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哪儿都被人叫“某某的亲戚”“某某的同学”,明明你自己也付出了100%的努力,但所有人提起你,第一反应永远是你跟另一个人的绑定关系,对于何超来说,这种感受他从6岁第一次踏进湛江市业余体校的跳水馆时,就刻进了童年记忆里——比他大7岁的哥哥何冲,早已经是跳水队里有名的“天才少年”,后来更是成了中国跳水队的“难度王”、北京奥运男子3米板冠军,所以从记事起,“何冲弟弟”这四个字,就像一个永远摘不掉的名牌,挂在他的胸前,跟着他从省队走到国家队,从国内赛场跳到世界舞台,直到他摔过跤、拿过奖、走出跳水池,才终于和这个身份和解。
童年:“何冲弟弟”是旁人的期待,是我甩不开的影子
何超第一次对“何冲弟弟”这个身份产生抵触,是10岁那年参加广东省青少年跳水锦标赛,他苦练了半年的3米板动作,整场比赛发挥稳定,最后拿到了第三名的成绩,站在领奖台上接过奖牌的那一刻,他本来笑得眼睛都弯了,没想到颁奖的体育局领导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不错不错,不愧是何冲的弟弟,以后肯定能跟你哥一样拿奥运冠军。”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开心,下台之后他把奖牌塞到书包最底层,回家连爸妈都没说,还是何冲翻他书包找作业本的时候翻到了奖牌,问他怎么不拿出来给家里人看,当时何超憋了半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对着何冲喊:“哥,我能不能不做你弟弟啊?我拿的奖是我自己跳的,他们为什么都要提你?”
那时候何冲刚17岁,已经拿了自己第一个世界冠军,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弟弟,就把自己人生中第一块世界级比赛的奖牌塞到何超手里,挠着头说:“那这个给你,以后我拿了奖,别人问我我就说我是何超的哥哥,行不行?”
但旁人的认知哪是这么容易改变的,12岁那年何超拿到了全国青少年跳水比赛的单人冠军,赛后一群记者围过来采访,第一个问题不是问他为了这个动作练了多久,也不是问他现在心情怎么样,而是举着话筒问:“你哥有没有提前给你传授什么夺冠秘诀?”何超当时盯着那个话筒看了三秒,一把推开就跑了,留下一群记者面面相觑。
我特别能理解他当时的反应,在很多人看来,“冠军弟弟”是个自带光环的身份,意味着你能拿到更多资源、获得更多关注,但很少有人意识到,这种标签最先带来的往往不是红利,是超额的期待:你哥能做到的事你也必须做到,你做得好是应该的,因为你是何冲的弟弟,你做得不好就是丢你哥的脸,就是扶不起的阿斗,这种期待本质上是一种否定:它否定了你所有熬到凌晨的训练、所有摔得淤青的伤口、所有咬着牙熬过的瓶颈期,把你所有的努力都轻飘飘归到“你有个好哥哥”上,对于一个才十几岁的孩子来说,这种重量太沉了。
赛场:我曾拼尽全力想撕掉标签,直到摔了最痛的那一跤
进入国家队之后,何超憋着一股劲,就是要证明“我比我哥厉害”,他主动申请练难度最高的动作,别人练10次的动作他练30次,身上的伤从来没断过,连教练都劝他没必要这么拼,他嘴上答应,转头又回到跳台上。
这股劲确实帮他拿到了成绩,2015年喀山世锦赛男子3米板决赛,最后一跳之前他还落后队友曹缘1.2分,他果断选了难度系数3.8的5156B,整套动作完成得干净利落,水花压得几乎看不见,最后拿到了102.6的高分,反超夺冠,上岸之后他第一个拥抱的是自己的主管教练,过了好半天才看向看台上举着国旗跳得像个孩子的何冲,赛后发布会上,果然又有记者问他:“现在你拿到了世锦赛冠军,是不是觉得已经超过你哥了?”
