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凑数临时工”到“场边活规则”,12年我吹过的比赛比我吃过的外卖还多
陈亦文今年38岁,现在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行政主管,吹社区篮球赛的资历却比他的工龄还长,2011年他刚毕业在阿里做运营,那时候周边几个街道凑钱搞了第一届“夏日杯”篮球赛,本来找的专业裁判临时有事来不了,有人想起他大学为了加综测考了个三级裁判证,就把他拉去凑数。 “现在想起来都丢人,第一次吹开场跳球我都紧张得手抖,第三节把进攻方的带球撞人吹成了防守犯规,两边10多个小伙子围着我骂,说‘会不会吹不会吹就下去’,我脸涨得通红,站在场上连话都不敢说。”那次比赛结束之后,陈亦文就较上了劲,他买了厚厚一摞篮球规则书,每天下班回家对着视频研究规则,周末就泡在各个野球场上免费给人吹比赛练手,整整3年没要过一分钱酬劳,吹到后来周边打球的人都知道,那个戴黑框眼镜、吹哨特别严的裁判,判罚从来不会出问题。 我问他吹了12年有没有印象特别深的比赛,他想都没想就提到了2018年的那场骑手队和街道办队的决赛。“当时骑手队有个小伙子叫阿凯,每天送完外卖就来练球,最后3秒他突破上篮被防守球员打手,我吹了罚球,对面输了球不服,说我收了骑手的好处,说阿凯走步在先,我当时啥也没说,把架在篮球架上的运动相机拿过来,慢放给所有人看,确实是打手在先,走步根本不存在,最后阿凯两罚全中赢了比赛,后来他每次来打球,都会给我带一杯加冰的柠檬可乐,说我的哨子是他打过的所有野球局里最让人服气的。” 陈亦文的裁判包我见过,磨破了边的黑色双肩包,里面除了裁判用的手势牌、记分表,还有云南白药、冰袋、创可贴、薄荷糖,甚至还有几块给低血糖的人准备的巧克力。“2020年有个中学生打比赛崴了脚,我当时刚好包里有冰袋,给他敷上才没肿得太厉害,从那之后我就把这些东西都备上,这么多年吹比赛见多了受伤的,备着总没错。”
我见过最动人的绝杀,从来都不是职业联赛里的百万奖金球
陈亦文说他每年要吹将近100场比赛,见过的绝杀数都数不过来,但印象最深的从来不是电视里职业球员拿百万奖金的高光球,而是去年“老男孩杯”上那个48岁老教师投进的三分。 “老周是个中学物理老师,得二型糖尿病11年了,每次打球兜里都揣着3块水果糖,怕打一半低血糖,他们队一共5个人,平均年龄47岁,都是一起打了20多年球的老朋友,决赛对面是平均年龄32岁的互联网公司队,小伙子们跑的快、跳的高,老周他们跑两步就喘,最后12秒的时候老男孩队还落后1分,老周跑的腿都软了,借了队友的挡拆在三分线外跳投,球进的时候计时器刚好归零,我举臂示意有效,转头就看见老周蹲在地上,手抖得半天掏不出来兜里的糖,队友们扑过去抱他,有个50岁的大叔眼泪都流出来了,说他们为了这个挡拆三分的战术,每周三晚上都练,练了3个月,就为了赢这一场。” 还有今年年初的残障人士友谊赛,陈亦文提起来的时候声音都软了点。“有个小伙子叫阿明,左手从手肘以下截肢,但是运球特别好,突破的时候对面的球员故意用胳膊顶他的残肢,阿明疼得蹲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我当时直接吹了违体犯规,还给了那个球员一个技术犯规,哪怕他赛后说我针对他我也认,后来阿明过来找我,说这是他第一次打比赛,没有人故意让着他,也没有人欺负他,我的哨子是真的公平。” 我之前也经常熬夜看NBA总决赛,为了CBA的绝杀球拍桌子欢呼,但那天听陈亦文讲老周的故事的时候,我突然有点鼻酸,职业体育的高光永远属于少数站在金字塔尖的人,他们的绝杀背后是百万年薪、是聚光灯、是千万人的欢呼,但是普通人的体育高光,是练了3个月的战术终于成功、是第一次被公平对待的赛场、是和老朋友一起赢球的快乐,这种快乐没有滤镜、没有流量,却比任何职业赛事的高光都要动人。
被骂过、被误解过、也想过放弃,但总有人在等我吹哨
