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那种崩溃到想逃的时刻?2022年春天我坐在上海静安区的写字楼里,盯着改到第八版的618活动方案,电脑右下角弹出的体检提醒跳了第三次:甲状腺结节3级,建议减少焦虑、规律作息,我盯着屏幕角落里存了5年的收藏夹——《环勃朗峰徒步最全攻略》,突然就掉了眼泪,当天晚上我订了飞日内瓦的机票,攒了3年的年假加调休凑了14天,我要去走那条我想了很久的路。
那是我第一次接触环勃朗峰,之前我对它的全部印象都停留在户外博主的滤镜里:雪顶的勃朗峰像块奶油蛋糕,五颜六色的徒步者走在开满野花的山径上,背景是蓝得不像话的天,直到我穿着买错的硬底登山鞋,走完第一天磨出3个血泡的时候,才懂为什么有人说“环勃朗峰走的不是路,是你对生活的全部想象”。
我为什么攒了3年假,也要去环勃朗峰走一趟
出发前我身边所有朋友都觉得我疯了:一个平时连5公里跑下来都要喘半小时的人,去走平均海拔2000米、全程171公里的环勃朗峰徒步线(TMB),不是找罪受吗?我闺蜜阿爽听说我要去,二话不说收拾了行李要跟我一起,她说“我怕你半路晕在山里,还得给你叫救援”。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想去环勃朗峰,说穿了就是想逃,我做了6年互联网运营,KPI涨得比工资快,30岁的门槛横在眼前,家里催婚、领导催业绩、房租每年涨10%,我好像被放在一个永远转的齿轮上,停不下来也不敢停,体检报告出来那天我去看医生,医生推了推眼镜跟我说:“姑娘,你这个结节再发展下去可能要开刀,你得给自己找点喘气的时间。”
我刷了一晚上的环勃朗峰笔记,看到有人说“走在TMB的山径上,你不需要回工作消息,不需要考虑谁满意谁不高兴,你唯一需要想的就是下一步踩在哪”,这句话一下子戳中了我,我花了两周时间准备装备,买错了登山鞋、带了半箱没用的化妆品、甚至忘了带登山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飞到了法国霞慕尼——环勃朗峰徒步的起点。
第一天走了12公里,我脚上磨了3个血泡,坐在路边摘鞋子的时候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阿爽蹲在旁边给我挑泡,一边骂我“放着上海的空调房不待来这里遭罪”,一边把她的厚袜子塞给我,那时候我也问自己:我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来这里吃这个苦干嘛?直到我抬头看见远处的勃朗峰雪顶在夕阳下泛着粉光,风卷着松针的香味吹过来,远处的山民赶着牛走过,牛脖子上的铃铛叮铃叮铃响,我突然就觉得,值了。
171公里的山径里,没有KPI,只有风踩过松针的声音
环勃朗峰最妙的地方,是它横跨法国、意大利、瑞士三个国家,你走着走着可能就穿越了国境线,连护照都不用查,路牌上的语言从法语变成意大利语再变成德语,路边的山屋卖的餐食从法棍变成意面再变成奶酪火锅,唯一不变的是抬头就能看见的勃朗峰雪顶。
我印象最深的是徒步第三天,我们走到海拔2500米的山口,突然就下了冰雹,豌豆大的冰雹砸在冲锋衣上啪啪响,我和阿爽慌慌张张躲进路边的小木屋里,开门的是个72岁的法国老爷爷叫皮埃尔,他是这个山屋的主人,每年都要走两次完整的TMB线,他给我们端了热乎的苹果酒,还有他自己烤的核桃派,比划着跟我们说:“山从来不会按照你的心情给天气,你得学会接受它给的所有礼物,好的坏的都是。”
那天我们在木屋里躲了40分钟的冰雹,出来的时候刚好遇上日照金山,勃朗峰的雪顶从灰扑扑的云里露出来,被太阳染成了金黄色,我旁边站着个穿外卖工服的中国男生,举着手机拍着拍着就哭了,后来我才知道他叫大刘,是来自杭州的外卖骑手,这次是来参加UTMB(环勃朗峰超级越野跑)的CCC组,全程101公里,他攒了两年的钱才凑够报名费和路费,平时训练就是送外卖的时候爬楼,“接了6楼以上的单我都不坐电梯,就当练腿了,跑了3次全马才拿到的参赛资格,我终于站在这儿了。”
大刘跟我说,他平时送外卖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有时候遇到客户撒气也不敢还嘴,但是站在环勃朗峰的起跑线上的时候,他觉得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不管你是上市公司老板还是我这种送外卖的,要跑完100公里都得一步一步跑,风不会因为你有钱就不吹你,雨不会因为你有名就不淋你,终点的奖牌也不会因为你身份高就先给你,这种公平,我在别的地方很少见到。”
我那14天的徒步里,遇到了太多这样的人:有从荷兰来的癌症患者,刚做完化疗半年,说要把自己之前没走过的路都走一遍;有带着两个孩子走TMB的西班牙夫妻,大的孩子才8岁,走不动了爸爸就背一段,妈妈在旁边加油;还有退休的大学教授,扛着个大相机拍遍了路上的高山植物,说要回去做个科普手册给学生看。
在这里没人问你月薪多少、有没有房子、职位多高,大家打招呼的方式都是“你今天走了多少公里?”“前面的山屋的奶酪火锅特别好吃你一定要试试”,你不需要伪装成任何人,累了就坐在路边歇,看到好看的花就停下来拍,走不动了就原路返回也没人笑话你,我第一次觉得,原来人活着可以这么松弛。
