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收拾出租屋的旧书箱，翻出了压在最下面的《独自上场》，封皮磨得发毛，是2012年我刚上大一的时候攒了半个月生活费买的签名版，书页里还夹着2014年澳网决赛我和室友凑钱买的线下观赛门票根——那时候武汉洪山广场的观赛点挤了几百个球迷，李娜赢下最后一球的时候，整个场馆的人都在扯着嗓子喊她的名字，我把嗓子喊哑了，回去的时候随手把皱巴巴的门票根夹进书里,一放就是9年。
以前读这本书，总觉得是在看一个“天才少女逆袭世界冠军”的爽文，这次重新翻完才发现，哪有什么天生的赢家，她写的根本不是冠军的辉煌，是一个普通人敢和世俗对着干、敢为自己而活的一辈子。
她的自传里没有“天选之子”的剧本，只有遍体鳞伤的“熬”
很多人对李娜的第一印象，是2011年法网夺冠时举着奖杯笑的样子，她是亚洲第一个大满贯单打冠军，拿遍了能拿的荣誉，所有人都夸她是“中国网球的天选之才”，可翻开她的自传才知道，所谓的“天选”,不过是拿半条命换的。
她写小时候进省队，教练是出了名的严厉，武汉的冬天湿冷到骨头缝里，她动作做不对，教练就让她穿着单衣在操场跑圈，跑吐了歇两分钟接着跑，到最后胃里空了，吐出来的都是黄水，14岁那年爸爸突发心脏病去世，她正在外地打青少年比赛，接到消息赶回家的时候，连爸爸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她在书里写：“那天我摸着家里冰冷的门框，突然知道以后我没有靠山了，我得自己扛着这个家。”那时候她打球的目标特别简单：多赢几场比赛，多拿点奖金,让妈妈不用那么辛苦。
最戳人的是她写膝盖伤的那段，书里附了一张她膝盖的X光片，里面嵌着三颗固定用的钢钉，她写每次打重大比赛前，都要先抽膝盖里的积液，粗粗的针管直接扎进关节缝里，黄色的积液抽出来，疼得她攥着毛巾的指节都发白，有时候把陪在旁边的姜山的胳膊都掐紫了，2013年澳网决赛她两次摔倒，第二次摔到脑袋短暂失忆了几秒钟，起来的第一句话是问裁判：“这球我还能接吗？”
去年我机缘巧合采访过一个17岁的省队网球运动员，小姑娘左膝盖已经动过两次手术，书包里常年装着这本书，她跟我说看到李娜写抽积液那段的时候，自己躲在宿舍被窝里哭了半小时：“所有人都跟我说你要加油拿奖牌，要为省争光，没人问过我疼不疼，要不要休息，只有李娜把这些写出来了，原来冠军也会疼，也会有想退赛的时候。”
那时候我突然明白，我们太喜欢给冠军造神了，好像他们天生就不会累不会疼，只要站在场上就一定会赢，可李娜偏要把这些伤疤揭给你看，告诉你所有的光鲜背后，都是咬着牙熬出来的，那些你觉得走不下去的路，别人也是摔了无数次才走完的,谁都没有特权。
她的“叛逆”不是没教养，是不想活在别人给的人设里
李娜从出名开始，就一直被骂“刺头”“没礼貌”“不爱国”，这些争议她一个都没回避,全写在了自传里。
2005年全运会她输给队友，当着媒体的面摔了球拍，公开说国家队的训练模式不适合自己，那时候铺天盖地的骂声涌过来，说她自私，说她不顾集体荣誉，她干脆直接申请退役，去华中科技大学读新闻系，过了两年上课、泡图书馆、和姜山吃路边摊的普通日子，后来复出单飞，团队工资、机票、场地费都要自己赚，她输了球就会当着镜头怼姜山，好多人说她不给老公面子，她在书里翻了个白眼：“我在场上压力那么大，我不骂他骂谁？骂观众吗？骂裁判吗？他是我老公，他知道我不是真的怪他，外人瞎操什么心。”
2011年法网夺冠后的发布会上，有记者追问她“打算捐多少奖金给灾区”，她直接回了一句“你要捐你自己捐啊”，又被骂上了热搜，说她没有爱心，她在自传里老老实实解释：“那时候我刚单飞没多久，前一年打比赛还欠了几十万的债，团队工资、康复费用都要从奖金里出，钱还没到手就要我捐钱，我不想说漂亮话哄人，我就是做不到。”还有后来闹得沸沸扬扬的“感谢门”，她夺冠感言先谢了姜山和团队，没提感谢国家，被网友骂了好几个月，她也不解释，直到自传里才提了一句：“我打了20年网球，国家培养了我我当然记在心里，难道一定要对着镜头说出来才叫感恩吗？我拿冠军升国旗奏国歌，不就是最好的回报吗？”
