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你2019年古尔邦节去过喀什噶尔古城外的大广场,大概率会和我一样,被半空中那个走绳子的小伙子惊得连手里刚买的冰镇石榴汁都忘了喝,撒了半杯在裤腿上都没察觉——那就是我第一次接触到达瓦孜,很多人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都懵:达瓦孜是什么意思?其实它是维吾尔语“دۋاز”的音译,直译过来就是“高空走大绳”,但要是你真的看过一次现场就会知道,这短短四个字哪装得下它背后藏了两千年的热乎气和硬骨头。
第一次见到达瓦孜,我在喀什的集市被围观群众挤得站不住脚
我至今还记得那天的场景:广场中央立着两根26米高的木杆,中间拉着一根拳头粗的麻绳,风一吹绳子就跟着晃,我站在底下抬头看都觉得眼晕,旁边的手鼓和唢呐从早上就没停过,卖烤包子的阿叔把烤炉扔给儿子,抱着胳膊挤在我前面踮脚看,怀里还揣着给孙子买的奥特曼气球。
主持人用维语和汉语各喊了一遍“达瓦孜表演开始”的时候,全场瞬间安静了,一个穿着明黄色表演服的小伙子抓着平衡杆就往上爬,我旁边的维族老奶奶拽了拽我的袖子,指着他跟我说:“这是阿不都热合曼,他们家传了三代达瓦孜,他爷爷年轻的时候,赶巴扎走十几个绿洲表演,全南疆都有名。”
那天的风至少有三级,我站在平地上都能感觉到风刮脸,阿不都热合曼走到绳子中间的时候,风把麻绳吹得晃了至少半米,底下的人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惊呼,我吓得手里的石榴汁都捏紧了,结果他只是笑着冲底下挥了挥手,单脚站在绳子上做了个萨玛舞的抬手动作,全场瞬间爆发出一阵“亚克西”的欢呼声,后来他还蒙着眼睛走了二十米,甚至在绳子上做了个倒立,我听见前面烤包子阿叔的嗓子都喊哑了。 表演结束的时候,好多人挤到后台给他送奶茶和馓子,我凑过去搭话,才知道他那年才22岁,已经走了15年达瓦孜了,我问他站在那么高的地方怕不怕,他挠着头笑:“刚开始练的时候怕,7岁我爷给我拉了个1米高的小绳子,我第一天摔了八次,膝盖肿得像馒头,哭着说不想练了,我爷说,达瓦孜的传人,脚底下稳,心里才能更稳,走多了就不怕了。”
达瓦孜从来不是杂耍,是刻在维吾尔族骨血里的浪漫和倔强
我之前在网上刷到达瓦孜的视频,总看见有人评论:“这不就是高空杂耍吗?拿命博眼球有什么意义?”每次看见这种评论我都有点生气,要是你真的了解达瓦孜的历史,看过普通老百姓对它的热爱,就绝对说不出这种话。 达瓦孜的历史能追溯到两千多年前,西域地区很早就有关于高空走索的记载,民间还流传着一个浪漫的传说:很久以前,南疆某个绿洲突然刮了三天三夜的大风,把庄稼和房子都刮毁了,老百姓都说是天上有个漏风的窟窿,一个叫乌布力的年轻人为了补上窟窿,在地上立了30米高的杆子,拉上绳子往天上走,最后终于把窟窿补上,救了全绿洲的人,后来老百姓就把他走绳的技艺传了下来,就成了达瓦孜。 我之前查资料的时候看到,达瓦孜在清代就已经是南疆巴扎上最受欢迎的表演项目,艺人们赶着骆驼队,从喀什到和田,一个巴扎接一个巴扎的演,一家人的生计都绑在那根绳子上,也把敢往高处走、敢跟天较劲的劲儿传了一代又一代。 最有名的达瓦孜传人阿迪力·吾休尔的故事,我相信很多人都听过:1997年,他为了打破外国人创造的高空走钢索纪录,在长江三峡夔门的400米高空,走完全长640.75米的钢索,只用了13分48秒,直接刷新了吉尼斯世界纪录,后来他还走过衡山的芙蓉峰、张家界的天门山,甚至在钢丝绳上生活了19天,打破了高空生存的世界纪录,有记者问他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挑战这么多纪录,他说:“我不是为了我自己出名,我是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中国有个达瓦孜,是我们维吾尔族传了几千年的本事。” 在我看来,达瓦孜从来都不是什么博眼球的杂耍,它和我们汉族的舞龙舞狮、蒙古族的那达慕摔跤一样,是刻在民族骨血里的信仰:走得越高,就越接近好日子,走得越稳,未来的日子就越顺,这里面藏的是普通老百姓对生活最朴素的盼头,也是一个民族刻在骨子里的倔强:我就是要站得比风高,走得比难远。
我见过的达瓦孜传人,手上的老茧比绳子的毛刺还硬
