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奥运会开闭幕式的镜头扫过主席台旁的主持台时,很多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哦,这就是个念稿子的岗位吧?”几年前我也抱着同样的想法,直到2022年北京冬奥会前我去央视体育频道开闭幕式转播组实习,跟着团队在鸟巢熬了半个月的彩排,才真正读懂这个站在五环聚光灯边缘的岗位,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温度和重量,他们不是赛事的“背景板”,更不是没有感情的“念稿机器”,是站在全世界观众和运动员之间的桥梁,替我们接住每一份突如其来的感动、遗憾、雀跃和柔软。
不是“流程工具人”,是开闭幕式里的“隐形氛围官”
我至今记得2022年1月的那场彩排,北京的冬夜零下17度,我裹着两件羽绒服、贴了6个暖宝宝,在后台站了半个小时就冻得脚失去了知觉,而当天康辉、季小军、宝晓峰几位主持人,穿着薄薄的正装在台上站了整整4个小时,每一次串词的语气停顿、每一个环节的衔接都要和现场的灯光、音乐、运动员动线反复磨合。
当时彩排到运动员入场环节,导演组预设的时间是45分钟走完所有队伍,结果彩排的群演扮演的“运动员”进场之后,纷纷模仿真实运动员的状态,停下来拍照、和志愿者打招呼、跟着现场音乐跳舞,硬生生把45分钟的流程拖到了1小时10分钟,导播在对讲里急得声音都变了:“赶紧催一下,后面的火炬环节要赶不上时间了!”我站在康辉身后,看着他翻了翻手里夹着的十几张预案纸条,拿起话筒没有说“请运动员加快入场速度”,反而笑着说:“我们看到现场的运动员朋友们都在开心地拍照留念,没关系,奥林匹克的舞台本来就是属于你们的,大家可以慢慢走,尽情享受属于你们的时刻。”
后来正式开幕式的时候,果然出现了同样的状况:美国队的运动员围着冰五环拍了五分钟,加拿大队的队员拉着志愿者玩自拍,很多小国家的运动员兴奋得在场地里跑圈,康辉三次温柔提醒“大家可以落座哦,后面还有更精彩的环节”,不仅没有引起任何反感,反而上了热搜,被网友称为“最温柔的催场”,我后来在后台问过康辉,当时怎么敢不按脚本说,他揉了揉冻得发紫的脸笑:“脚本是死的,人是活的啊,运动员等了四年才等来这个入场的机会,多玩两分钟怎么了?我们做主持人的,首先要站在人的角度考虑问题,其次才是站在流程的角度。”
那天我才明白,我们看到的开闭幕式行云流水,背后是主持人揣着几十份预案、顶着时间压力的随机应变,他们要守着流程的底线,也要接住所有突如其来的浪漫:2008年北京奥运会周涛看到演员沿着画卷奔跑的时候,临时加了一句“这是我们追赶世界的脚步,也是世界走近中国的脚步”,成了很多人对那届开幕式最深的记忆点;2016年里约奥运会开幕式上,巴西主持人看到难民代表团入场时,临时哽咽着说“欢迎你们回家,奥林匹克永远不会拒绝任何一个热爱体育的人”,让全世界观众红了眼,他们是开闭幕式的“隐形氛围官”,那些没有写在脚本里的温柔,恰恰是奥林匹克最动人的注脚。
在赛场的喜悲之间,他们是观众情绪的“缓冲带”
很多人对奥运会主持人的印象停留在开闭幕式,其实更多的主持人会守在各个赛事的现场,承担赛事播报、赛后采访的工作,他们的一句话、一个提问,往往决定着观众对一场比赛、一个运动员的态度走向。
2021年东京奥运会乒乓球混双决赛,许昕和刘诗雯输给了日本组合拿到银牌,我当时和我妈坐在电视机前看直播,刘诗雯下场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我妈在旁边念叨:“完了,记者肯定要问‘你觉得遗憾吗’‘有没有对不起团队’,这孩子得多难受啊。”结果镜头切到赛后采访,主持人高菡拿着话筒第一句话不是问成绩,是看着两个人说:“我知道这一路你们俩搭档走了五年,经历了很多伤病和低谷,走到今天已经非常不容易了,有没有什么想对彼此说的?”