我表姐前几年跟我聊起这段，说她那时候在国企做策划，自己熬了三个月做的项目，领导要她把署名让给一个关系户，说年轻人要懂得顾全大局，她本来都忍了，后来翻这本书看到李娜写的那句“我凭什么要按别人的要求活？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第二天就去找领导说，要么项目署她的名，要么她就把项目资料带走离职，最后领导妥协了，后来升部门主管的也是她，表姐说：“以前我总觉得要懂事，要讨别人喜欢，看了李娜才知道，你越讨好别人，别人越不把你当回事，你敢为自己说话，别人才不敢随便欺负你。”
你看，李娜的“刺”从来不是针对谁，她只是不想装，不想活成别人期待里的“完美冠军”，她要做的首先是李娜，然后才是冠军，我们从小到大被教育要听话，要懂事，要照顾别人的情绪，可从来没人教我们要优先照顾自己的感受，李娜最珍贵的地方，就是她敢把“我不愿意”说出口,敢拒绝所有不属于自己的人生剧本。
退役9年再读李娜：原来“独自上场”是成年人最棒的生活态度
2014年李娜宣布退役，很多人觉得可惜，说她状态正好，还能再拿几个大满贯，可她在自传的最后一章写：“我打了20年网球，我已经对得起自己了，接下来我想过我自己的日子，不用每天算着康复时间、算着积分打比赛的日子。”
现在的她，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有时候会接个慢综艺，有时候会去自己的网球学校给孩子们上课，有人骂她退役了还消费情怀，她根本不在乎，说“我赚的钱都投到网球学校了，能让更多普通孩子打得起网球，我觉得值”，去年我去武汉出差，刚好赶上她的网球学校开放日，我在现场碰到一个家长，拉着教练问“我们家孩子练多久能拿省冠军？以后能不能走职业路线赚大钱？”刚好李娜在旁边整理小朋友的球拍，听见了就走过去跟那个家长说：“如果你来这儿就是为了让孩子拿冠军，那我劝你别报了，网球首先是一项运动，是让人开心的，不是拿奖牌的工具，你得先问孩子喜不喜欢，而不是问他多久能拿奖。”那个家长当时脸就红了,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你看，她从来没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打网球，也从来没被“大满贯冠军”的头衔绑住，我之前在网上看到一个网友的评论，说“30岁之前看李娜，觉得她厉害是因为拿了两个大满贯，30岁之后再看李娜，觉得她最厉害的是活成了所有人都羡慕的样子”，是啊，她不用凹“爱国冠军”的人设，不用凹“贤妻良母”的人设，想怼记者就怼，想在家陪孩子就推掉商业活动，想推广网球就跑到偏远地区给孩子们送球拍,她的人生从来没有标准答案。
那天我把那张旧门票根重新夹回《独自上场》里，翻到我2014年写的批注：“我也要成为像李娜一样厉害的人”，现在快10年过去了，我没成为世界冠军，也没做成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我终于敢拒绝同事甩过来的不属于我的工作，敢跟爸妈说我不想按他们的安排相亲结婚，敢为了自己喜欢的写作工作辞掉稳定的国企编制，我终于明白，李娜说的“独自上场”，不是说你要一个人去拼去赢，而是说你的人生终究是你自己的，你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要敢要自己想要的东西,敢拒绝自己不想要的东西。
我们大多数人都成不了李娜那样的世界冠军，但我们都可以像她一样，不活在别人的期待里，活成自己人生的主角,这大概就是这本自传最珍贵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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