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东京参加市民马拉松博览会,在青少年跑步推广的展位上第一眼就认出了结城京子:62岁的人头发已经半白,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速干衣,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哭鼻子的小胖墩擦眼泪,小胖墩叫太一,12岁,刚才参加场馆里的100米体验跑又跑了倒数第一,边哭边嘟囔“我果然什么都做不好”,结城京子拍着他的背笑:“我16岁第一次参加实业团测试,跑5公里跑吐了三次,比你丢人的多啦。”
那天我和她聊了快两个小时,从她当运动员的12年,到做教练的8年,再到现在扎根中小学做跑步推广的10年,她的人生三段路,刚好对应了我们对体育最常见的三种认知:从把“拿冠军”当成唯一目标,到承认“人比成绩重要”,再到终于明白,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都不是造神,而是给每个普通人往前走的力量。
第一段跑程:被“必须赢”绑住的12年,我连吃一口巧克力都有负罪感
结城京子16岁被选进当地的纺织业实业团跑步队,那是日本女子马拉松最“卷”的90年代,能不能拿到全国比赛的名次,直接关系到整个实业团的年度补贴,教练挂在嘴边的话永远是“你偷懒一秒,就是对不起全团几百人的工资”。
她给我看了自己当运动员时候的训练笔记,纸页边缘已经磨得起毛,每页最上面都用红笔写着当日的配速要求,差一秒就要在旁边画个叉,月底数叉,叉多了就要被罚加练20公里,最狠的那年她备战亚特兰大奥运会,整整一年没吃过一口甜食,生理期疼到直冒冷汗也要完成25公里的长距离训练,抽屉里藏了一块妈妈送的巧克力,放了3个月都没敢拆,最后过期扔的时候,她躲在厕所里哭了半小时。
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女子马拉松比赛前一周,她不小心扭了脚踝,队医说最好退赛,不然可能留下永久性损伤,教练直接把队医赶了出去:“我们花了3年培养你,就为了这一天,你退赛对得起谁?”那天她绑着绷带上了赛道,前30公里还保持在前三的位置,最后10公里脚踝疼到失去知觉,一步一挪走到终点,最终只拿了第11名,冲线的那一刻她直接晕了过去,醒来第一反应是给教练道歉,然后在运动员村的房间里哭了一整夜,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我听到这里的时候其实特别有共鸣,前两年我去国内某少年体校采访,看到一个13岁的小姑娘练体操摔了胳膊,肿得像个馒头,教练还在旁边骂“哭什么哭,这点伤都忍不了还想拿冠军?”,我们太习惯把“赢”当成体育的唯一评价标准,好像拿不到金牌的运动员就不配被看见,跑不快的孩子就天生不适合体育,可我们从来没问过:站在赛道上的那个人,疼不疼,累不累,开不开心?
结城京子后来因为脚踝的旧伤,28岁就选择了退役,退役那天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便利店买了整整一盒巧克力,一口气吃完,吃到最后甜到犯恶心,却哭得停不下来,她说那12年的自己,根本不是一个“跑者”,只是一个被成绩绑住的跑步机器。
第二段跑程:当了8年教练我才明白,只想赢的人,注定跑不远
退役之后结城京子回到了自己的老东家实业团当教练,一开始她完全照搬了自己当年教练的那套管理方式:不准队员吃零食,不准随便请假,每天的训练量少一米都不行,那时候她带的队里有个19岁的好苗子叫佐藤奈绪,天赋极佳,全马最好成绩已经摸到了2小时25分的门槛,是冲击北京奥运会的种子选手。
2007年全日本选拔赛开赛前两周,佐藤奈绪的妈妈下班路上出了车祸,腿骨骨折住院,小姑娘拿着请假条来找结城京子,说想去医院陪妈妈两天,结城京子当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你现在走,前面半年的训练就全白费了,你妈妈也不会想看到你放弃奥运会的对不对?”