就是这句话,让刘诗雯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对不起大家”,高菡马上接过话:“不用对不起,你们已经拼尽了全力,每一个站在奥运赛场上的运动员都值得最热烈的掌声,你们永远是我们的骄傲。”我妈当时拿着纸巾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说:“这个姑娘太会说话了,太懂人了。”后来我才知道,高菡本身就是乒乓球二级运动员出身,小时候在体校练了8年球,她太懂运动员在输球那一刻的感受,所以提前和导演组申请,把所有和“失利”“遗憾”相关的问题都换掉了,“他们站在场上已经拼到最后一颗球了,我不能再往他们的伤口上撒盐”。
同样让我印象深刻的是2022年冬奥会自由式滑雪男子坡面障碍技巧决赛,苏翊鸣拿到金牌的时候,现场主持人大声念出他的名字之后,特意加了一句“这是中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冬奥会冠军,17岁的苏翊鸣,做到了!”现场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我当时在现场做志愿者,身边的几个小朋友举着国旗跳着喊苏翊鸣的名字,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直到现在想起来还会起鸡皮疙瘩。
我一直觉得,奥运会主持人最珍贵的能力,从来不是字正腔圆的发音,而是“共情力”:在运动员夺冠的时候,他们不会只会说“恭喜你”,而是能说出你这么多年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在运动员失利的时候,他们不会追着问你为什么输,而是会告诉你努力过就没有遗憾,他们是观众情绪的“缓冲带”,也是价值观的“引路人”:我们不再唯金牌论,不再因为运动员输了就谩骂指责,背后有一部分功劳,恰恰来自这些主持人的温柔引导,让更多人明白,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输赢,而是热爱。
出圈的“金句”背后,是熬了几百个夜攒出来的“储备库”
很多人说奥运会主持人都是“即兴发挥的天才”,张嘴就是让人动容的金句,但我接触过的所有奥运主持人,都跟我说过同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即兴的天才,所有的临场反应,都是提前准备了几百遍的结果。”
我去年采访过参与过三届奥运会转播工作的体育主持人李涛,他给我翻了翻他的随身包,里面装着三个厚厚的笔记本,每一页都记满了运动员的资料:不仅有年龄、国籍、最好成绩,还有他们的成长故事、兴趣爱好、甚至个人的小习惯,法国滑雪运动员马丁,妈妈是中国人,最喜欢吃的菜是锅包肉,偶像是刘翔”“巴西女排选手路易斯,家里有三个妹妹,这次来参加奥运会是想拿奖牌给妹妹凑学费”“日本乒乓球选手伊藤美诚,每次比赛前都会吃一颗妈妈做的梅子糖”……密密麻麻的小字,记了整整三本。
他跟我说,2016年里约奥运会,巴西本土的柔道选手辛哈拿到金牌的时候,他当时负责现场播报,没有只念她的名字和成绩,而是加了一句“辛哈是巴西贫民窟走出来的选手,她今天终于实现了自己的诺言,把金牌带回了生她养的那个小街区”,现场的巴西观众瞬间就哭了,站起来鼓掌鼓了两分钟。“如果我提前没做功课,我根本不知道她的故事,那句话说出来,比说十句恭喜都有用”,李涛说,每次筹备奥运会的三个月时间里,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要把所有参赛运动员的资料都背下来,“万一哪个冷门项目的冷门运动员拿了奖,你说不出他的故事,就是对他的不尊重”。
我之前也见过反面的例子,2018年平昌冬奥会,有个主持人在赛后采访拿到铜牌的中国选手高亭宇的时候,问他“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发挥得不好,没有拿到金牌很遗憾”,高亭宇当场就冷了脸,说“我觉得我发挥得很好,铜牌也很满意”,后来那个主持人私下说,自己当时没做功课,以为高亭宇是冲金的选手,所以才问出了那个不合时宜的问题,你看,哪有什么不会说话的主持人,只有不够用心的准备,那些看似随口说出来的金句,背后都是熬了几百个夜攒出来的“文化储备库”,是对每一个运动员的尊重,也是对体育精神的敬畏。
走出演播室,他们也是最普通的体育爱好者
很多人觉得奥运会主持人都高高在上,是站在聚光灯下的明星,但其实走出演播室,他们也是最普通的体育爱好者,甚至比很多观众更懂体育的快乐。
去年周六我去北京朝阳区的一家社区乒乓球馆打球,看到3号台围了一堆人,凑过去看一个短头发的姑娘正在和大爷打比赛,削球特别厉害,把大爷打得连连认输,大爷擦着汗问她:“姑娘你这水平可以啊,是不是省队退下来的?”她笑着摆手:“以前练过几年,现在做主持人。”我才认出来她就是当年采访许昕刘诗雯的高菡。
那天她穿着普通的运动服,扎着高马尾,输了球还买了一兜冰棒分给大家,休息的时候我们聊天,她说自己几乎每周都要来打两次球,“坐演播室坐久了,不动一动浑身难受”,我问她马上要筹备巴黎奥运会了是不是很忙,她掏出手机给我看,相册里全是法语发音的笔记,“最近在练法国运动员名字的发音,念错人家名字太不尊重了,得练到张嘴就来才行”,她还说,小时候练球的梦想是拿省冠军,后来因为受伤没能走职业路线,做了体育主持人,也算是换了一种方式留在自己热爱的乒乓球场上,“我采访运动员的时候,经常会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体校摔拍子、被教练骂哭的样子,所以我知道他们赢球的时候有多开心,输球的时候有多难受,自然也就问不出那些扎心的问题”。
那天我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些奥运会主持人总能说出让我们共情的话,因为他们本身就是热爱体育的普通人,不是站在岸上点评别人的人生,而是和我们一起在水里感受所有的喜怒哀乐,他们对体育的热爱,一点也不比运动员和观众少。
马上2024年巴黎奥运会就要来了,又会有一批主持人站在五环的聚光灯下,他们不会像运动员一样拿到奖牌,不会像教练一样被人记住名字,甚至很多时候我们看完一场比赛,都不会注意到他们的存在,但他们的声音,会成为我们关于那届奥运会记忆的一部分:当我们想起2008年北京奥运会,耳边会响起周涛那句“北京欢迎你”;想起2022年北京冬奥会,会想起康辉温柔的催场;想起东京奥运会,会想起高菡对刘诗雯说的那句“你不用对不起任何人”。
我一直觉得,奥运会从来不是只有运动员的赛场,那些站在聚光灯边缘的主持人、志愿者、后勤人员,都是奥林匹克精神的组成部分,他们是传声筒,是纽带,是把全世界不同国家、不同肤色的人的热爱连接在一起的人,下次看奥运会的时候,不妨多留意一下这些站在主持台后的人,他们没有站在光的中央,却替我们接住了所有滚烫的热爱,值得我们多给一点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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