何超当时擦了擦额头上的水,笑着说:“我哥是我哥,我是我,他拿过他的世锦赛冠军,这是我的世锦赛冠军,没有谁超过谁,我只是做到了我自己想做的事而已。”那是他第一次公开在媒体面前,把“自己”放在“何冲弟弟”的前面。
但命运总爱开玩笑,2016年里约奥运会,被寄予厚望的何超在预赛就接连失误,两个动作出现重大偏差,最终排名第21位,无缘半决赛,比赛结束之后他蹲在混采区的角落,半天没站起来,网上的骂声瞬间铺天盖地:“果然是何冲的弟弟,比起他哥差远了”“要是何冲来肯定不会出这种错”“占着名额不顶用,丢中国队的脸”。
那段时间何超把自己关在家里,连何冲敲门都不开,所有的奖牌都被他塞进了一个纸箱子,压在床底最下面,墙上贴的奥运备战海报也被他撕得稀碎,后来何冲找了个他出门买饭的间隙进了他的房间,给他留了一摞自己早年的比赛剪报,最上面那张是2007年墨尔本世锦赛何冲失误丢金的报道,标题写着“难度王心态崩盘,何冲恐成扶不起的阿斗”,何冲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我当年被骂得比你还狠,你摔的跤是你自己的,不是‘何冲弟弟’的,摔疼了就爬起来,不想跳水了就换条路走,怎么都成。”
后来何超说,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这么多年一直活在“要撕掉何冲弟弟标签”的执念里,连失败都觉得是对不起这个身份,却从来没问过自己,是不是真的享受跳水这件事,那天他去家附近的公园跑步,碰到一个遛弯的老大爷,老大爷盯着他看了半天,凑过来问:“你是不是那个跳水的小伙子?何冲的弟弟对吧?”何超本来以为又要被骂,没想到老大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看你比赛了,没事啊小伙子,谁还没个失手的时候,好好练,下次再来,我看好你。”何超当时站在公园的梧桐树下,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那是他奥运失误之后第一次哭,之前在赛场、在队里、在爸妈面前,他都硬撑着没掉过眼泪。
转型:走出跳水池,我终于和“何冲弟弟”的身份和解了
里约奥运之后何超又坚持了几年,2021年全运会结束之后,他正式宣布退役,没有选择留在国家队当教练,也没有像很多退役运动员一样进体制内工作,他开了一家自己的青少年跳水俱乐部,专门教7到12岁的孩子跳水,偶尔也会去中小学上公益推广课。
有一次他去广州天河区的一所小学上公开课,给孩子们演示完基础动作之后,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手站起来,脆生生地喊:“何冲弟弟哥哥!我妈妈说你哥哥是奥运冠军,是不是真的呀?”
放在十年前,何超说不定又会像12岁那年一样扭头就走,但那天他笑着蹲下来,凑到小姑娘面前说:“我哥哥确实是奥运冠军哦,不过你可以叫我何超哥哥,我也是世界冠军,你要不要跟我学跳水?以后你也能拿冠军。”说完他还给小姑娘表演了一个原地的空翻,惹得周围的小朋友都拍手叫好。
何超的俱乐部墙上,没有挂何冲的奥运夺冠海报,反而挂了两张他自己的照片:一张是2015年喀山世锦赛夺冠之后他站在领奖台上咬奖牌的照片,另一张是2016年里约奥运失误之后,他坐在赛场边对着镜头比耶的照片,下面贴着他自己写的一句话:“每一次入水,不管水花大不大,都是你自己选的路。”
俱乐部里曾经有个小男孩,爸爸是前广东省队的跳水运动员,从小就被周围人叫“某某的儿子”,胆子特别小,站在5米台上腿都发抖,哭着跟何超说:“我要是跳不好,别人会说我爸爸的儿子怎么这么笨,我不想给我爸爸丢脸。”何超当时就把自己12岁推开记者话筒、里约奥运失误被骂的事全讲给了小男孩听,最后摸了摸他的头说:“你爸是你爸,你是你,你跳不好,只是因为你现在还没练熟,不是对不起你爸的名声;等你练熟了跳好了,那是你自己的本事,跟你爸也没关系。”后来小男孩第一次成功跳下5米台之后,跑过来抱着何超的腰喊:“何超教练!我刚才跳的是不是特别好?”那一刻何超突然觉得,自己开这个俱乐部的意义,从来不是要培养出下一个何冲或者下一个何超,而是要告诉这些孩子:你首先是你自己,其次才是谁的儿子、谁的弟弟。
现在何超经常和何冲一起拍短视频,讲两兄弟小时候在体校的趣事,讲跳水的冷知识,评论区偶尔还有人开玩笑叫他“何冲弟弟”,他都会笑着回复:“是呀,我是何冲的弟弟,我也是世界冠军何超~”
我特别喜欢现在的何超的状态,他没有像年轻时想的那样,硬生生把“何冲弟弟”这个标签撕掉,而是学会了和这个标签共存,他终于明白,“何冲弟弟”本来就不是什么枷锁,是他的家人给他的礼物,这个身份和“世界冠军”“跳水教练”“短视频博主”这些身份一样,都只是他的一部分,不是他的全部。
其实我们每个人这辈子都会被贴满各种各样的标签:“某某家的孩子”“某某公司的员工”“985毕业生”“30岁还没结婚的人”……很多人要么一辈子活在这些标签里,按别人的期待走自己的路;要么一辈子都在和这些标签较劲,拼尽全力要证明自己比别人期待的更好,却从来没问过自己想要什么,何超用了快20年的时间才想明白的道理,其实很简单:外界给你的标签,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只是别人的看法,你是谁,从来只有你自己说了算,就像跳水一样,你站在跳台上,旁边的人再怎么给你支招、怎么对你寄予厚望,最后决定怎么跳、跳成什么样的,只有你自己,哪怕水花压得不够小,哪怕分数不够高,那也是属于你的、独一无二的一次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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