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浙西开基层体育教育调研会,散会后被主办方拉去县中心的室外篮球场参观,老远就听见哨子响,穿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的男人举着扩音喇叭喊:“弯腰!运球别看着球!你长眼睛是用来观察防守的!”
旁人跟我介绍,这就是陈亦文,42岁,县文旅局在编的唯一专职青少年篮球教练,在这个篮筐都掉过三次漆的球场蹲了12年,教过的小孩从8岁到18岁,加起来快有2000个,我凑过去递烟,他摆了摆手,口袋里掉出半把创可贴和皱巴巴的小学生篮球课报名表,晒得黢黑的脸笑起来眼角褶子挤成一团:“刚给小孩贴完,忘了塞回去。”
那天我们坐在球场边的石阶上聊了三个多小时,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背后是十几号光着膀子跑跳的半大孩子,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咚咚”声,和小孩的笑闹声混在一起,他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我记到现在:“好多人说体育是学习不好的人的出路,我倒觉得,好多本来能靠体育走出路的小孩,都被‘好好读书才是唯一正道’的标准答案给耽误了。”
我见过最可惜的苗子,16岁就把篮球扔去了废品站
陈亦文手机里至今存着一张2018年的旧照片,照片里的小男孩叫林小宇,当时读初二,1米92的个子站在同龄人中间像个小巨人,手长脚长,跑起来步子大得旁人追不上,原地摸高能到3米3,当时市体校的教练来县里选人,摸了他的骨龄,说只要好好练,至少能长到2米05,进省队都有机会。
“我当时拿着市体校的录取通知去他家,脚刚踏进门,他妈妈就把通知给我扔出来了。”陈亦文说这话的时候摸了摸鼻子,语气里还带着遗憾,“他妈妈说,我们家小宇是要考985的,打球这种不务正业的事,想都不要想,以后你别来我们家了。”
陈亦文没放弃,前后家访了三次,每次都被拦在门外,最后一次林小宇扒着门框偷偷跟他说:“陈教练,我爸妈说要是我再打球,就把我的篮球扎破。”后来陈亦文就没再去过,他在球场上再也没见过林小宇的影子。
再见到林小宇是去年冬天,陈亦文去菜市场买鸡蛋,看见林小宇拎着一兜青菜迎面走过来,背驼着,戴着厚眼镜,1米92的个子走路慢悠悠的,看见他愣了一下,主动过来打招呼,陈亦文问他还打球吗,他笑了笑说:“早就不打了,高中借读每天学到凌晨一点,腰累出了腰椎间盘突出,现在连跑两步都疼,以前的篮球我去年卖废品了,卖了5块钱,刚好买了两套数学试卷。”
那天陈亦文回家之后,一个人坐在球场的台阶上坐了两个多小时,冷风刮得脸疼,他说那天特别难受,不是可惜少了个好苗子,是可惜这个孩子本来可以有另一种活法:“他要是去打球,不说能不能打职业,至少不用每天坐十几个小时刷题把腰熬坏,不用在十七八岁的年纪,活得像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很多家长总觉得体育是旁门左道,只有考大学才是唯一的出路,可是路哪有什么标准的啊?适合孩子的,不才是最好的吗?”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类似的例子:有短跑天赋的小孩被家长逼着在家练钢琴,跳高远超同龄人的孩子被报了三个奥数班,我们总在喊“要挖掘体育苗子”“要发展青少年体育”,可是太多好苗子,刚冒头就被家长按回了“标准答案”的模子里。
我办免费训练营,被家长骂“耽误孩子学习”,也被小孩塞过热乎的烤红薯
2015年,陈亦文申请到了县里的一点点专项经费,开始办免费的青少年篮球训练营,每周六周日早上八点到十一点,在这个室外球场上课,不收一分钱,只要求小孩能坚持来,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一开始只有7个小孩来,都是爸妈在外打工的留守儿童,没人管,放学了就到处乱跑,家长听说有人免费帮看孩子,还能教打球,乐意得很,后来陈亦文带这7个小孩去参加市里的中小学篮球联赛,居然拿了亚军,一下子在县里出了名,好多家长主动把孩子送过来,最多的时候一期训练营有80多个小孩。
麻烦也跟着来了,有一次期中考试刚结束,一个妈妈冲到球场,把孩子的篮球狠狠砸在陈亦文脚边,指着他的鼻子骂:“我家孩子以前考班级前十,自从跟你学了打球,这次掉到了十三名!你是不是故意耽误我家孩子前途?你要是再敢教他打球,我就去教育局告你!”周围的小孩都吓得不敢说话,那个小男孩站在旁边哭,拉着他妈妈的胳膊说“我不打球了,你别骂陈教练”。
类似的事陈亦文遇过不止一次,有家长偷偷把孩子的篮球藏起来,有家长跟学校老师说不让孩子上体育课,还有家长在业主群里骂他,说他“不安好心,免费教球肯定是想以后收高价培训费”,他也动摇过,好几次想把训练营停了,但是每次走到球场,看见小孩们眼巴巴等着他的样子,又舍不得。
“去年冬天特别冷,下着小雪,我本来以为没人来了,走到球场的时候,十几个小孩站在球场门口等我,手里都揣着暖宝宝,有个读四年级的小女生,塞给我一个热乎的烤红薯,说她妈妈现在同意她打球了,上次班里流感,一半的同学都请假了,只有她没发烧,她妈妈说还是打球身体好,现在周末还陪她一起来练球。”陈亦文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你看,不是所有家长都不理解的,慢慢熬,总能熬到更多人明白的。”