那天在喀什和阿不都热合曼聊天的时候,他给我看了他的手:握着平衡杆的位置,老茧厚得我用手指按都按不动,指节上都是磨破了又长好的疤,脚掌上的老茧更夸张,他说夏天光脚走在晒得发烫的水泥地上都不觉得疼。 他说他爷爷那辈表演达瓦孜,连安全绳都没有,全靠自己脚底下的稳劲儿,他爷爷四十多岁的时候表演遇着大风,从15米高的绳子上摔下来,腿摔断了,好了之后还是接着走,直到70岁走不动了,才把绳子传给了他爸爸。“我爷去世之前跟我说,达瓦孜的绳子不能断,断了我们家族的根就断了,我们维吾尔族的这份本事就断了。” 现在阿不都热合曼不仅在南疆各个巴扎表演,还去过上海、北京、广州演出,甚至还有国外的演出方找他去欧洲表演,他手机里存着好多表演的照片,有一张是他在北京的剧场表演,结束的时候一群小朋友围着他要签名,他笑得露出两个虎牙:“我第一次去北京表演的时候,好多观众都不知道达瓦孜是什么,看完之后都跑过来问我,我就给他们讲我爷爷的故事,讲达瓦孜的传说,他们都特别惊讶,说原来新疆还有这么酷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现在他还开了自己的短视频账号,平时就发自己训练的日常:在院子里走1米高的训练绳,教村里的小朋友走矮绳,甚至还在绳子上跳新疆舞,已经有十几万粉丝了,他说他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建一个达瓦孜体验营地,让来新疆旅游的游客都能亲自试试走安全的矮绳,不是只能远远的看表演,“我要让更多人知道,达瓦孜不是只能老艺人演,年轻人也能玩,还能玩出新花样。”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非遗有误解,觉得非遗都是老掉牙的、要进博物馆的东西,其实不是的,真正的活的非遗,就是像阿不都热合曼这样的年轻人,拿着老祖宗传下来的本事,走到更大的舞台,玩出新的花样,让更多人看见、喜欢,这才是最好的传承。
达瓦孜的脚下,从来都不是绳子,是代代相连的生活热气
去年我再去喀什的时候,住在古城里的一家民宿,老板的儿子叫艾力,才10岁,每天放学回来就在院子里拉着一根1米高的绳子来回走,身上还穿着印着阿迪力头像的T恤,他说他现在在学校的达瓦孜兴趣班上课,老师就是阿不都热合曼,“我长大要像阿迪力叔叔一样,走全世界最高的绳子,让外国人都给我鼓掌。” 民宿老板跟我说,现在喀什很多中小学都开了达瓦孜兴趣班,都是走带保护措施的矮绳,既能练胆量,也能让小朋友从小接触自己民族的文化,现在不仅本地人喜欢看达瓦孜,很多游客专门赶到达瓦孜表演的日子来新疆,就是为了看一次现场。 我之前总在想,我们传承非遗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拿多少个国际奖项,还是进多少个世界级名录?直到我在喀什的广场上,看着全场的人不管是汉族还是维吾尔族,都对着半空中的阿不都热合曼喊加油,看着10岁的艾力在院子里跌跌撞撞的走绳子,看着阿不都热合曼的视频底下,全国各地的网友给他留言说“想去新疆看你表演”,我突然就懂了。 传承的意义从来不是把老手艺供在神坛上,而是让它活在普通人的日子里:古尔邦节的巴扎上有它,娶媳妇的热闹现场有它,小朋友的课后兴趣班有它,年轻人的短视频账号里有它,它不是摆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死物件,是带着烤包子香味、手鼓声响,带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梦想和盼头的活的文化。 现在再有人问我“达瓦孜是什么意思?”,我不会只告诉他是“高空走大绳”了,我会说,它是喀什巴扎上震得人耳朵发麻的手鼓声,是阿迪力脚下横跨长江的那根钢索,是阿不都热合曼手上磨了一层又一层的老茧,是10岁的艾力揣在心里的“要走全世界最高的绳”的梦想,是维吾尔族人民传了两千年的勇气和浪漫,也是我们这个多民族国家里,最鲜活、最滚烫的文化记忆之一。 那根在高空晃了两千年的绳子,从来都没有断过,以后也不会断,因为总有年轻人愿意踩上去,带着老祖宗的盼头,往更高更远的地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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