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6月8号法网女单决赛那天，我所在的大学食堂挤了快两百个人，平时到饭点就催着大家“快打饭后面还有人”的张阿姨，举着个贴满卡通贴纸的手机站在打饭窗口最前面，连打饭的勺子都忘了拿，当郑钦文在第二盘抢七轰出ACE球扳平大比分的时候，整个食堂的欢呼声差点把天花板掀了，我站在最后排被挤得脚都挨不着地，却跟着大家喊得嗓子都哑了，虽然最后郑钦文还是不敌斯瓦泰克拿到亚军，但全场没有一个人提前走，大家都安安静静听着她的赛后采访，当那个留着利落短发的湖北姑娘笑着说“我明年一定会把冠军奖杯拿回来”的时候，食堂里又响起了掌声，张阿姨抹了抹眼睛说：“这姑娘真争气，下次比赛我还给她留着靠窗的位置看。”
那天我站在嘈杂的食堂里，突然想起13年前的那个下午，我爸特意把我从奥数补习班接回家，守着旧电视机看李娜打2011年法网决赛的样子，那时候我才上小学三年级，根本不知道大满贯是什么，只记得李娜赢下最后一分的时候，我爸手里的啤酒瓶直接碰倒了，黄色的啤酒洒了一桌子，他也顾不上擦，拿着手机给所有朋友打电话，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你看没看！咱们中国人拿网球大满贯了！”
从“一个人的奇迹”到“一群人的突围”，我们走了整整20年
2011年李娜夺冠的时候，外界最多的评论是“这是个奇迹”，在那之前，网球在大多数中国人眼里是不折不扣的“贵族运动”，是欧美选手的专属项目，别说拿大满贯，能进大满贯正赛都算得上是新闻，我爸那时候总说：“咱们中国人在小球上厉害，网球这种大球，能出一个李娜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事实也好像印证了他的话，2014年李娜宣布退役之后，中国网球陷入了长达6年的“断层期”，那些年的大满贯赛场，我们能看到的中国面孔屈指可数，很多时候女单签表里只有一两个中国选手，大多第一轮就被淘汰，男单更是连正赛资格都很难拿到，有段时间我甚至不敢看网球新闻，每次刷到的内容都是“中国网球后继无人”“李娜之后再无金花”，连我爸都叹气说：“估计这辈子都看不到第二个中国选手拿大满贯了。”
但谁也没想到，00后这批孩子会以这么猛的势头冲出来，2022年法网，19岁的郑钦文首轮就击败了前世界第一哈勒普，一路闯进16强；2023年美网，王欣瑜搭档谢淑薇拿下女双冠军，郑钦文闯进女单八强；2024年澳网，19岁的商竣程闯进男单32强，成为史上最年轻的进入TOP100的中国男子网球选手；到了2024年法网，郑钦文拿女单亚军，王欣瑜进女单16强，商竣程进男单32强，双打赛场的徐一璠、杨钊煊也都拿出了亮眼的成绩，现在WTA女单TOP100里有6位中国选手，ATP男单TOP200里有2位中国选手，再也没有人说中国网球是“一个人的运动”了。
我上周和以前省网球队的学弟吃饭，他说现在省队招小队员，报名的孩子比5年前多了三倍，以前家长一听说要练网球，第一反应是“太费钱了别学”，现在很多家长主动找过来问“我家孩子能不能走网球这条路”，这就是这批00后选手带来的变化：他们不是站在李娜的光环下乘凉，而是用自己的成绩，把中国网球的路,走宽了。
那些“不按剧本走”的年轻人，走出了中国网球的新路径
