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特森是去年入秋的下午,杭州上城区老巷的香樟树落了一地碎金,藏在民居中间的旧篮球场传来砰砰的拍球声,穿洗得发白的湖人24号球衣的男人叉着腰站在场边,嗓门大得隔着半条巷都能听见:“跑位啊!站那当桩子等喂球呢?”旁边一群半大的小孩吐着舌头散开,鞋蹭着刚翻新的硅PU地面发出吱呀的响声。
这个男人就是特森,周围三个社区的人没人不知道他:12年前从CBA青年队退下来,守着这半块破球场待了12年,没开收费培训班,没拿过官方的补贴,却把这个曾经连篮筐都歪的野球场,变成了整个老城区最有烟火气的体育地标。
从职业队“弃子”到巷口“孩子王”
特森的篮球梦碎在19岁那年的青年队选拔赛上。 那是他离CBA正赛最近的一次,只要赢下那场比赛,他就能升上一队,拿到职业合同,最后30秒他跳起来抢后场篮板,落地时被对面的球员垫了脚,膝盖发出的咔嚓声,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队医当场就跟我说,完了,十字韧带全断了。”特森撸起裤腿给我看膝盖上那道十厘米长的疤,像一条趴在皮肤上的蜈蚣,“后来做了两次手术,康复了一年多,再回去测弹跳,比原来少了15厘米,跑三步篮都打晃,教练拍我肩膀说,孩子,换条路走吧,职业赛场不等人。” 他把攒了三年的篮球鞋全扔了,在家躺了三个月,每天喝啤酒喝到吐,连电视上播篮球比赛都要马上换台,他妈看不下去,把他从家里撵出来:“你去巷口那球场转转,以前你小时候不总在那玩吗?总在家躺着算怎么回事。” 就是那次转悠,让他碰见了10岁的阿明。 阿明的爸妈都是外卖员,每天早出晚归没人管,那天穿个破拖鞋在球场打球,被几个初中的孩子抢了球,摔在地上膝盖破了好大一块,坐在地上哭,特森上去把球抢了回来,从兜里掏出个创可贴给贴上:“哭什么,我教你运球,以后没人敢抢你球。” 那时候阿明已经是附近有名的“问题小孩”,偷过小卖部的棒棒糖,放学了就在街上晃到半夜才回家,特森跟他约法三章:每天放学必须先来球场练1小时球,作业写完了才能打比赛,要是考试每门都能及格,就给他买那双他盯着看了好久的AJ。 “那小孩为了双鞋真拼,练完球就趴在球场边的石桌上写作业,铅笔头都短得握不住了还在写。”特森说到这笑了,“期末真的每门都考了60多分,我花了半个月工资给他买的鞋,给他的时候他抱着鞋哭了半小时。” 现在阿明已经是杭州师范大学体育教育专业的大三学生,每个周末都回球场帮特森带小孩,他说自己毕业之后就回来当老师,跟特森一起守着这个球场:“要是没有特森哥,我现在说不定还在街上混,哪能考上大学啊。” 就这么着,特森成了巷口的“孩子王”,最开始只有三四个小孩跟着他练球,后来越来越多,放学的时候整个球场都挤满了穿校服的孩子,家长们也放心,知道把孩子放在特森这,既不会学坏,还能锻炼身体。
不考级不收费的“野球场培训班”
现在市面上的少儿篮球培训班,动辄一两百块钱一节课,还要给小孩安排篮球等级考试,考了级才能升班,特森这完全不一样。 他的“培训班”不收费,不考级,甚至连固定的课程表都没有。“我最烦那套什么考级的东西,篮球是玩的,不是用来考试的,小孩打球首先得开心,你逼他练那些枯燥的动作,考那些没用的级,到最后他反而讨厌篮球了,有什么意思?” 他教球全看心情,今天高兴了就教小孩练半小时运球,累了就直接组局打混合赛:小学组的孩子跟退休的爷爷组队,外卖小哥跟下班的白领对位,赢了的队奖励一瓶冰可乐,输了的做十个俯卧撑。 每年中秋他都会组织“巷口杯”篮球赛,到今年已经办了第8届,奖品从来不是什么奖杯证书,全是最实用的东西:第一名每人一桶5升的食用油,第二名一整箱冰红茶,第三名是定制的护腕护膝,凡是来参赛的都能领一瓶矿泉水。 去年的“巷口杯”冠军是“蓝骑士冲锋队”,五个队员全是附近的外卖员,每天中午换班的间隙来球场练半小时球,打决赛的时候刚好赶上下雨,几个人穿着雨衣打,最后一秒钟,骑手小杨投了个三分绝杀,全场都炸了。 特森给他们准备的奖品除了食用油,还有每人一副定制的减震护膝,和附近洗车店的全年免费电动车洗车卡:“他们天天骑车跑单,膝盖都不好,电动车也容易脏,这些东西比奖杯有用多了。”小杨拿着护膝的时候红了眼,说他从小就喜欢打球,出来打工6年,这是他第一次拿到篮球比赛的奖品,“比我拿月度跑单王还开心。” 我在球场碰到过小周,以前是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去年被裁员之后在家待了三个月,差点得抑郁症。“那时候每天在家盯着天花板,想着要不要从12楼跳下去,那天实在闷得慌,晃到这球场,特森哥喊我过来凑个数打半场。”小周说,那天他手感特别好,投进了7个三分,打完之后大家坐在场边喝冰可乐,没人问他年薪多少,没人问他有没有买房,就聊刚才那个防守犯没犯规,那个传球漂不漂亮,“那是我三个月来第一次笑。” 现在小周找了新工作,周末就来球场帮忙,还免费给球场做了个公众号,每次比赛的照片、小孩练球的视频都发在上面,粉丝已经有两千多了。
