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糜昊伦是2013年的夏天,潍坊鲁能足校的邀请赛赛场边,35度的高温晒得场边的矿泉水瓶都变了形,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19号球衣的瘦小子,刚被队医架着从场上下来,小腿抽得直抖,还扭着头往场上看,嘴里嘟囔着“刚才那传中怎么就没抢到点呢”,那时候没人会想到,这个跑起来头发都能飞起来的左后卫,后来会成为被全网骂了8年的“国奥罪人”,会三次遭遇俱乐部解散,会在31岁的年纪,放弃勉强凑出来的中超邀约,跑去中乙的西安主场,给坐了3小时高铁来看球的轮椅球迷送球衣。
作为跑了12年足球线的记者,我见过太多一夜爆红的新星,也见过太多昙花一现的仲永,但糜昊伦是最让我感慨的那一个:他从来不是什么天之骄子,也没有拿过千万年薪的顶薪,甚至职业生涯大部分时间都在颠沛流离,但他身上那股“只要还能跑就绝不下场”的劲儿,恰恰是现在浮躁的中国足球最缺的东西。
从潍坊足校的小瘦子,到国奥的“拼命左后卫”
糜昊伦是鲁能足校93一代的代表性球员,和刘彬彬、吴兴涵、王彤这批后来踢上国足的队员是同批次的青训产品,2013年我去潍坊采访的时候,足校的教练就和我说,这批孩子里最不要命的就是糜昊伦:“1米75的个子,瘦得像个竹竿,但是边路往返跑能跑满90分钟,上次踢U19联赛,他拼到吐了两次,下场的时候球衣能拧出半瓶水,还问我能不能加时再上。”
那次采访我还和当时只有20岁的糜昊伦聊了十分钟,他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攥着半瓶脉动,裤腿上还沾着泥,说话的时候带着点山东人的憨厚:“我从小就喜欢踢左后卫,我爸说我要是踢不出来就回家种大棚,我可不想种大棚,就得往死里练。”他还给我看了他磨破了鞋尖的球鞋,说这双鞋已经穿了三个月,“等这次拿了邀请赛冠军,教练说给我发双新的。”
那时候的糜昊伦前途一片光明:2014年进鲁能一线队,2015年转会石家庄永昌坐稳主力左后卫,2016年入选国奥队参加U23亚洲杯,所有人都觉得他再过两年就能进国家队,成中国男足的边路主力,但谁也没想到,和卡塔尔的那场小组赛,成了他人生的转折点。
那场比赛国奥只要打平就能出线,最后补时阶段,糜昊伦回追60米封堵对方的传中,落地的时候失去重心,手臂下意识张开碰到了皮球,裁判判了点球,国奥最终1比2输了球,止步小组赛,那天晚上我刷社交平台,满屏都是骂他的话:“废物”“故意手球”“收了钱了”“毁了中国足球的未来”,甚至还有人跑到他的微博下面骂他父母,说他“不配踢球”。
后来我在石家庄的俱乐部基地见过他一次,他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上都是胡茬,看见我笑了笑,说“最近训练量有点大”,我没敢问他那场球的事,倒是永昌的队医和我说,那段时间他每天都加练到半夜,有时候练着练着就蹲在场边发呆,“他从来没和别人说过自己委屈,但是我们都知道,那场球他跑了11.8公里,是全队跑的最多的,最后那一下他腿都软了,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我到现在都觉得,当年的舆论对糜昊伦太苛刻了:我们只看到了他手球的那个瞬间,却没看到他全场跑了快12公里,没看到他为了追那个球把腿都拼到抽筋,没看到他赛后在更衣室里哭到说不出话,足球是个集体运动,输了球从来不是一个人的错,但是大家总喜欢找一个“罪人”来泄愤,而糜昊伦刚好成了那个靶子。
三次遭遇俱乐部解散,他从来没说过一句抱怨