这两年体育进了中考,好多家长又开始把体育当成新的应试科目,到处找培训班,就为了让孩子拿中考体育的满分,陈亦文说他特别不认同这种想法:“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分啊,是给孩子一个能扛挫的壳,你打球输了,没人会给你找借口,你只能自己下苦功练,下次赢回来,这种挫折教育,是做多少习题都换不来的,我见过好多小孩,以前受点委屈就哭,打了半年球,输了比赛擦把眼泪就去加练,比以前坚强多了。”
不是每个孩子都要打CBA,会打球的孩子,卖烧烤都比别人乐观
总有人问陈亦文:“你教了12年球,也没教出一个CBA球员,有什么意义啊?”每次听见这种话,他就会给人讲张磊的故事。
张磊是他2016年的学生,学习成绩特别差,初中毕业连高中都没考上,爸妈都骂他没出息,他自己也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天天在社会上晃荡,陈亦文拉着他进了训练营,让他当助理教练,帮着带小一点的孩子,每个月给他发点补贴。
后来张磊自己开了个烧烤店,店面不大,门口还装了个小篮球架,晚上收摊了就和店里的伙计打半场,2022年疫情的时候,烧烤店关了三个月,房租都快交不起了,他也没愁,天天在家拍自己运球的短视频,还给粉丝讲自己以前打球的故事,居然涨了两万多粉丝,解封之后,好多粉丝专门开车几十公里来他店里吃烧烤,现在生意比以前还好,还开了两家分店。
去年教师节,张磊拎着一整箱烤串送到球场来,跟陈亦文喝酒,他说:“陈教练,要是当年没跟你打球,我可能早就学坏了,以前打球的时候经常输,输多了就知道,难的时候扛扛就过去了,哪有打满四节还翻不了的盘?疫情那三个月我一点都没慌,大不了从头再来呗,就跟打球输了下次再赢一样。”
陈亦文说,这就是他教球的意义:“我从来没指望我教的孩子都去打职业,都去拿冠军,我只要他们以后长大了,遇到烦心事了,不会动不动就钻牛角尖,约上几个朋友打一场球,出一身汗,啥不痛快都没了;遇到坎了,不会轻易就放弃,知道咬咬牙扛过去就有希望,你说,能让孩子这辈子活得更开心、更坚强,这不比当职业球员有意义?”
我特别认同他的说法,我们发展体育,从来不是为了培养少数几个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是为了让更多普通人能从体育里获得力量,获得健康的身体和强大的内心,现在好多人聊起体育,张口闭口就是“金牌”“职业”,好像拿不到冠军的体育就没有意义,其实错了,真正的体育,本来就属于每一个普通人。
我想把“标准答案”的窟窿,捅得再大一点
这两年陈亦文的工作好做多了,县里的三所中小学都主动找他合作,让他去开课后服务的篮球课,他还每个月开一次免费的家长讲座,给家长讲体育对孩子专注力、抗挫能力的好处,好多以前反对孩子打球的家长,现在都主动把孩子送过来。
去年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有多动症,上课坐5分钟就要跑,老师天天叫家长,妈妈实在没办法,把他送到陈亦文这里来,一开始浩浩连10分钟的运球都坚持不下来,陈亦文就给他设小目标,今天坚持10分钟就给个小贴纸,攒够10个就换一个新篮球,半年下来,浩浩不仅能坚持上完整堂篮球课,在学校的运动会上还拿了短跑第三名,妈妈说现在浩浩上课能坐住20分钟了,成绩都涨了十多名,专门给陈亦文送了一面锦旗。
现在陈亦文正在申请县里的经费,想建一个室内的篮球场,“冬天小孩打球不用冻手,下雨下雪也能打,要是能成,我还想再开个羽毛球班、足球班,让更多孩子能选自己喜欢的运动。”他说,“12年前我刚当教练的时候,别人问我干啥的,我说我是体育老师,人家都哦一声,说挺好的,闲,现在别人问我,我会说我是给孩子多开一条路的人,我想把那个所谓的‘人生标准答案’的窟窿,捅得再大一点,让更多小孩知道,人生不止考大学这一条路,就算你要考大学,体育也能当你一辈子的朋友。”
我走的时候,陈亦文正吹着哨子带小孩做热身,夕阳把他的影子和孩子们的影子叠在一起,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脆生生的,我站在球场边看了好久,突然觉得,我们的体育行业最缺的从来不是天赋异禀的冠军,是陈亦文这样蹲在基层、蹲在县城球场里的“撒种人”,他们把体育的种子撒在普通孩子的生活里,不用这些种子都长成参天大树,只要这些种子能在孩子以后的人生里,给他们多一点力量,多一点快乐,就够了。
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这么一段话:我们总在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推广全民健身,其实最该做的,就是多给陈亦文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一点支持,多给喜欢运动的孩子一点空间,别让“标准答案”耽误了更多本该在球场上跑跳的人生,毕竟,体育的终极目标,从来不是培养少数人的成功,而是让多数人都能活得更健康、更尽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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