吹了12年野球裁判,陈亦文不是没受过委屈,2019年有次比赛,有个球员是街道办的工作人员,输了球之后就投诉他吹黑哨,说他收了对面的一条烟,后来调了全场的监控,还有他自己拍的全程视频,才证明他的清白,那时候他媳妇刚生二胎,周末要出来吹比赛一场才200块钱,媳妇跟他吵架:“你周末在家带带孩子不好吗?出去受这个气,赚那点钱还不够给小儿子买奶粉的。” 他那时候真的想放弃,把裁判证、哨子都锁在了抽屉里,打算以后再也不吹比赛了,结果过了半个月,阿凯、老周,还有几个之前他教过的中学生,拎着水果、牛奶就去他家了,几个小孩给他递了个手绘的贺卡,上面画了个穿裁判服的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陈裁判我们等你来吹我们的比赛”,老周拍着他的肩膀说:“大家打了这么多年球,就服你的哨子,你要是不吹了,我们打球都觉得没意思。” “我当时看着那几个小孩,眼泪差点掉下来,跟我媳妇说,就再吹几年,大家需要我。”现在的陈亦文不光自己吹比赛,还在社区开了免费的裁判培训班,只要你喜欢篮球、愿意学,他就教,从规则到手势,一分钱都不收,现在他已经有17个徒弟了,最小的才14岁,是个刚上初二的小男孩,最大的52岁,就是和老周一起打球的那个大叔,上次那个14岁的小徒弟第一次吹正式比赛,紧张到忘带哨子,陈亦文站在边儿上,比自己吹比赛还紧张,手心全是汗,看着徒弟完整吹完第一场,他比徒弟还开心,当天就给徒弟买了个新的专业哨子当奖励。
普通人的体育,根本不需要那么多“高大上”的标签
今年年初的时候,有个做MCN的人找陈亦文,说要把他的社区篮球赛做成网红赛事,收每人50块的报名费,请网红来站台,还要卖周边,赚的钱分他一半,他直接就拒绝了。 “我办比赛、吹比赛的初衷,就是让大家有个地方打球,那些外卖小哥一个月赚点钱不容易,风吹日晒的,那些学生也没有收入,收报名费就把很多人挡在门外了,没必要。”现在陈亦文组织的社区赛,不仅不收报名费,赢了的奖品也都是特别实用的东西:冠军队每人200块的超市卡,亚军队每人一个标准篮球,季军队每人一提洗衣液,只要来参与的都有一瓶运动饮料,都是大家日常生活里用得上的,去年的冠军是骑手队,他们拿到加油卡的时候特别开心,说刚好给电动车充电用,比给什么奖杯都实用。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都跑偏了,一谈体育产业,就是高端赛事、流量明星、动辄几百万的奖金,好像体育就得是高大上的,得有豪华场馆、有明星球员、有全网转播,普通人好像只能坐在观众席上看,没资格参与,但其实我们大多数普通人需要的体育,根本不是这些:我们需要的是家楼下免费开放的篮球场,是不用交报名费就能参加的小比赛,是像陈亦文这样公平公正的裁判,是打完球之后和朋友一起喝的冰可乐。 陈亦文做的事情看起来很小,没有流量、没有赚大钱,甚至连当地的报纸都没报道过他,但他其实是在做最有价值的体育普及,他让外卖小哥、中学老师、程序员、退休大叔、甚至残障人士,都能公平地站在同一个球场上打球,让体育真正走进了普通人的生活里,而不是只存在于电视屏幕里。
那天比赛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7点多了,夕阳把篮球场的地面染成了橙红色,陈亦文收拾好自己的磨破边的裁判包,阿凯递给他一杯冰可乐,老周过来拍他的肩膀说下周约球,几个小孩围着他问下次裁判班什么时候开课,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之前总在想,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奥运会上的金牌,是职业联赛的总冠军,还是市值几百亿的体育产业?直到认识陈亦文我才明白,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只是那些高高在上的高光时刻,它是下班之后和朋友打的一场野球,是练了3个月终于投进的绝杀三分,是吹了12年哨子依然热爱的陈亦文,是每一个在球场上奔跑的普通人的笑脸,这些没有被镜头记录下来的时刻,这些没有被媒体报道过的普通人,才是体育最鲜活、最动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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