糜昊伦的职业生涯,简直可以用“倒霉”两个字来形容:2017年转会天津权健,踢了两年主力,本来以为能稳定下来,结果2020年权健爆雷解散,他连去年的奖金都没拿到,拖着两个行李箱就离开了天津;2020年加盟深圳佳兆业,踢了三年主力,本来以为深足背靠大集团稳得很,结果2023年深足因为欠薪解散,他又一次成了“无家可归”的球员,加上之前石家庄永昌2016年降级,他职业生涯三次碰到俱乐部出问题,说一句“足坛流浪汉”都不为过。
2021年我去深圳采访深足的开放日,赛后糜昊伦给球迷签名,有个小球迷拿了件天津权健的球衣找他签,他愣了两秒钟,然后笑着签了名,还摸了摸小孩的头说“那时候我跑得比现在还快哦”,后来私下吃饭的时候他和我说,权健解散那天,他正在天津的家里收拾行李准备去冬训,刚把女儿的玩具塞进箱子里,就接到了俱乐部经理的电话,说“不用来了,俱乐部没了”,他坐在行李箱上愣了半小时,然后给老婆打了个电话,第一句话是“没事,再找下家呗,反正有脚就能踢球”。
他没说的是,当时他刚在天津买了房,装修了一半,准备把山东的父母接过来住,俱乐部一解散,房贷瞬间没了着落,他只能把刚装了一半的房子挂到中介卖,自己拖着两个行李箱去深圳试训,深圳的春天潮湿得厉害,他腿上的老伤复发,每天训练完都要针灸到半夜,他从来没和教练队友说过,直到队医不小心说漏嘴,大家才知道他每天疼得连上下楼都费劲。
深足解散的时候,糜昊伦有200多万的薪水和奖金没拿到,他作为老队员,带着年轻球员到处跑维权,自己的钱还没要回来,先掏钱给梯队的小球员买了20双新球鞋。“梯队的赞助断了,小孩们的鞋都磨破了还在穿,我这个年纪还能赚,别委屈了孩子,他们是中国足球的以后。”那天他发了个朋友圈,只有一张球鞋的照片,配文“一切都会好的”,底下是几十个深足球员的点赞。
我问过他,遭遇这么多事,有没有过不想踢了的念头?他笑了笑说,“怎么没有,去年深足解散的时候,我在家躺了三天,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去哪哪出事,但是我女儿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爸爸我要去看你踢球’,我就觉得,我还得踢,我女儿还等着看我在场上跑呢。”他撸起袖子给我看他左胳膊上的纹身,是他女儿的生日,“每次踢比赛我都摸一下这个纹身,就觉得有劲儿,什么坎都能过去。”
很多人一提到职业球员,就觉得他们年薪百万,开豪车住豪宅,但是像糜昊伦这样的中下游球员,其实和我们普通人没什么区别:要还房贷,要养孩子,要担心自己哪天失业,碰到公司倒闭(俱乐部解散)也要讨薪,也要为下一份工作发愁,我们总是盯着少数顶级球星的光鲜,却看不到大多数普通职业球员的艰难,他们吃的是青春饭,十几年的苦练就为了那十几年的职业生涯,一旦出点问题,连退路都很少,糜昊伦难能可贵的地方就在于,他从来没抱怨过,碰到事就扛着,扛过去就继续踢球,这份韧性,比很多动不动就甩锅的球员强太多了。
31岁踢中乙?他说“只要能站在场上,我就还是球员”
2024年年初,糜昊伦加盟中乙球队西安崇德荣海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网上又是一片骂声:“堕落了”“赚够了去低级别联赛养老”“没追求”,甚至还有人说他是“从中超混到中乙的反面典型”。
今年4月我去西安看中乙的比赛,西安主场打海南之星,糜昊伦踢首发左后卫,全场跑了11.2公里,最后补时阶段还冲到对方禁区附近传中,造了个角球,最终球队1比0赢了比赛,赛后谢场的时候,他特意绕了半圈场地,跑到看台上一个坐轮椅的球迷面前,把自己的球衣脱下来递给他,还和他合了影,留了自己的微信,说“下次来提前和我说,我给你留包厢票”。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球迷是糜昊伦的老粉丝,从石家庄永昌时期就追他看球,这次专门从石家庄坐了3小时高铁来西安看他的比赛,赛前给俱乐部发了私信,说就想看看糜昊伦踢球,糜昊伦知道之后,特意嘱咐工作人员,赛后一定要让他等自己。
