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广州天河棠下的19号社区球场吹一场业余联赛的决赛,刚收拾完哨子准备走,就被一只沾着草屑的手拽住了袖子,穿洗得发白的19号皇马球衣的杨逸凡把一罐冰可乐塞到我手里,额头上的汗还顺着下巴往下滴:“姐别急着走啊,今天外卖队拿了冠军,大家凑钱撸串,一起凑个热闹。” 我站在场边看着他跑过去给赢球的队员递奖牌,黑色的运动短裤侧边还破了个小口子,怎么也没法把眼前这个晒得黝黑的小伙子,和三年前那个坐在我对面红着眼说“不知道还能不能保住球场”的毕业生联系到一起,做体育写作这八年,我写过奥运冠军的夺冠瞬间,写过职业球员的退役眼泪,但杨逸凡的故事,是我写过最接地气、也最戳人的体育故事——他没有天赋,没有背景,甚至连正经的足球训练都没上过几天,却凭着一股愣头青的劲儿,把自己的爱好做成了能养活自己、也能照亮别人的事业。
被校队拒收的“足球废柴”,在野球场找到第二个家
杨逸凡第一次对足球产生执念,是2014年巴西世界杯,他对着电视看C罗带领葡萄牙队小组赛出线,当天就攒了半个月的早饭钱买了张C罗的海报贴在床头,跟爸妈说“我以后也要踢足球”。 那时候他读高二,168的身高,体重142斤,跑800米要3分50秒,喘得像个破风箱,学校校队招新的时候他抱着球就去报了名,试训当天颠球只颠了17个,25米折返跑比倒数第二还慢了8秒,校队的李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膀直叹气:“小伙子,你这体格跑十分钟都费劲,别凑这个热闹,回去好好读书考大学更实在。”更让他难堪的是,那天他暗恋了半年的文娱委员正好在旁边给校队的队员送水,听完教练的话捂着嘴笑了一下,杨逸凡抱着球蹲在操场边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回家就把床头的C罗海报撕了,闷在房间里三天没出门,连最爱吃的糖醋排骨都没吃两口,他爸怕他憋出病来,拽着他去家附近棠下村的野球场散步,那块场地是村里的闲置空地改的,地面坑坑洼洼,球门是两个竹竿搭的,连个网都没有,踢球的都是附近的居民:40多岁开水果店的王叔,跑晚班的外卖员阿明,还有几个读职校的半大孩子,没人在意他颠球能颠几个,王叔看到他站在场边看,直接把球踢到他脚边:“小伙子来两脚,踢飞了也没事,我们都是瞎玩的。” 那是杨逸凡第一次感受到足球的快乐,没有教练的呵斥,没有水平的攀比,所有人跑起来都像一阵风,踢完了就蹲在场边分王叔带的冰西瓜,汗流到嘴里都是甜的,从那之后他每天放了学就往野球场跑,泡两个小时再回家写作业,写完了就对着单元楼的墙练颠球,膝盖摔得青一块紫一块是常事,夏天踢到中暑蹲在场边吐,旁边卖糖水的陈阿婆还会给他端一碗冰绿豆沙,说“小伙子慢慢来,哪有人一口吃成胖子的”。 一年时间他瘦了22斤,颠球能连续颠1200多个,野球场上的人都开玩笑叫他“棠下C罗”,我之前做采访的时候问过他,有没有后悔过当初非要练足球,他挠了挠头笑:“有啥后悔的,我以前上学的时候成绩一般,长得也胖,没人注意我,只有在球场上,大家会因为我传了个好球夸我,那种被认可的感觉,比考全班第一还爽。”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听过太多“没有天赋就别碰体育”的论调,很多人把体育等同于竞技,觉得拿不到奖牌的热爱都没有意义,但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筛选天才,而是给每一个普通人提供一个情绪出口:你不需要踢得有多好,不需要进多少球,只要在跑起来的那一刻,考试的压力、生活的烦心事都能暂时忘掉,这就够了,所谓的“天赋门槛”,不过是部分人给体育套上的精英滤镜而已,普通人的热爱,从来都不需要别人来定义有没有价值。
