“今天第一次跑满3公里,真的太开心啦!”,结果评论区一堆人嘲讽:“3公里也好意思发?我5公里配速4分都没晒”“你这跑的比我走的还慢,别浪费时间了,不如节食减肥”“这配速也叫跑步?别逗我了”,我看着那些评论特别生气,人家小姑娘没吃你家大米,没占你家跑道,靠自己的努力跑了3公里,凭什么要被你们骂啊?
我始终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完全跑偏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更高更快更强”,那是专业运动员的追求,对于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本质是“更开心更健康”,是你下班之后跑两公里释放压力,是周末跟朋友打场羽毛球出一身汗,是退休的阿姨们晚上在广场跳广场舞图个热闹,这些没有高低贵贱,只要你能从中获得快乐,你就是合格的体育参与者。
“接受我”的本质,是还给所有人运动的权利
里的“接受我”,说的不只是大刘,也不只是我,是千千万万个没那么有运动天赋的普通人:是800米跑不及格的学生,是穿普通T恤在健身房练椭圆机的新手,是打羽毛球接不到球的中年大叔,是跳广场舞跟不上动作的阿姨,是滑雪只会推坡的爱好者,是跑全马要5个多小时的胖子。
我们不需要接受那些“你不够厉害就不配运动”的指责,我们要做的首先是接受自己:接受自己跑的慢,接受自己协调性差,接受自己练了很久也没什么进步,没关系啊,我们运动不是为了跟别人比,是为了跟昨天的自己比,我之前跑3公里要40分钟,现在能跑到30分钟,我就是进步了;我之前滑雪一跤摔得疼半天,现在能不摔跤滑完初级道,我就是厉害的。
而我们呼吁“接受我”,本质上也是希望整个社会能还给所有人运动的权利:学校的体育课不要再只盯着及格率,多给那些跑不快的孩子一点鼓励,告诉他们哪怕走完全程也很棒;健身房的私教不要再一上来就贬低新手卖课,多给普通人一点耐心;那些在鄙视链顶端的运动爱好者,也多给新手一点善意,你当年刚接触这项运动的时候,说不定比他还菜。
我之前在跑团里见过一个60岁的阿姨,跑5公里要一个小时,每次跑完全团的人都会给她鼓掌,阿姨说她退休之后才开始跑步,跑了三年,高血压高血脂都没了,她说“我不管别人说我跑的慢,我自己跑的舒服就行”,你看,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啊。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秀场,是所有人的乐园,希望未来有一天,每一个想动起来的普通人,都能大大方方地站在跑道上、雪场上、球场上,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不用害怕被嘲讽,我们都有资格说一句:接受我,我可能不够厉害,但我配得上所有运动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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