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有记者问他,从中超主力到中乙踢球,会不会有落差?糜昊伦笑了笑说:“什么落差?我小时候在足校踢土场的时候,鞋钉都磨平了还在踢,现在有平整的草皮,有这么多球迷来喊我名字,我就知足了,我从来没觉得中超球员就比中乙的高贵,足球本身就不分高低,只要能站在场上踢球,我就还是球员,就想把每一场球踢好。”
那天我在球员通道和他聊了几句,他说其实有两家中超俱乐部给他发过邀约,但是都是让他当替补,一年也踢不了几场球,“我这个年纪,坐冷板凳不如去中乙踢满90分钟,能踢球比什么都强,我现在一场球跑11公里一点问题都没有,再踢个三五年没问题。”他说现在在西安过得很舒服,球迷热情,队友也都挺好的,“我现在没别的追求,就想踢好每一场球,等以后我女儿长大了,我能和她说,你爸这辈子没干别的,就认认真真踢了一辈子球,没丢人。”
我特别认同糜昊伦的这句话,我们对职业球员的评价标准太单一了,好像踢不上中超、进不了国家队就是失败,但是对很多球员来说,足球就是一份自己热爱的工作,能够坚持踢下去,能够认真对待每一场比赛,本身就是一种成功,现在的中国足球,缺的不是什么天价外援,不是什么世界名帅,缺的就是糜昊伦这种踏踏实实踢球,遇到挫折不抱怨不放弃的普通球员,他们不是什么巨星,没有千万年薪,甚至还要遭遇欠薪和俱乐部解散,但是他们依然热爱足球,依然在场上拼每一分钟,他们才是中国足球的基石。
别让认真踢球的人寒了心
距离2016年的那次手球已经过去8年了,糜昊伦从来没为自己辩解过一句,直到去年在一个球员私下的访谈里,他才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那场球我尽力了,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我爸说只要拼到最后一分钟,就不算输。”
我做足球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球员遇到点挫折就放弃,见过太多球员拿着高薪混日子,见过太多球员一输球就甩锅给队友甩锅给教练,但是糜昊伦是少见的、从来没丢过初心的球员:他从潍坊足校的土场上踢出来,踢过中超,去过亚冠,被全网骂过,遭遇过三次俱乐部解散,欠薪几百万没要回来,但是他从来没说过足球一句不好,从来没有放弃踢球的念头。
现在一提到中国足球,大家都在骂,都在恨铁不成钢,但是我想说的是,中国足球不只有那些负面新闻,还有很多像糜昊伦这样认认真真踢球的普通人,他们在为了自己的热爱坚持,在为了中国足球的未来努力,我们可以骂那些不作为的足协官员,可以骂那些混日子的球员,但是请给这些认真踢球的普通人多一点包容,多一点鼓励,别让真正热爱足球的人寒了心。
上个月我刷到糜昊伦的抖音,他拍了一段自己在西安的训练视频,配文是“今天又跑了10公里,还能踢”,底下有个网友评论说“你是我见过最有种的球员”,糜昊伦回复了一个笑脸,说“谢谢,我会继续踢的”。
你看,哪怕经历了这么多事,他还是那个在潍坊足校的土场上,拼到抽筋还想着传中的小瘦子,还是那个热爱足球的拼命三郎,这样的球员,值得我们一句尊重。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