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四晚上11点多，我跟我爸挤在客厅掉了皮的旧沙发上蹲世联赛直播，我爸的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手里攥着喝了一半的保温杯，屏幕里中国女排刚丢了第二局，大比分0-2落后东京奥运铜牌得主土耳其，弹幕刷的全是“练兵嘛，输了正常”“新女排果然不行”，我爸叹了口气起身去拿他的降压药，边走边嘟囔“我就不信这群丫头片子拼不回来”，我本来也觉得翻盘概率不大，直到镜头扫到暂停席上，龚翔宇搂着02年的小将吴梦洁凑在耳边说话，小丫头抹了把汗使劲点头，我忽然就想起好多年前挤在大学食堂看球的那个中午，那时候女排也是0-2落后,最后愣是把快要输的局给扳回来了。
「0-2落后的那个暂停，我想起了19年挤在食堂看球的毕业季」
2019年我大四，是我人生里最丧的一段日子：投了20多份简历只收到3个面试邀请，还全被拒了，毕业论文被导师打回来改了三次，连谈了两年的男朋友也在那时候提了分手，我每天泡在图书馆改论文，连饭都懒得吃，那天中午被室友拽去食堂打饭，刚进门就听见整个食堂闹哄哄的，抬头一看食堂的大电视正在播世联赛南京总决赛，女排对阵全主力的意大利，刚好0-2落后。
那天食堂里挤得满满当当，打饭的阿姨攥着饭勺站在窗口边，端着餐盘的学生挤在过道里，连宿管阿姨都特意跑过来站在门口看，没人说话，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屏幕，第三局追到25平的时候，我旁边站着的姑娘紧张得攥住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我疼得嘶了一声也没敢动，就盯着屏幕里朱婷跳起来扣那记制胜球，当裁判吹哨示意得分，女排姑娘抱在一起跳的时候，整个食堂爆发出一阵欢呼，打饭的张阿姨隔着老远喊我：“丫头！过来给你多舀一勺红烧排骨！啥事都能过去，你看人女排！”
那天晚上我跟室友在操场坐了半宿，喝了两罐冰啤酒，把简历改到凌晨两点，第二天的面试居然就过了，后来我总说我的offer是女排给的，不是什么玄学，是那天食堂里的欢呼声，让我觉得只要还没到最后一秒,就没资格说输。
这次女排去保加利亚站的阵容，明眼人都知道是在练兵：朱婷还在术后调整期没有归队，张常宁刚回归还在找状态，首发里的吴梦洁是第一次打满世联赛分站赛的02年小将，王云蕗之前因为发挥不稳定被网暴了大半年，就连教练蔡斌赛前接受采访都实话实说：“这次主要是磨合新阵容，给新人攒大赛经验。”对阵土耳其的前两局，我们的一传被对方的重炮手卡拉库尔特冲得七零八落，连解说都在说“能拼下一局就算赢”，我看着弹幕里的嘲讽，其实心里也犯嘀咕，直到看见暂停时龚翔宇拍着吴梦洁的背说“别怕，放开扣”，我忽然就想起19年食堂里那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心一下就稳了。
第三局我们咬到28比26才拿下来，第四局25比21追上，决胜局15比12锁定胜局的时候，我直接从沙发上跳起来，把趴在脚边睡觉的猫吓得窜到了阳台上，我爸举着保温杯笑，茶都洒出来半杯，说“你看，我就说吧，女排什么时候轻易认过输”。
「别再说“新女排没有老女排精神”了，你没看见她们摔在地板上的护膝印吗」
赛后我刷到一个现场工作人员拍的短视频，比赛结束后姑娘们的替补席边上，摆着七八副换下来的护膝，每一副的膝盖位置都磨得起了球，有两副甚至磨破了洞,露出里面灰色的海绵。
这几年我听到最多的话就是“现在的女排不如老女排了”“女排精神早就丢了”，每次听到这话我都觉得特别可笑：什么时候女排精神被异化成了“必须拿冠军”的KPI？老女排1981年第一次拿世界杯冠军的时候，也输过预选赛，雅典奥运是0-2落后翻盘拿的金牌，里约奥运更是小组第四出线，一路爆冷拿的冠军，女排精神从来不是“永远赢”，是“明知道可能赢不了，也要拼到最后一秒”啊。
上个月我去家附近的青少年排球俱乐部做志愿者，带一群10到14岁的小孩练基础动作，有个叫朵朵的12岁小姑娘打主攻，练接一传的时候，教练用发球机连续发了300多个球，她胳膊上砸得全是紫印，我递冰袋给她的时候，她撸起袖子给我看她贴在小臂上的王云蕗贴纸，说“姐姐你看，我偶像上次被球砸脸都没哭，我也不怕疼，以后我也要去打国际比赛”。
