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翻国际篮联（FIBA）官网，刚好看到2024年最新一期的国际女篮排名更新：美国女篮以834.6的总分断崖式领跑第一，中国女篮以786.2分紧随其后坐稳世界第二的位置，比第三名澳大利亚高出近30分，亚洲范围内更是断层领先，比第二名日本女篮足足高了97分，看着这个排名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哇我们好厉害”,而是想起了上个月在杭州萧山那个社区野球场碰到的几个小姑娘。
野球场上的女篮粉丝，正在撕掉“女子篮球没人看”的标签
那天杭州气温38度，水泥地被晒得烫脚，我跟两个朋友打了不到20分钟就累得蹲在场边喘气，刚准备去买水，就看到四个穿中国女篮国家队队服的小姑娘走了过来，最大的看起来也就初三，最小的可能才初一，扎着高马尾，球包上挂着杨舒予的钥匙扣，怯生生地过来问我们能不能接波打3v3。 我们三个大男人当时还开玩笑说“我们让你们两球啊”，结果打起来才知道根本不用让：那个穿9号李梦球衣的小姑娘，运球变向晃得我朋友差点摔了，三分线外抬手就进，连中四个；另一个穿15号韩旭球衣的姑娘，一米七五的个子，抢篮板卡位置比我们还凶，最后我们11:7输得心服口服。 坐到场边喝水聊天的时候才知道，她们是旁边中学的女篮校队的，上周刚拿了杭州市中学生联赛的亚军，那个穿9号的小姑娘叫朵朵，她掏出手机给我看她的相册，全是中国女篮的比赛截图，还有她自己在家对着镜子练运球的视频，她说去年看女篮世界杯的时候，她跟妈妈在电视前哭了半小时：“我妈以前就是省青年队的，后来受伤退役了，她以前总说女孩子打球没出路，不让我打，直到看到李梦在世界杯上顶着发烧拿了20多分，我妈才松口让我进校队。” 朵朵说她现在每天写完作业都要去小区球场练1小时投篮，目标是以后打进国家队，跟李梦当队友，我看着她额头上的汗，还有球衣背后她自己用马克笔写的歪歪扭扭的“李梦”两个字，突然觉得，这个排名的意义，从来都不只是国家队的成绩，而是让更多像朵朵这样的小姑娘，敢大大方方地说“我喜欢打篮球，我想打职业”。
排名的每一分积分，都是几代女篮人熬出来的“笨功夫”
很多人不知道，FIBA的排名规则是计算最近4年国际A级赛事的积分，奥运会、世界杯这种顶级赛事的权重最高，所以我们能从2018年的世界第七，爬到现在的世界第二，靠的从来不是运气，是这几年一场一场拼出来的：2019年亚洲杯爆冷赢澳大利亚，2022年世界杯拿亚军追平历史最好成绩，2023年亚洲杯时隔12年击败日本重回亚洲之巅，2024年巴黎奥运会拿铜牌，每一场比赛的胜利，都在给排名攒实打实的积分。 很多人说中国女篮是“突然爆火”，其实哪有什么突然，全是熬出来的，今年春天我去东莞出差，刚好有个朋友在东莞新彤盛女篮的青年队当教练，我就顺路去队里参观了一次，那天是周六，早上7点我到球馆的时候，馆里已经练得热火朝天了，十几个12到16岁的小姑娘，穿着统一的训练服，正在练全场折返跑，一个个跑得满脸通红，衣服湿的能拧出水来。 朋友跟我说，她们每天6点准时出操练体能，上午3小时基本功，下午3小时战术和对抗，晚上还要看1小时比赛录像，每天至少要投够300个三分才能回宿舍休息，我走到场边，看到一个看起来才13岁的小姑娘，脚腕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坐在场边练罚球，每投一个都咬着牙，我问她是不是受伤了，她点头说昨天训练崴了脚：“教练说我罚球不准，今天刚好不能跑，多练会罚球，我以后要像韩旭姐姐一样，进国家队打世界比赛。” 我看了看她的手，指节上全是茧子，好几个指甲盖都劈了，缠着创可贴，朋友说，这些孩子最小的8岁就来队里了，冬天的时候馆里没有暖气，手冻得裂了口子，运球的时候疼得掉眼泪，也没人说要放弃。 其实不止这些小队员，现在国家队的这批姑娘，哪个不是这么熬过来的？韩旭刚去WNBA的时候，语言不通，力量跟不上，每天训练完还要自己加练1小时力量，吃了半年的沙拉才适应了那边的饮食；李梦17岁的时候就遭遇膝盖前交叉韧带撕裂，养了一年多，康复的时候每天疼得哭，也没说过要退役；郑薇指导从当球员的时候就跟着队伍南征北战，当教练之后每天跟队员一起吃住，研究录像到凌晨一两点是常事。 你看，排名上的那一个个数字，根本不是冷冰冰的积分，是这些姑娘们掉的每一滴汗，受的每一次伤，熬的每一个夜堆出来的，这世界上从来没有凭空来的好成绩，所有的高光背后,都是你看不见的笨功夫。
