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直通巴黎”世乒赛选拔赛的那个下午，我守在电脑前看直播，至今还记得解说员愣了三秒才憋出来的那句：“马琳这是……申请退赛了？”
镜头里33岁的马琳刚打完第六局的一个发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走到裁判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转身就收拾起了球包，对面的王皓握着球拍站在球台边，脸上满是错愕，观众席先是传来零星的嘘声，紧接着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句“马琳加油”，很快整个场馆都响起了掌声，他没有回头，挥了挥手就走进了球员通道，留给所有人一个沉默的背影。
那件事在当年的体育圈炸了锅,有人骂他耍大牌不尊重对手，有人说他输不起临阵脱逃，直到10年后的今天再翻出来看，我反而越来越懂他当时那个转身里藏着的情绪：不是认怂，是攒了半辈子的压力和遗憾，在那一秒钟突然绷不住了而已。
你有没有过拼到一半突然不想扛了的时刻？我有过
我先给大家讲两个发生在我身边的小事吧。
去年我在广告公司做一个车企的竞标项目,整个团队熬了整整三个月，我最长的一次连续48小时没合眼，改了17版方案，最后答辩前10分钟，我拿着U盘站在客户公司的会议室门口，突然就不想进去了，我靠在墙上盯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就算拿了这个项目又能怎么样呢？我已经三个月没陪我妈吃过一顿饭了，上周我爸住院我都没顾上去看，就算这个项目成了，我最多多拿两万块奖金，换得回来我掉的那半头头发吗？要不是同事过来拍了我一下，我真的差点把U盘扔垃圾桶转身就走。
还有个跑马拉松的朋友大刘,跑了8年全马，PB一直卡在3小时25分，去年为了破310，整整练了一年，每天早上5点爬起来跑10公里，周末雷打不动拉30公里长距离，连女儿的生日会都因为要训练缺席了，去年无锡马拉松天气特别好，他前38公里配速一直稳在4分30，按照这个节奏跑完全程，破310板上钉钉，结果他突然就在38公里的补给站停了下来，坐在路边喝了两瓶功能饮料，转身就上了收容车，后来我们问他是不是抽筋了，他笑着摇头：“没伤，就是跑到那儿的时候，突然想起我姑娘上周说想去动物园看熊猫，我当时就想，我跑这么快有啥用啊？PB能换我姑娘一个开心的周末吗？不想跑了，就想回家带她去动物园。”
你看,我们普通人都会有这样的时刻：不是能力不够，不是怕输，就是某一秒钟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必须要赢”的目标，好像没那么重要了，你攒了很久的力气，拼了很久的命，突然就不想扛了，就想歇一歇，做一次自己，这太正常了。
而马琳当时面对的压力,比我们普通人要大一万倍。
别骂他不够职业，国乒的老将比谁都懂“职业”两个字的重量
我之前去国家乒乓球队采访过一次,和二队的一个16岁小队员聊过天，他说他进队3年，从来没在家过过一次春节，每天早上6点起来跑5公里，一天练12个小时，输了比赛不仅要罚跑10公里，还要写3000字检讨，连过年放假3天都要带着球拍回去练，而马琳，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了整整17年。
他的职业生涯说起来全是热血,也全是遗憾：1999年世乒赛男单决赛，他2-0领先刘国梁，最后被翻盘拿了亚军；2005年世乒赛决赛输给王励勤，2007年世乒赛决赛3-1领先又被王励勤翻盘，第三次拿了亚军，他就差一个世乒赛男单冠军，就能成为集奥运会、世乒赛、世界杯于一身的大满贯，这个遗憾他扛了整整14年。
2013年的直通巴黎,是他最后一次冲击世乒赛男单的机会，当时队里张继科、马龙已经顶上来了，33岁的他在一群20出头的小伙子里，每次赢球都要拼到虚脱，他一路磕磕绊绊打到和王皓的对决，前几局咬得特别紧，打到第六局的时候，他的腿已经在抖了，局间休息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半天没抬起头来，后来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说：“那一瞬间我突然就想通了，就算我赢了王皓，就算我去了巴黎，我也拿不到冠军了，我拼了这么多年，真的太累了，不想再撑了。”
好多人骂他不职业,说他对不起观众对不起对手，可你要知道，国乒的老将，从来都是最懂“职业”两个字的人：2008年北京奥运会，他为了拿男单冠军，每天练到凌晨，手腕打了封闭还在练；2010年队里需要他带新人，他主动把参赛名额让给年轻队员，自己当陪练；他进队17年，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原因缺席过一次训练，没有在任何国际比赛上掉过链子，他已经“职业”了太多年，就在一场对内选拔赛上，任性了一次，怎么就成了十恶不赦的错？