以前我们对中国运动员的印象，大多是“听话、谦虚、内敛”，但现在这批00后网球选手，完全打破了这种刻板印象，郑钦文赢了比赛会对着镜头比心，输了比赛会直接说“我今天发挥不好，回去要加练”，被问到目标的时候永远是“我要拿大满贯冠军”，一点都不拐弯抹角；商竣程接受采访的时候会说“我打球就是为了赢，没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连教练都调侃他“这孩子轴得很，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很多人说他们“狂”，但我知道这份“狂”的背后，是十几年如一日的付出，是自己选的路咬着牙也要走完的韧性，郑钦文12岁的时候就决定去西班牙练球，她妈妈辞了工作陪她去，租住在训练场旁边一个只有30平米的小公寓里，冬天西班牙没有暖气，郑钦文练球练得手冻得裂开了口子，用胶带缠上继续挥拍，每天要挥满1000次才肯回家，16岁的时候她觉得教练教的发球动作不适合自己，主动提出来要改动作，当时所有人都反对，说改动作至少要浪费一年的时间，影响打比赛拿积分，郑钦文愣是顶着压力改了，花了整整一年时间调整，那段时间她输了好多低级别的比赛，网上骂声一片，她连社交软件都不看，每天泡在训练场，现在她的发球最高时速能到200公里，比很多男选手的发球都快,成了她在赛场上最厉害的武器。
商竣程的故事更有代表性，他爸爸是前国足球员商毅，妈妈是乒乓球世界冠军邬娜，按照常人的想法，他随便选足球或者乒乓球，都能走得更顺，但他12岁的时候偏偏选了网球，还非要一个人去美国训练，我2023年在中网当志愿者的时候见过商竣程的妈妈，她和我说，商竣程刚去美国的时候英语不好，把教练的战术本拍下来，用翻译软件逐字逐句翻，每天睡觉前都要背20个网球相关的英语单词，有次发烧39度，还要去打挑战赛的资格赛，赢了比赛之后直接在休息室晕过去了，醒了第一句话是“我下一轮的对手是谁”。
我当志愿者那段时间还接触过王欣瑜，她那天刚打完一场双打比赛，腿上贴了三个肌贴，走路都有点一瘸一拐，还是停下来给所有球迷签了名，有个7岁的小姑娘拿蜡笔画了一幅她打球的画送给她，她特意蹲下来和小姑娘合影，还把自己的比赛腕带摘下来给小姑娘，说“你以后也来打球呀，姐姐在大满贯赛场等你”，我帮她拎包的时候碰到她的手，根本不像22岁小姑娘的手，手掌上全是厚厚的茧子，指关节都有点变形，她笑着和我说：“小时候练挥拍练的，每天1000次，胳膊疼得抬不起来也不敢哭，毕竟是我自己选的路。”
我一直觉得，这批00后网球选手最可贵的地方，不是他们拿了多好的成绩，而是他们走出了一条和前辈完全不一样的路：他们不再是体制内批量培养出来的“标准运动员”，大多是家庭自主培养、走国际化训练路径，他们敢表达自己的想法，敢展现自己的个性，敢当着全世界的面说“我要赢”，这种变化的背后，是中国体育观念的进步：我们不再要求运动员必须“谦虚低调”，我们允许他们有野心，有棱角,做自己。
别拿“签运好”否定一切，他们吃的苦你根本想象不到
郑钦文拿了法网亚军之后，我在网上看到很多刺耳的评论：“不就是签运好吗？没碰到斯瓦泰克才能走到决赛”“要是早点碰到 top5 早就被淘汰了”，还有人说商竣程能打出来全靠父母的资源，没有他爸妈他连比赛都打不上，每次看到这种评论我都特别生气，你只看到了他们的签运,却没看到他们在赛场上拼到极限的样子。
郑钦文这次法网第二轮，面对世界排名比她高10位的选手，曾经被逼到绝境，对方手握三个赛点，她愣是一个一个救了回来，最后逆转赢了比赛；第四轮对阵去年的温网冠军莱巴金娜，她轰出了21个ACE球，决胜盘直接6比0零封对手，这是实打实的硬实力，根本不是什么签运能解释的，去年美网她肩伤复发，打封闭上场，每发一个球都疼得皱眉头，还是咬着牙闯进了八强，赛后队医给她做康复，她疼得浑身冒汗，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这些事那些说“签运好”的人根本看不到。
商竣程今年澳网带伤作战，脚磨了三个血泡，每跑一步都疼，还是赢了世界排名第29位的选手，赛后脱袜子的时候，血泡破了，袜子都粘在脚上，队医给挑泡的时候他攥着毛巾咬得牙都快碎了，也没吭一声，他14岁的时候打青少年比赛，为了赚积分，一年要飞20多个国家，有时候坐十几个小时的经济舱，下了飞机就要去训练场练球，这些苦，根本不是所谓的“父母资源”能抵消的。