放弃保研建社区球场,他要让普通人不用为踢球发愁
杨逸凡考上了广州大学的社会工作专业,成绩常年排年级前5,大三的时候就拿到了保研资格,导师都跟他说“只要你愿意读,我直接带你”,可就在那时候,一个坏消息传了过来:他踢了五六年的棠下野球场要被拆了建停车场。 球友群里那段时间天天唉声叹气,王叔在群里说“我踢了20多年球,这是唯一一个不用花钱还离得近的场地,拆了我以后只能在家带孙子了”,阿明也说“我平时跑外卖就累,总不能跑十几公里去别的球场踢吧”,杨逸凡看着群里的消息,突然冒出个大胆的念头:能不能跟社区谈,把旁边那块闲置了两年的渣土空地改成足球场? 说干就干,他先查了半个月的社区土地政策,写了5000多字的请愿书,找了几百个附近的居民签字,然后又跑了十几家本地的体育品牌拉赞助,跟社区的工作人员磨了两个多月,嘴皮子都磨破了,终于谈下来了合作方案:社区出土地,他拉的赞助出建设资金,球场建好之后一半时间免费对居民开放,一半时间收低价门票用来维护场地。 为了省施工费,他整个暑假都泡在工地上,跟工人一起搬水泥、铺人造草,手上磨了三个大泡,连球鞋都磨破了两双,最后核算成本的时候还差两万块钱,他没跟任何人说,直接把自己攒了两年准备买游戏本的钱垫了进去,连续吃了一个月的泡面加卤蛋,连同学喊他出去聚餐都不敢去。 球场建好那天,王叔拉了一整面包车的西瓜过来,所有球友都在新铺的草坪上跑了好几圈,有个踢了十几年球的老大哥,摸着新球门的网兜,踢着踢着就红了眼,那天杨逸凡跟导师打了电话,说自己放弃保研,导师问他会不会后悔,他说“读研什么时候都能读,但这个球场要是没了,这帮一起踢了五六年的球友可能就散了,我觉得值”。 现在说起这件事,很多人都觉得他傻,但只有见过他球场里那些踢球的人,才知道他做的事有多有意义,有个叫浩浩的阿斯伯格综合征小孩,之前不爱跟人说话,连跟爸妈交流都很少,他妈妈抱着试试的心态带他来球场玩,杨逸凡每天抽半小时陪他练传球,练了半年,浩浩现在不仅会主动跟队友击掌,上次亲子赛还踢进了一个球,他妈妈拿着手机在旁边录像,哭了十几分钟,还有阿明,之前他老婆总说他踢球不顾家,下班就往球场跑,杨逸凡专门在球场边设了家属观赛区,还办了亲子足球赛,让阿明带7岁的女儿参加,现在阿明的老婆每个周末都带着女儿来当拉拉队,偶尔还会上去踢两脚,阿明总说“现在我老婆比我还盼着周末踢球”。 我们喊了这么多年“全民健身”,很多人以为全民健身就是多办几场马拉松,多建几个大型体育馆,其实根本不是,普通人需要的从来不是离家十几公里、预约要抢半个月的专业场馆,而是下楼走10分钟就能到、踢一下午只要十块钱甚至免费的社区场地,杨逸凡做的事,看起来很小,其实是真的把全民健身落到了实处,体育行业最缺的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是这种愿意沉在基层、给普通人搭台子的人。
被骂“不务正业”3年,他把爱好做成了能养活自己的事业
刚开始办球场的时候,质疑声几乎要把杨逸凡淹没,他爸妈第一个不同意,特意从老家过来找他,拍着桌子说“我们供你读了这么多年书,不是让你去当球场管理员的,说出去都丢人”,还有人在本地的论坛上骂他,说他打着公益的幌子圈钱,肯定是赚了不少黑心钱。 最困难的时候是2022年疫情,球场封了三个多月,没有一分钱收入,他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每天只吃两顿泡面,那段时间他也动摇过,是不是真的应该放弃,去找个朝九晚五的稳定工作?但他翻手机的时候看到浩浩给他发的语音,奶声奶气地问“杨叔叔,什么时候能去踢球啊,我想你了”,他又咬咬牙坚持了下来。 那段时间他开了抖音直播,免费教大家居家练球的动作,不需要器械,在家里的客厅就能练,还自己掏了一万多块钱买了100个足球,寄给封控区的小孩,后来解封之后,好多之前看他直播的人特意从佛山、东莞开车过来找他踢球,还有几个做体育用品的老板主动找他合作,愿意给他的球场赞助装备。 