我们总喜欢要求运动员“轻伤不下火线”“死也要死在赛场上”，可是我们忘了，他们首先是一个人，其次才是运动员，医生连续做10个手术累得坐在地上休息，没人说他不职业；程序员熬三个大夜写代码写哭了，没人说他不职业；怎么到了运动员这里，累了不想打了，就是不尊重观众了？这根本就是双重标准。
我们的体育叙事，什么时候能允许“不想赢”不是错？
马琳退赛事件之后,我翻了当时的几百条评论，最让我难受的一条是：“你是国家队的运动员，你身上背着国家的荣誉，你就算爬也要爬完比赛。”
我特别想问一句：什么时候开始，“不想赢”成了一种罪过？
东京奥运会的时候,刘诗雯和许昕混双拿了银牌，刘诗雯对着镜头哭着说“对不起大家”，我当时看着屏幕直接就掉眼泪了，她从5岁开始打乒乓球，打了26年，手腕上的伤动过两次手术，为了东京奥运会拼到浑身是伤，拿了银牌，为什么要对不起大家？难道只有拿金牌才算为国争光吗？
还有去年的冬奥会上,滑雪运动员杨硕瑞受伤之后坚持完成比赛，大家都夸她意志坚强，可是我当时就想，如果她当时选择退赛，难道就不优秀了吗？我们总喜欢把“坚持”“拼搏”“赢”当成体育的唯一答案，可是体育的本质，从来都是“人”啊，是让每一个参与的人，都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而不是把他们当成拿金牌的机器，要求他们必须按照我们期待的剧本走。
马琳退赛这件事,最可贵的地方就在于，他打破了我们对运动员的刻板印象：原来哪怕是国家队的老将，也可以有情绪，也可以在撑不住的时候选择停下来，这不是丢人的事，这是人之常情。
我之前在体校见过一个12岁的小姑娘,练乒乓球练到哭，教练问她是不是不想练了，她咬着牙说“我想练，我要拿冠军”，可是她眼泪还在掉，我当时特别想告诉她：没关系的，如果你真的累了，不想练了也没关系，你不用必须拿冠军，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我们从小到大,都被灌输“不能输”的观念：上学的时候不能输成绩，工作的时候不能输KPI，结婚了不能输家庭，有了孩子不能输教育，我们不敢停下来，不敢说“我累了”，好像只要稍微松懈一点，就是失败者，可是马琳用他的经历告诉我们：没关系的，如果你真的扛不住了，退赛也没关系，换一条路走，也能活得很精彩。
退赛不是结束，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
马琳退役之后,当了乒乓球教练，现在是中国女乒的主教练，他带的队员陈梦拿了东京奥运会女单金牌，孙颖莎拿了2023年世乒赛女单金牌，他自己没拿到的世乒赛单打冠军，用另一种方式拿到了。
上次有球迷在国家队门口碰到他,给他送2008年他拿奥运冠军的照片，他笑着接过来说：“哎呀那时候年轻，傻，打不过还硬扛，现在好多了，知道累了就歇会，自己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去年世乒赛赛后采访，记者问他有没有遗憾自己没拿到世乒赛男单冠军，他指着身边的孙颖莎说：“我徒弟拿到了，比我自己拿到还开心，这就够了。”
你看,当年那个转身离开赛场的老将，并没有因为一次退赛就活在遗憾里，反而在另一个赛道上，活成了更耀眼的存在，那些当年骂他的人，可能根本想不到，10年之后，他会带着中国女乒，拿了一个又一个世界冠军。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他没有退赛，咬着牙赢了王皓，去了巴黎世乒赛，最后没拿到冠军，会不会反而更遗憾？说不定正是那次任性的退赛，让他和自己的遗憾和解了，才能放下过去，好好当教练，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其实我们普通人的人生也是一样的：你不用必须在这条路上走到黑，如果你拼到实在扛不住了，停下来歇会，换一条路走，也没关系，考不上好大学不代表你这辈子就废了，升不了职不代表你工作不努力，赚不到大钱不代表你活得不成功，人生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条路，你只要活得开心，对得起自己，就够了。
距离马琳退赛已经过去10年了,现在再提起这件事，我还是想给他点个赞，他没有活在别人的期待里，没有硬撑着扮演一个“永不言败”的英雄，他做了一次自己，这比拿多少个冠军都酷。
希望我们以后再看到运动员退赛的时候,先别急着骂，先问一句“你是不是累了”；也希望我们每个人在自己的人生赛道上跑不动的时候，都敢停下来歇一会，不用不好意思，不用怕别人说你输了，毕竟，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你不需要对任何人的期待负责，只要你自己觉得值得，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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