别把环勃朗峰当成「人生必打卡」,它只是你和自己对话的通道
这两年环勃朗峰越来越火,我去的时候也遇到了不少专门来打卡的人,有个女生我第一天在起点见过她,穿得特别精致,化着全妆,摆了半小时的姿势拍照,结果走了10公里就打电话叫了保障车,直接坐到了终点,当天晚上我刷到她的朋友圈,定位在勃朗峰脚下,配文是“7天完成环勃朗峰徒步,人生没有什么不可能,想要攻略的可以进我粉丝群,99元一份”。
我当时觉得挺荒谬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户外变成了一种新的装逼赛道,走没走完不重要,有没有拍到好看的照片、能不能发朋友圈才重要,环勃朗峰变成了和“去冰岛看极光”“去斐济潜水”并列的“人生必打卡清单”项,没人关心你在路上遇到了什么人、看到了什么风景、想通了什么事,大家只关心你有没有完成这个“成就”。
我自己走完TMB之后,2023年又去了一次UTMB,当了志愿者,给参赛选手递补给,我遇到过很多跑崩了的选手,坐在路边哭,说自己准备了好几年却没能完赛,我都会给他们递瓶运动饮料,跟他们说“没关系的,你能站在这里就已经赢了,山永远在那里,下次再来就是了”。
在我看来,环勃朗峰从来不是什么“人生必打卡”的任务,它只是一个让你和自己对话的通道,你走在山径上,没有工作消息打扰,没有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要处理,你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身体上:腿酸不酸、渴不渴、冷不冷,你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你会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也会知道你比自己想象的要强大得多,我走到第100公里的时候,腿抽筋抽得走不动,坐在路边数自己的呼吸,数到第1000次的时候,我发现我又能站起来走了,那时候我才懂,原来很多你以为跨不过去的坎,只要你愿意多等一会、多试几次,其实都能过去。
从环勃朗峰回来之后,我辞了996的工作
走完TMB回到上海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提了离职,之前我总觉得,我必须30岁之前升总监、必须在上海买房、必须按照大家期待的方式生活,但是走在2500米的山径上的时候,我发现这些东西一点都不重要:我饿的时候,半块能量胶比几万块的包包有用;我冷的时候,一件冲锋衣比什么大牌外套都实在;我走不动的时候,什么KPI什么升职加薪,都比不上前面山屋的一杯热咖啡。
我现在在一家户外俱乐部做运营,工资只有之前的一半,但是我每天都很开心,不用熬夜改方案,不用应付不想应付的客户,周末的时候我会带队去走京郊的徒步线,去年我组织了10个之前的同事去走海坨山,其中有个跟我一样甲状腺结节3级的姑娘,现在每周都跟我去徒步,上个月复查,结节已经降到2级了。
上个月大刘给我发消息,说他今年又拿到了UTMB的参赛资格,他还开了个户外跑团,带着很多跟他一样的外卖骑手一起跑步,“之前总觉得我们这种人没资格谈什么爱好,现在才知道,只要你想,谁都能跑,跑多慢都没关系。”
我身边很多人问我,环勃朗峰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你把好好的工作辞了?我每次都会跟他们说,不是环勃朗峰有魔力,是它让我看到了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性:原来你不需要活在别人的期待里,不需要跟别人比谁赚得多谁职位高,你只要健康、开心,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已经是很好的人生了。
现在很多人说体育是精英运动,马术、滑雪、高尔夫,都是有钱人才能玩的,但是环勃朗峰告诉我不是的:你可以花几万块住高端山屋吃米其林大餐,也可以像大刘那样住10欧一晚的大通铺,自己带面包和能量胶,一样能走完171公里的路,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花钱买装备买赛道,是你和自己的身体对话,是你知道你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是你不需要跟任何人比,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多走一步,就已经赢了。
这就是环勃朗峰教给我的,属于普通人的顶级自由:你不需要证明给谁看,你走的每一步,都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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