别让漂亮的排名，变成绑住女篮的枷锁
排名高了，关注度高了，随之而来的就是更高的期待，甚至是苛责，今年巴黎奥运会，中国女篮半决赛输给塞尔维亚，没能进决赛，当时网上骂声一片，我刷到好多评论说“世界第二就打成这样？太让人失望了”“拿着那么高的工资，连决赛都进不去，太丢人了”。 我当时在一个加了5年的女篮球迷群里，看到一个快60岁的老球迷发了好长一段话，他说他从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就开始看中国女篮，那时候中国女篮拿了银牌，排名也是世界第二，那时候条件差，队里连个像样的护具都没有，郑海霞脚崴了，缠个绷带就上场打满全场；后来90年代末，女篮进入低谷，2004年雅典奥运会只拿了第九，2010年世锦赛更是只拿了第十三名，排名掉到世界十几名，那时候根本没人关注女篮，比赛连央视都不转播，球馆里的观众加起来还没有队员多。“那时候没人骂她们，因为根本没人看，现在好了，成绩好了，排名高了，大家就觉得她们必须每一次都拿冠军，输一场就是罪人，凭什么啊？” 我当时看到这段话的时候特别感慨，是啊，我们总喜欢用排名去定义一支队伍的好坏，却忘了她们也是普通人，也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也会受伤，也会失误，李梦在奥运会的时候，发烧到38度5，还是坚持上场，拼到最后腿都软了，还是有人骂她“发挥失常”；韩旭在WNBA打了一个赛季，累得身体都快扛不住了，奥运会上有几场进攻不好，就有人说她“拿了高薪就飘了”。 我们好像已经忘了，几年前她们还在世界第七第八的位置徘徊，现在冲到第二，本身就是奇迹了，排名是对过去成绩的肯定，不是对未来的保证书，我们不能拿着这个排名去要求姑娘们必须每一场都赢，必须次次拿冠军，那样的话，再好的排名，也只会变成绑住她们的枷锁，让她们不敢犯错，不敢发挥,反而打不出好成绩。
排名第二的我们，离真正的女子篮球强国还有多远？
看着世界第二的排名，很多人都觉得我们已经是女子篮球强国了，其实真的不是，我之前跟一个WCBA的边缘球员聊过天，她今年24岁，打了5年职业，现在在队里是替补，每个月工资才6000多块，还不如很多刚毕业的大学生赚得多，队里没有比赛的时候，她还要去做青少年篮球培训赚外快：“一身伤，以后退役了也不知道能干啥，要是打不上国家队，其实根本没什么出路。” 是啊，我们现在只有一个国家队成绩好，但是底层的联赛体系、人才储备，跟美国这种真正的强国比差太远了，美国WNBA已经发展了27年，顶级球员的年薪能达到几十万美元，还有各种商业代言，NCAA的女子篮球比赛，收视率比很多男子职业比赛还高，基层的女孩子参与篮球运动的人数是我们的几十倍，而我们的WCBA，现在一共就18支队伍，大部分球队的门票只要几十块钱，甚至免费送都没多少人去看，很多球队的赞助都拉不到，球员的平均工资才几千块，只有国家队的几个核心球员能拿到高薪。 还有基层的培训，我之前问过朵朵她们学校的女篮教练，他说整个杭州市，有女篮校队的中学不超过10所，很多家长还是觉得女孩子打球“太野”“晒黑了不好看”“耽误学习，没前途”，愿意送孩子去练篮球的少之又少。 你看，我们现在的排名高，其实是靠这一批黄金一代的姑娘拼出来的，要是我们的联赛发展不起来，基层参与度上不去，等这批姑娘退役了，后面的人才接不上，排名很可能又会掉下去，所以真正的女子篮球强国，从来不是只有国家队排名高，而是要有更多的女孩子能放心地去打球，有更完善的联赛体系，让哪怕打不上国家队的球员，也能靠打球过上体面的生活，有更多的人愿意去现场看女篮的比赛，愿意为女篮的周边买单，我们的排名才能稳得住,才能真正的追上美国的脚步。
现在再看这份国际女篮排名，我还是会觉得骄傲，这是中国女篮这么多年努力的结果，是所有热爱篮球的女孩子的荣光，但我更希望的是，大家不要只盯着排名上的数字看，赢了就吹上天，输了就踩到底，有空的时候，可以去现场看一场WCBA的比赛，给身边喜欢打球的小姑娘加个油，别再对喜欢打篮球的女孩子说“女孩子打什么球”，毕竟，排名只是一时的，但是这些热爱，这些愿意为了篮球拼尽全力的人，才是中国女篮最宝贵的财富,才是我们能一直往前走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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