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9月19日,悉尼奥运会游泳场馆的大屏幕上,正直播男子100米自由泳预赛的最后一组,所有人都以为这会是最没有悬念的一组比赛:三名选手里两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国运动员,几乎没有晋级可能,可哨声响起没两秒,意外先来了:两名选手因为抢跳被直接取消资格,出发台上只剩下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瘦弱的非洲男孩,他攥着跳台的边缘,眼神里满是慌张——他就是埃里克·穆桑巴尼,来自赤道几内亚,那一年他22岁,第一次见到50米长的标准泳池,第一次参加国际比赛,甚至身上的泳裤,都是前一天澳大利亚选手刚送给他的。
发令枪响,穆桑巴尼几乎是踉跄着扎进水里,前50米他还能勉强跟上普通选手的节奏,可转身后的后半程,他的动作明显变了形:胳膊抬不起来,打腿的频率越来越慢,头几次差点沉到水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水里“挣扎”,看台上的观众一开始还发出零星的笑声,可没过多久,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句“加油”,紧接着全场1万多名观众都站了起来,整齐地喊着他的名字,为他打气。
整整1分52秒72之后,穆桑巴尼终于摸到了终点的池壁,全场爆发出比冠军夺冠还要热烈的欢呼声,这个成绩有多离谱?当天该项目的冠军霍根班德的夺冠成绩是47秒84,穆桑巴尼的100米用时比人家的两倍还多,甚至比当时男子200米自由泳的世界纪录还要慢出近2秒,他也因此被称为“奥运史上最慢的游泳选手”,有人嘲讽他是来奥运赛场“凑数的”,可23年过去了,当年悉尼奥运的很多金牌得主都已经被人淡忘,穆桑巴尼的名字却被一次次提起,成了无数普通人的体育偶像。
被命运“扔”进泳池的非洲男孩
很多人不知道,穆桑巴尼能站在悉尼奥运的出发台,本身就是个奇迹。 他的家乡赤道几内亚,是非洲中西部的一个小国,2000年的时候全国上下连一个标准泳池都没有,仅有的两个泳池都属于首都的高端酒店,长度只有20米,而且每天只对公众开放1个小时,穆桑巴尼当时还是一名工程系的大学生,平时喜欢游泳,没受过任何专业训练,要么在酒店的小泳池里扑腾,要么就去附近的河里游,还曾经特意问过当地的渔民,怎么游才能不费力气、速度更快。
他之所以能拿到奥运资格,完全是个意外,当时国际奥委会为了推广体育运动,给欠发达地区的运动员预留了“ universality外卡”,只要有基本的运动能力就能报名参赛,赤道几内亚当时报了三个游泳选手,穆桑巴尼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可临出发前,另外两个选手一个丢了护照,一个被拒签,整个国家的游泳参赛名额,就落到了他的头上。 直到坐飞机降落在悉尼,穆桑巴尼还处于懵的状态:他第一次见到50米长的标准泳池,站在池边半天不敢下水,不知道怎么调整出发姿势,甚至不知道游泳比赛需要穿专业的速干泳裤——他从家里带来的是平时穿的沙滩短裤,又宽又重,一沾水就会往下坠,还是澳大利亚游泳队的选手看到他的窘境,给他送了全新的泳裤、泳帽和泳镜,教他怎么调整泳镜的松紧,怎么在出发台蹬腿发力。 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穆桑巴尼说,站在预赛出发台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我代表的是我的国家,就算我游得慢,就算我最后沉下去,我也要游到终点,不能中途停下来。”
1分52秒72:比金牌更重的“完成”
我第一次看到穆桑巴尼那场比赛的完整录像,是去年4月跑杨凌半马之后,那场比赛是我第一次尝试半程马拉松,之前练了3个月,最多只跑过16公里,比赛当天刚好赶上32度的高温,跑到17公里的时候我突然小腿抽筋,疼得站都站不稳,只能一瘸一拐地往前挪。 当时3小时的关门兔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加油啊,还有10分钟就关门了,赶不上就没有完赛奖牌了。”我当时看着路上越来越少的选手,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满脑子都是“要不然弃赛算了,反正我也没可能拿名次,凑这个热闹干嘛”,就在这个时候,路边一个摆摊卖水的阿姨给我递了一瓶冰盐水,还有个穿橙色完赛服的大叔,本来已经到终点了,看到我一瘸一拐的,特意折返回来陪我跑,边跑边教我怎么边跑边拉伸小腿,最后我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的时间是2小时59分50秒,差10秒就被关门。 志愿者把完赛奖牌挂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我手都在抖,当天晚上我刷到了穆桑巴尼的比赛录像,看到他最后10米几乎是拼尽全身力气把胳膊往前伸,摸到池壁之后扶着池边大口喘气,甚至连爬出泳池的力气都没有,我突然就懂了他当时的感受:那种快乐和成就感,和拿名次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赢的不是任何对手,是那个差点就放弃的自己。 我一直觉得,我们从小到大接收到的体育教育,太过于强调“更高更快更强”,太过于强调赢、强调奖牌、强调第一名,好像体育的意义就是站在领奖台上,拿不到奖牌的人就不配出现在赛场上,可穆桑巴尼的那场1分52秒72的比赛,恰恰戳破了这种功利的叙事:体育的核心从来不是“赢”,而是“完成”,对于站在顶端的极少数运动员来说,他们的目标是打破纪录、拿金牌,可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我们参与体育的意义,是跑出自己的第一步,是游到自己的第一个终点,是突破自己的极限,而不是跑赢别人。 当时有记者问穆桑巴尼,被全场观众嘲笑会不会觉得尴尬,他说:“我一点都不觉得尴尬,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完成比赛,我做到了,我为自己骄傲。”