佐藤奈绪没再说什么,回去接着训练,最后选拔赛拿了第三名,刚好拿到奥运会的参赛名额,可结城京子还没来得及高兴,就收到了佐藤奈绪的退队申请,信里写:“教练,我12岁开始跑步,是因为我妈妈说跑步的时候人会特别开心,我以前每次跑完步都会和妈妈去吃一份草莓刨冰,那时候我觉得跑步是世界上最好的事,可这两年我每天起床想到要训练就想吐,我拿到第三名那天,一点都不开心,我只想去医院看看我妈妈的腿好了没有,对不起,我不想跑了。”
结城京子拿着退队申请去医院找佐藤奈绪,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她突然说不出话了:佐藤奈绪穿着便服,正扶着妈妈在走廊里慢慢练走路,母女俩有说有笑,脸上的光芒,比她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亮一万倍,佐藤奈绪后来告诉她,自己现在每天晚上都会陪妈妈在医院旁边的公园跑3公里,不用看配速,跑累了就走,走到门口还能买一份草莓刨冰,“我现在终于又喜欢上跑步了”。
那件事给了结城京子当头一棒,她开始反思自己以前的执教理念:我们总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可如果当将军的代价,是让你彻底厌恶你正在做的事,那这个将军当得又有什么意义?后来她改了队里的规矩:每周给队员放一天“自由跑日”,不用记配速,不用看里程,想怎么跑就怎么跑,跑累了就去吃自己想吃的东西,哪怕是高热量的汉堡奶茶都可以。
很神奇的是,放松要求之后,队员的成绩反而越来越好,她后来带的队员山口遥,还拿到了东京奥运会女子马拉松的第7名,站上领奖台的时候山口遥说:“我每次跑不动的时候,都会想到京子教练说的,先想着开心跑完,成绩是顺带的事。”
我一直特别认同一句话:体育的本质是育人,不是造成绩机器,这些年我们见了太多年少成名却早早退役的运动员,很多人不是输在天赋不够,而是输在被“必须赢”的压力压垮了,彻底丧失了对这项运动的热爱,没有热爱的支撑,你根本走不了太远。
第三段跑程:离开专业队的10年,我在普通孩子里找到了体育真正的答案
2013年,结城京子辞掉了实业团教练的工作,开始在东京周边的中小学开免费的跑步课,而且她专门收别人眼里的“体育差生”:跑两步就喘的小胖墩,协调性差永远跑倒数的孩子,甚至有先天肢体缺陷没法剧烈运动的孩子。
开头提到的那个小胖墩太一,就是她的学生,太一12岁,体重140斤,学校的800米测试永远不及格,同学都笑他是“移动的年糕”,他自己也特别自卑,连体育课都不想上,结城京子接他的时候,根本没让他跑,每天放学就陪着他在学校操场走,先走1公里,再慢慢加到2公里,走了整整一个月,太一自己跟她说:“老师,我想试试跑两步。”
半年之后,太一参加了当地的小学生1公里跑比赛,拿了第12名,冲线的时候他脸涨得通红,扑到结城京子怀里哭,说“我第一次觉得,我也能做好一件事”,还有个叫优子的小女孩,先天足内翻,医生说她没法剧烈运动,结城京子专门找了康复师给优子定制了矫正跑鞋,陪着她从一次走500米开始练,练了两年,优子去年参加了东京马拉松的儿童组2公里比赛,完赛的时候举着奖牌冲到爸妈面前,一家三口抱着哭了好久。
我那天问结城京子:“你以前带专业队,能培养奥运选手,现在带这些普通孩子,连个像样的比赛名次都拿不到,会不会觉得可惜?”她笑着摇头,给我看了手机里的照片:有太一带着班里的同学一起跑步的照片,有优子穿着跑鞋在海边蹦跳的照片,还有以前的队员佐藤奈绪,带着妈妈一起跑完了市民马拉松的合影。“我以前觉得,拿奥运金牌是体育唯一的答案,现在我才知道,太一从跑100米就喘到能跑完1公里,优子从不敢走路到能跑完2公里,这些和拿金牌一样有价值,甚至更有价值,因为体育本来就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给每个普通人力量的东西啊。”
这话我特别有感触,我身边有个朋友,前两年得了抑郁症,每天躺在床上不想动,医生建议他试试跑步,他一开始跑100米就要歇三次,跑了一年,现在能轻松跑完半马,抑郁症也好得差不多了,他说每次跑不动的时候,就告诉自己“再走一步也行”,这种从跑步里练出来的韧劲,帮他扛过了最难的那段日子,你说他跑步拿过什么奖吗?没有,但你能说他没有从体育里收获东西吗?他收获的是第二次生命啊。
这些年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多拿几块奥运金牌,可我觉得,真正的体育强国,是每个孩子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每个普通人都能从体育里获得力量,是你跑不快也没关系,你跳不高也没关系,只要你站在赛道上,就值得被掌声鼓励,就像结城京子说的:“马拉松的终点从来都不是领奖台,是你跑到终点的时候,还想下次再来跑,人生也是一样啊。”
那天博览会散场的时候,我看到太一拉着结城京子的手,说下次要跑赢班里的班长,结城京子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夕阳落在他们身上,特别暖,我突然明白,我们喜欢体育,从来不是因为那些闪闪发光的金牌,而是因为它真的能给每个普通人,带来往前走的勇气和希望啊,而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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