我当时看着那个贴纸就想起保加利亚站对阵东道主的那场球：第四局保加利亚队追分追到14平，全场观众站起来举着国旗喊加油，王云蕗救一个贴地球的时候整个人飞出去，结结实实撞在场边的广告牌上，膝盖磕在硬塑料上，她爬起来的时候一瘸一拐的，连揉都没揉一下，转头就接了下一个一传，直接给到位，吴梦洁跳起来扣球得分，慢镜头扫到她膝盖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运动裤都被磨破了，露出里面红了一大片的皮肤，她咬着牙跑回位置,连表情都没变。
那天比赛结束后有记者问她疼不疼，她笑着说“没事，护膝厚，只要球没落地就得分”，我当时就想起网上那些骂她“赔钱货”“不配进国家队”的评论，忽然就特别生气：我们总说要学习女排精神，可是很多人根本连尊重运动员都做不到，赢了就把她们捧上神坛，输了就把她们踩进泥里，好像她们拿不到冠军就是罪人，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她们也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也会疼也会累也会发挥不好？
这次保加利亚站最后一场对阵全主力的美国队，我们2-3惜败，决胜局只差2分，吴梦洁拿了22分的全场最高分，可弹幕里还是有人在刷“蔡斌下课”“新女排就是不行”，我看到的时候特别想问这些人：你看不到吴梦洁从第一场的一传乱飞，到现在能接六轮一传还能拿全场得分王的进步吗？你看不到我们跟世界排名第一的美国队咬了整整两个小时，每一分都拼到最后吗？你不能要求一群磨合了不到半年的新阵容，一上来就拿世界冠军啊，比起拿冠军，她们在场上摔倒了就爬起来的样子,才是真正的女排精神啊。
「站在保加利亚的赛场边，我看懂了女排为什么能火40年」
我奶奶今年78了，1981年老女排第一次拿世界杯冠军的时候，她在纺织厂当挡车工，整个厂子的人挤在传达室的12寸黑白电视前面看，赢了之后全厂人敲锣打鼓游街，我奶奶说那时候她们车间的女子排球队，下班了就找空地练球，赢了厂赛给发半斤粮票，大家都拼得不行，“那时候就觉得，女排能赢，我们干啥都能赢”。
里约奥运女排拿冠军的时候，我奶奶刚做完白内障手术，拆纱布第一天就抱着我的平板看回放，看到最后一分落地的时候，她哭得眼泪都止不住，拿着手帕擦眼睛说“你看，这群丫头还是跟以前一样，能拼”，这次保加利亚站的比赛，我奶奶不会用智能手机，每天晚上都坐在沙发上等我给她念赛况，我跟她说3-2赢土耳其了，她高兴得中午多吃了半碗饭，还塞给我200块钱，说“你给这群丫头买奶茶喝，她们打球太辛苦了”。
我那时候忽然就懂了，为什么女排从1981年到现在，火了40多年，不管是70岁的老人还是10岁的小孩，都能对着女排的比赛喊加油，不是因为她们是常胜将军，是她们身上那股“永远不放弃”的劲，刚好对应了我们普通人日子里的那些坎：你可能考试挂科，可能工作被领导骂，可能创业失败赔光了积蓄，可能生病住院觉得熬不下去，但是你看看女排啊，她们0-2落后都能扳回来,你那点坎有什么过不去的？
这次保加利亚站还有个特别戳我的细节：打完最后一场比赛，姑娘们走到场边给中国球迷鞠躬，有个7岁的小姑娘举着国旗站在第一排，奶声奶气地喊“姐姐们你们最棒”，龚翔宇特意跑过去，把自己戴了整场的手腕带摘下来送给她，那个小姑娘抱着手腕带蹦了半天，脸都笑红了，你说，说不定再过十年，这个小姑娘就会站在女排的赛场上，像现在的龚翔宇一样，拍拍身边小将的肩膀说“别怕，放开打”，这就是女排最珍贵的传承啊，它从来不是拿了多少块金牌，是把“永远不认输”的劲,一代一代传下去。
那天看完所有比赛已经凌晨两点了，我爸饿了去厨房煮了两碗西红柿鸡蛋面，给我加了两个荷包蛋，他边吃边说“你看啊，打球跟过日子一样，别一落后就慌，一分一分咬，一口一口吃，总能追上来”，我看着碗里的荷包蛋，忽然就想起19年食堂里张阿姨给我舀的那勺红烧排骨，想起朵朵胳膊上的王云蕗贴纸，想起我奶奶塞给我的200块钱,想起保加利亚赛场边那个举着国旗的7岁小姑娘。
是啊，我们看女排，看的从来都不是胜负，是她们摔了又爬起来的样子，是她们落后了也不放弃的样子，是这些样子，落到我们普通人的生活里，变成了我们面对坎的时候的那点勇气，女排保加利亚站的比赛已经结束了，但是她们的路还长，我们的日子也还长，就像姑娘们赛后接受采访说的那样：“只要球还没落地，就永远有翻盘的可能。”这话适用于赛场,也适用于我们每一个人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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