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去年WTT巴黎公开赛蹲混采区的时候,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勒布伦兄弟的：16岁的小勒布伦菲利克斯攥着半根没吃完的法棍，额头上的汗还没擦，就蹦蹦跳跳地凑到哥哥艾利克斯身边，指着记者堆里举着马龙海报的中国球迷晃脑袋，用法语跟哥哥说“等下我要去跟那个人要海报照片，我房间里缺一张新的”，那时候大部分国内观众对这对法国兄弟的印象还停留在“名字挺难记的外国小将”，没人会想到一年后的巴黎奥运会，他们会拿着男团铜牌站在领奖台上，差一点就把男团卫冕冠军中国队拉进决胜局。
街头球台泡大的“野路子”：没有童子功的乒乓天才
和大多数从小泡在专业队、从几岁开始就接受标准化训练的职业运动员不一样，勒布伦兄弟的乒乓启蒙完全是“野生”的，我后来和他们的父亲、也是他们启蒙教练的皮埃尔聊过，皮埃尔本身就是个业余乒乓爱好者，年轻时打遍巴黎11区的街头球台没对手，俩儿子刚会走路的时候，就被他塞了个儿童拍，每天吃完饭就带到家楼下的公共球台玩。 “我从来没给他们报过专业班，小时候他们打球就是为了赢旁边下棋的老大爷的可丽饼。”皮埃尔跟我说话的时候，旁边的小勒布伦还在拆球迷送的中国奶糖，他插话说自己12岁的时候就靠打街头“彩局”赚零花钱，规则是谁赢3局就能拿5欧元，他最多的一天赢了40欧元，全部拿去买了滑板。 现在说起来是好玩的轶事，但放在乒乓人才培养的语境里，勒布伦兄弟的成长路径几乎是“离经叛道”的：他们14岁才第一次参加正式的青少年国际比赛，此前没有接受过任何系统化的体能训练，发球姿势是跟着街头老大爷学的“怪招”，反手拧拉的动作是看马龙的比赛视频自己扒的，甚至直到现在，他们的训练计划里每周还留了两天“自由打球日”，可以随便去街头找路人打，不用按教练的要求练技术动作。 我自己打了10年业余乒乓，身边也有不少从小送孩子去体校练球的家长，大家的固有印象里，打乒乓要出成绩，就得5岁之前握拍，10岁之前进省队，每天练8小时球，动作错一点就要被教练纠正，但勒布伦兄弟的出现其实打破了这种刻板认知：小勒布伦的发球是公认的“世界第一难接”，连马龙都曾经在接他发球的时候连续失误，而这个发球动作，根本不是任何专业教材里的标准动作，是他小时候打街头局的时候自己琢磨出来的，为的就是让对面的老大爷猜不到旋转。 我始终觉得，勒布伦兄弟的走红，最有价值的地方不是他们拿了多少奖牌，而是给所有普通体育爱好者指了另一条路：不是只有按部就班走专业体系才能把爱好玩到极致，野路子出身的人，照样能站到世界最高级别的赛场上，和最顶尖的专业选手硬碰硬。
硬刚国乒的底气：“我们来奥运不是当背景板的”
今年巴黎奥运男团半决赛我在现场,坐的位置刚好就在法国队家属席旁边，勒布伦兄弟的妈妈全程站着喊，嗓子哑到发不出声就吹哨子，小勒布伦和王楚钦打的那局，比分咬到12:12的时候，我旁边的法国老奶奶抓着我的胳膊喊，我手心全是汗，明明是支持国乒的，却忍不住为这个17岁的小孩捏一把汗。 暂停的时候我听见大勒布伦给弟弟递水，说的是“你就按你上次打街头那个驼背大爷的方法打，别管他世界排名第几，他接不住你的发球”，后来小勒布伦真的拿下来了那局，全场的欢呼声震得我耳朵疼，他跳到哥哥背上挥拳的样子，像极了我上次在巴黎街头看到他赢了老大爷之后蹦起来要可丽饼的样子。 那场比赛最后国乒3:0拿下了，但明眼人都知道，赢得一点都不轻松：大勒布伦和樊振东的局分打到了3:2，小勒布伦和王楚钦的第二局差2分就赢，赛后王楚钦接受采访的时候也说，勒布伦兄弟是现在最难打的对手之一，他们的打法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你根本预判不到他下一板要打哪。 我后来在WTT的采访里问过小勒布伦，碰到中国队员会不会紧张，他歪头想了半天说“以前会，第一次跟马龙打的时候我手都抖，发球都发歪了，但后来我想通了，我14岁的时候还在街头跟大爷抢可丽饼，现在能跟世界第一打球，输了也不亏，赢了就是赚了”。 这几年总有人说国乒“独孤求败”，比赛看得没意思，但勒布伦兄弟这批00后外协会选手的冒头，其实刚好给乒坛注入了新的活力，我一直觉得，竞技体育从来不是“一家独大”才好看，只有对手足够强，冠军的含金量才足够高，以前国乒打外战，经常是3:0速胜，现在碰到勒布伦兄弟，每一局都要咬到最后，这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才是乒乓球这项运动最吸引人的地方。 当然我也不觉得勒布伦兄弟现在就能撼动国乒的地位，他们的短板其实很明显：正手稳定性不够，打逆风球的时候容易急躁，今年WTT澳门站大勒布伦领先3局被林高远逆转，就是因为后面太想赢，动作都变形了，但他们才17、19岁，未来还有至少三届奥运的周期可以成长，之后的10年，他们肯定会是国乒最头疼的对手，这点我一点都不怀疑。