我那个省队退役的学弟和我说，练网球的孩子，10个里面有8个会落下肩伤或者膝伤，他就是因为发球的时候肩袖撕裂，不得不提前退役，他说：“你们只看到郑钦文发球的时候帅，看不到她每天要做200组肩膀力量训练，康复的时候连矿泉水瓶都拿不动；你们觉得商竣程打球轻松，不知道他每天要跑5公里练体能，累到瘫在地上爬不起来，所有站在大满贯赛场的中国选手，都是拿十几年的苦熬出来的，凭什么一句‘运气好’就把人家的付出全否定了？”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总是习惯给别人的成功找捷径，却不愿意承认，所有的横空出世，其实都是厚积薄发，中国网球能走到今天，不是靠某一个天才的运气，是几代人试错试出来的：李娜当年顶着骂名争取“单飞”，给后面的选手铺了市场化的路；彭帅、郑洁这些前辈在双打赛场拿大满贯，让全世界知道中国人也能打好网球；现在的00后选手踩着前辈的肩膀往前走，他们的每一步都算数,根本容不得外人轻飘飘的否定。
我们不需要下一个李娜，我们需要百花齐放的中国网球
这些年总有媒体在喊“寻找下一个李娜”，但我一直觉得，我们根本不需要下一个李娜，郑钦文就是郑钦文，她的暴力进攻风格和李娜不一样，她更张扬，更有冲劲；商竣程就是商竣程，他的防守反击打法独树一帜，他会成为中国男单的开拓者，而不是谁的替代品，每个选手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中国网球从来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百花齐放才是真正的黄金时代。
我家在南方的一个三四线城市，10年前全市只有3片网球场，周末基本都是空的，现在全市已经有12片网球场，周末要提前一周才能预约到，好多家长带着四五岁的小朋友去练球，上周我回家去网球场打球，碰到一个8岁的小姑娘，穿的郑钦文同款的蓝色球衣，发球的动作学得有模有样，她妈妈说，之前孩子根本不知道网球是什么，去年看了郑钦文的美网比赛，哭着喊着要学网球,说以后也要拿大满贯。
你看，这就是这批选手带来的最珍贵的东西：他们不是拿了多少冠军，而是给成千上万的中国孩子种下了一颗网球的种子，以前大家觉得网球是外国人的运动，现在孩子们会说“我要像郑钦文姐姐那样打网球”,这比拿十个冠军都有意义。
现在国内的网球环境也越来越好了，中网、上海大师赛都是世界顶级的赛事，还有很多低级别挑战赛落户国内，年轻的选手不用再花大价钱出国打比赛，在国内就能拿积分、攒经验，以前培养一个职业网球选手要花几百万，普通家庭根本承担不起，现在随着国内培训体系越来越完善，很多普通家庭的孩子也有机会走职业这条路,未来一定会有更多的中国选手站在大满贯的赛场上。
法网决赛结束那天，我刷到郑钦文发的微博，她拍了一张自己抱着亚军奖杯的照片，配文是“明年见，我会更强大的回来”，下面有十几万条评论，全是“加油我们等你”，我看着评论突然就红了眼睛，13年前李娜夺冠的时候，我以为那是中国网球的巅峰，现在才知道,那只是个开始。
我们总说要等中国网球的黄金时代，其实哪里需要等啊？当郑钦文站在法网决赛场上笑着说要拿冠军的时候，当商竣程成为史上最年轻的中国男单TOP100选手的时候，当越来越多的小朋友拿起网球拍说要当职业选手的时候，属于我们的黄金时代，就已经来了，未来这些中国选手还会赢，也还会输，但没关系，他们只要站在那里，就是在创造历史，我们只需要陪着他们，等他们把那些曾经不敢想的梦,一个一个变成现实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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