现在3年过去了,他的“19号球场计划”已经在广州、深圳、佛山开了8个社区球场,还跟广州足协合作,搞了免费的青少年足球公益培训班,已经教了300多个小孩踢球,他现在每个月的收入虽然不算特别高,但是够养活5个人的小团队,每个月还能给爸妈打5000块钱生活费,去年他爸过生日,他给爸买了一根他念叨了好几年的钓鱼竿,他爸拿着鱼竿跟老伙计炫耀说“我儿子现在是搞足球的,出息着呢”,今年还有个退役的广州队球员特意来他的球场当义务教练,说“我踢了十几年职业球,拿过不少奖,但在这里踢球,才找得到小时候第一次碰足球的快乐”。 很多人对体育行业的认知还停留在“要么当运动员拿冠军,要么当体育老师混稳定”,但实际上现在的体育行业早就有了更多元的可能性,杨逸凡走的就是最接地气的一条路:把体育的情绪价值和社交价值做足,一样能做成事业,我们总说要发展体育产业,不能只盯着职业赛事那点流量,这些扎根在社区、服务普通人的体育从业者,才是体育产业真正的底盘,只有底盘稳了,整个行业才能真的好起来。
普通人的体育梦,不需要拿冠军才算圆满
上个月我去吹的那场决赛,是外卖员队对战社区工作者队,最后外卖员队靠最后一分钟的绝杀赢了,杨逸凡给他们发的奖品是每人一双全新的足球鞋,还有一年的球场免费使用权,颁奖的时候有个叫小周的外卖员哭了,他说他跑了3年外卖,平时舍不得买一双超过200块的鞋,这是他第一次收到这么贵重的奖品。 那天晚上我们在球场旁边的路边摊撸串,杨逸凡喝了两口冰啤酒,脸红红的,说他接下来的目标是把19号球场开到粤东的县城去,开到山里去,让那些从来没碰过足球的小孩,也能免费踢上球。“我这辈子肯定踢不上职业比赛,也拿不了什么奖,但要是我这辈子能让10000个小孩爱上足球,能让10000个普通人不用为找球场发愁,我就觉得我的体育梦圆满了。” 我之前写过很多奥运冠军、职业球员的故事,他们的人生当然足够耀眼,足够热血,但杨逸凡的故事,才是属于我们绝大多数普通人的体育故事,我们不需要进国家队,不需要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响起,只要你在跑起来的那一刻感受到了快乐,在球场上认识了一群能一起撸串一起拼的朋友,在运动里变成了更健康更开朗的自己,你的体育梦就已经实现了,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是属于每一个愿意动起来的普通人的,它不需要你有天赋,不需要你有钱,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它就会给你最坦诚的回报。 那天我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杨逸凡还在球场边陪几个晚来的小孩练颠球,橘色的路灯照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19号球衣上,背后的C罗印号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但他脸上的笑亮得像星星,我突然想起之前看到的一句话:“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让少数人成为冠军,而是让更多人在运动里找到活着的热气。” 杨逸凡就是那个给普通人递热气的人,他的故事比任何冠军故事都更打动我,因为他让我们知道,普通人的体育梦,从来都不是遥不可及的空中楼阁,只要你愿意坚持,愿意去做,哪怕再小的梦,也能开出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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