带火一整个国家的乒乓热：冠军之外的另一种价值
奥运结束之后我在巴黎多待了一周,特意去了勒布伦兄弟小时候打球的那个11区街头球台，我去年来的时候，这里只有几个退休的老大爷每天下午打球，这次去的时候，有十几个穿著勒布伦17号球衣的中学生在排队等上场，还有个7、8岁的小孩举着儿童拍，说自己长大要当“第三个勒布伦”。 法国乒协后来出了个数据，巴黎奥运结束之后，法国国内注册的青少年乒乓球运动员涨了72%，以前大家提到法国的国民运动，第一反应是足球、网球，现在巴黎街头随处可见打乒乓球的小孩，体育用品店里的乒乓球拍都卖断货了，我在巴黎的超市还见过勒布伦兄弟代言的可丽饼，包装上印着他俩举着球拍的照片，广告语是“像勒布伦一样打球，像勒布伦一样吃可丽饼”。 很多人会觉得，职业运动员的价值就是拿金牌，但勒布伦兄弟的存在其实告诉我们，不是只有拿冠军才算成功，他们没有拿到奥运金牌，只拿了男团铜牌，但他们让乒乓球这项在法国冷门了几十年的运动，变成了现在年轻人里最火的项目之一，让成千上万的法国小孩拿起了球拍，这种对项目普及的贡献，其实不比拿一块金牌的价值低。 我上周去家附近的球馆打球，还碰到个10岁的小孩在练小勒布伦的反手拧拉，他说以前大家都学樊振东、马龙的动作，现在他觉得勒布伦的打法更帅，“特别野，打起来很爽”，你看，体育的传播就是这么奇妙，以前我们总觉得只有国乒的冠军才能带动大家打球，现在外国的年轻队员，也能成为国内小孩的偶像，这本身就是体育无国界的最好证明。
少年人的野心不丢人：“我想赢马龙，也想和他当朋友”
我上个月看小勒布伦的vlog,他拍了自己平时的一天：早上8点起来先去街头滑半小时滑板，然后去训练馆练4小时球，中午回家吃妈妈做的意面，下午要么去街头找路人打球，要么去玩涂鸦，晚上还要打2小时游戏，他和所有普通的00后小孩没什么区别，会因为赢了比赛开心到蹦迪，也会因为输了比赛蹲在墙角哭，会在社交平台上晒自己的新滑板，也会跟球迷要马龙的签名照。 成都世锦赛的时候，小勒布伦赢了马龙之后，第一时间跑到中国队的休息区要签名，马龙给他签了名还摸了摸他的头，他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现在有两个目标，一个是在正式比赛里赢马龙一次，一个是跟马龙当朋友”，直白到可爱的野心，一点都不遮掩，也不会让人觉得冒犯，反而觉得特别真诚。 我特别喜欢现在这批00后运动员的状态，不管是中国的王楚钦、孙颖莎，还是外国的勒布伦兄弟，他们都不再是以前大家印象里刻板的“训练机器”，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有直白的野心，会大大方方说“我想赢”，也会坦坦荡荡承认“我偶像就是马龙”，这种真实感，反而比刻意打造的“完美运动员”人设更圈粉，也更能让大家感受到体育本身的快乐。 现在总有人说，勒布伦兄弟以后会是国乒的“最大敌人”，但我反而觉得，他们是国乒最好的“同行者”，竞技体育从来都不需要独孤求败的孤家寡人，需要的是旗鼓相当的对手，我们期待国乒能一直站在世界之巅，也期待有更多像勒布伦兄弟这样的对手出现，毕竟只有两边都拼尽全力的比赛，才足够好看，只有不断有新的年轻人冒出来，乒乓球这项运动才能一直有生命力。 前几天我刷到小勒布伦的最新动态，他说自己正在学中文，已经会说“你好”“谢谢”“马龙加油”了，下次来中国比赛，要去吃火锅，还要跟马龙打一场街头局，你看，属于00后乒坛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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