为了半块球场,我们和社区“刚”了三个月
去年3月的一张通知,差点把特森的梦打碎。 社区贴了公告,说要把这个篮球场改造成智能停车场,解决小区停车难的问题,公告贴出来的当天,特森坐在球场边的石凳上坐了一整夜,烟头扔了一地。 “那天我盯着那个歪了好多年的老篮筐,就想我这12年是不是白守了,孩子们以后去哪打球,那些退休的大爷去哪打半场,那些外卖小哥下班了去哪放松?”特森说,他第二天就打印了请愿书,挨家挨户找居民签字。 阿明特意从学校请假回来,拿着自己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找社区主任:“我以前是个问题小孩,要是没有这个球场,我现在可能都在少管所了,这球场不是没用的空地,是好多人的家啊。” 小周做了20多页的PPT,里面放了12年来球场的照片:有小孩第一次投进三分蹦着跳的样子,有外卖小哥拿了奖抱着食用油笑的样子,有退休的大爷打着打着球掏出来降压药吃的样子,还有几百条居民的留言,最长的一条写了三百多字,说自己的儿子就是在这个球场认识了现在的老婆,现在孙子都开始在这打球了。 社区前后开了三次听证会,最后终于改了方案:把旁边闲置了五年的旧仓库拆了建停车场,这个篮球场不仅保留,还拨了20万翻新,换了新的硅PU地面,装了新的篮筐和太阳能路灯,晚上打球也不用摸黑了。 翻新完工那天,整个社区的人都来了,大家买了鞭炮在球场边放,特森站在新篮筐下面,偷偷抹了眼泪。“那时候我就觉得,这12年的坚守,值了。”
体育的根,本来就长在烟火里
我跟特森聊天的时候,总问他有没有后悔过,要是当年没留在这,去个商业培训班当教练,现在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何必在这守着个破球场,连买篮球的钱有时候都要自己贴。 特森每次都笑,指了指场边正在打球的人:“你看那个穿校服的小孩,他爸妈是环卫工人,要是去收费培训班,他一辈子都摸不到篮球;你看那个满头白发的大爷,72了,每天都来投半小时篮,现在血压都稳了;你看那些外卖小哥,跑了一天单,来这打20分钟球,所有的累都没了,我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能换来这些人笑吗?”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5年了,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的体育明星,见过太多装修得富丽堂皇的收费球馆,也见过太多人把“体育”两个字和“精英”“商业化”“奖牌”绑定在一起,好像只有拿了冠军才叫成功,只有花大价钱去的场馆才叫运动场地。 但特森让我明白,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的职业赛场,不在动辄几百块一小时的商业球馆,而在这些藏在老巷里的野球场上,在普通人跑起来带风的脚步里,在打完一场球之后冰可乐的气泡里。 我们总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扩大体育人口,其实根本不需要搞那么多高大上的工程,多建几个像这样不收钱的社区球场,多几个像特森这样愿意扎根基层的体育人,比办多少场顶级赛事都有用。 现在特森还是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出现在球场,兜里永远装着创可贴、薄荷糖和给小孩准备的矿泉水,看见新来的人就挥挥手喊过来凑局,秋天的风穿过香樟树的叶子,吹得场边的球衣晃来晃去,篮球砸在地面的砰砰声,混着小孩的笑声、大人的呐喊声,成了老巷里最动听的声音。 临走的时候我问特森还有什么愿望,他挠了挠头笑:“我就希望以后这样的球场能越来越多,每个小孩放学了都能有地方打球,每个普通人下班了都能有地方出出汗,体育哪有那么多高大上的啊,不就是大家凑一起跑一跑,笑一笑,出一身汗,烦恼就都没了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刚好有个刚学球的小孩投进了人生中第一个三分,蹦着跳着喊“特森教练!我投进了!”,特森笑着朝他比了个大拇指,阳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24号球衣上,亮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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