“凑数者”的后奥运人生:我从来不是奥运的笑话
很多人以为穆桑巴尼比完那场比赛就会消失,回到自己的国家继续当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可他没有。 回国之后,他成了赤道几内亚的名人,很多小孩子因为他开始喜欢游泳,他主动申请当了国家游泳队的教练,后来又成了赤道几内亚游泳协会的主席,他四处筹钱,在首都建了第一个50米的标准泳池,给喜欢游泳的孩子提供免费的训练,他告诉那些和当年的他一样,没有专业装备、没有专业教练的小孩:“只要你敢出发,你就有资格站在任何赛场上。” 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时候,穆桑巴尼作为赤道几内亚游泳队的领队,带着自己培养的年轻选手出现在了奥运赛场,其中有个17岁的小女孩,参加的是女子50米自由泳的预赛,成绩虽然还是排在倒数,但是她游完之后对着镜头笑得特别开心,穆桑巴尼站在池边给她鼓掌,他说:“我当年没有教练,没有标准池,甚至不知道怎么戴泳镜,我不想让我们国家的孩子再经历我经历的窘迫,我想让他们知道,就算我们拿不到金牌,我们也有享受体育的权利。” 这些年穆桑巴尼自己也一直在练习游泳,现在他的100米自由泳成绩已经能游到57秒,比当年快了近一分钟,有人问他有没有遗憾当年没有拿到好成绩,他说:“我从来没有遗憾,我当年站在出发台的那一刻,就已经赢了,我用我的故事告诉了全世界所有没有条件、没有天赋的普通人,你不用非要成为最好的,你只要成为你自己,就足够了。” 我去年做民间体育专题的时候,采访过一个叫周尚军的快递员,他38岁,河南人,在杭州送快递,每个月工资7000多,要寄5000块回老家给两个孩子上学,剩下的钱除了房租吃饭,都攒下来买铁人三项的装备,他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在钱塘江里游1公里,再骑20公里单车,然后去上班,去年他攒了2个月的工资,报了威海铁人三项的比赛,他的自行车是1200块买的二手车,别人的专业车都是几万块,最后他的完赛成绩是7小时42分钟,比男子组冠军慢了4个多小时,但是冲线的时候,解说特意喊了他的名字,全场观众都给他鼓掌。 他给我看他的手机屏保,就是穆桑巴尼2000年在悉尼奥运游泳的截图,他说:“别人说我是去凑热闹的,说我浪费钱,可我觉得我和穆桑巴尼一样,我们不是凑热闹的,我们是去完成比赛的,人家都敢站在奥运赛场,我为什么不敢站在铁三的赛场?完成了,我就赢了。”
23年过去了,我们为什么还在怀念穆桑巴尼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现在的体育圈越来越“卷”,也越来越容不下“失败者”了。 东京奥运会的时候,有射击选手没拿到金牌,被网友骂上热搜,说她“浪费国家资源,不如别去参赛”;去年游泳世锦赛的时候,有个17岁的小将预赛出局,被网友嘲讽“水平这么差还好意思出来比赛”;甚至很多业余比赛里,跑得慢的选手会被人说“跑这么慢还来丢人现眼”,我们好像陷入了一种极端的“慕强”语境里,只记得冠军的名字,只给第一名鼓掌,那些排在后面的、没有天赋的、努力了也拿不到名次的普通人,好像连参与的资格都没有。 可穆桑巴尼的故事,恰恰给了这些普通人一束光:他告诉你,体育的门槛从来不是天赋,不是成绩,不是奖牌,是热爱,是勇气,是你明知道自己赢不了,还是愿意站在起点,拼尽全力走到终点。 2000年悉尼奥运会的官方纪录片里,没有把镜头给太多的金牌得主,反而给了穆桑巴尼整整3分钟的片段,解说词里写:“奥运的意义从来不是只诞生冠军,更是让全世界的人看到,不管你来自什么国家,不管你有没有条件,只要你有勇气,你就可以站在这个赛场上。” 我至今还记得穆桑巴尼在后来的采访里说过的一句话:“我知道我游得很慢,但是我希望我的故事能让更多普通人敢去尝试体育,不管你能不能赢,只要你出发了,你就已经是自己的冠军。” 是啊,我们大多数人都没有顶尖的天赋,没有优渥的条件,可能努力一辈子也拿不到什么奖牌,成不了什么传奇,可那又怎么样呢?你跑不完马拉松,但是你跑完了5公里,你就是赢了;你游泳游不过别人,但是你敢下水,你就是赢了;你打比赛赢不了对手,但是你坚持打完了最后一分钟,你就是赢了。 23年过去了,悉尼奥运的很多金牌选手都已经被人淡忘,可穆桑巴尼的名字还在被一次次提起,不是因为他跑得快游得快,而是因为他活成了所有普通人的榜样:你不用成为别人期待的样子,不用非要站在领奖台上才叫成功,你只要敢出发,敢坚持,敢完成属于自己的比赛,你的人生就有意义,就会有人为你鼓掌。 就像那首歌唱的:“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那个在泳池里拼尽全力挣扎的穆桑巴尼,那个一瘸一拐赶在关门前冲线的你我,那个明知赢不了还是站在赛场的普通人,都是自己人生里的英雄。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