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我去苏州看全国男子手球锦标赛,纯粹是顺路去看望在江苏队当队医的发小,在此之前,我对中国男子手球队的全部认知,大概只有“哦,还有这么个项目”,那天训练馆外飘着江南少见的碎雪,我裹着两件羽绒服还冻得搓手,刚推开门就被扑面而来的汗味和喊声撞了个趔趄——场地上二十多个穿短袖的小伙子正跑得脚底生风,一个飞身救球的队员整个人拍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爬起来抹了把脸,连裤子上的灰都没拍就又冲了出去,发小跟我说,那就是刚集结的国家男手集训队,为了冲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的入场券,他们已经在这个没暖气的馆里练了40多天了。
那天我在场边站了三个小时,看完了他们一整堂对抗训练课,结束后和几个队员一起蹲在场馆台阶上喝热奶茶,听他们讲那些我从来没听过的故事,突然觉得特别难受:我们总在为乒乓球的大满贯、田径的突破、篮球的胜负热泪盈眶,可还有这么一群穿着印着国旗队服的小伙子,在几乎没人关注的角落里,已经扛了十几年的偏见和孤独,我想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哪怕多几个人知道中国男子手球队的存在,也算值了。
别再说“手球是什么”,这群小伙子已经扛了十几年的偏见
我问过身边十几个朋友,“你知道手球是什么吗?”,一半人以为是“足球用手打”,三分之一的人以为是“橄榄球的变种”,还有两个人反问我“是手游的那个球吗?”,那天和我蹲在台阶上喝奶茶的98年队员张家乐跟我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疑问:12岁被体校教练挑中练手球,过年走亲戚,七大姑八大姨问他练啥,他说手球,人家哦半天说“那你是不是篮球打得不好才去练这个?”;去年他跟着国家队去欧洲拉练,在机场过安检,海关工作人员盯着他护照上的“国家手球队”签证备注看了三分钟,抬头问他“咱们国家还有男子手球队?”
这种“没人知道你在干嘛”的孤独,是每个男手队员都要跨的第一关,张家乐说他18岁那年第一次打全国联赛,整个场馆的观众席坐了不到50个人,一半是双方队员的家属,还有二十个是旁边广场舞队的大妈,因为组委会说来看比赛就送10个鸡蛋,大妈们坐了十分钟觉得没意思,拎着鸡蛋就走了,剩下的观众里还有三个是走错场馆的羽毛球爱好者,那天他们队赢了比赛,领奖的时候台下只剩几个工作人员,队长领着他们唱国歌,声音大得整个场馆都有回音,唱到一半几个小队员就哭了。
比“没人知道”更难受的是“没人认可”,我特意查了下,男子手球在欧洲是仅次于足球的第二大团体运动,挪威、丹麦的手球联赛上座率比NBA还高,顶级手球运动员的年薪能到千万欧元,可在国内,手球是实打实的“冷门中的冷门”:普通联赛队员的基本工资每个月只有五六千,赢一场比赛的奖金人均不到500块,张家乐练了10年手球,所有的奖金加起来还不到3万块,去年他爸妈想给他在老家烟台付个小户型的首付,算了算还差20万,他掏出自己全部的存款交上去,晚上躲在宿舍哭了半宿,第二天还是正常爬起来去训练,前几年有个和他一起进队的老队员退役,找工作的时候HR问他有什么特长,他说“我是前国家手球队队员,擅长手球战术,耐力好,能抗压”,HR愣了半天说“我们公司不需要会打手球的,你要是能接受无责底薪的话,可以试试销售岗”。
我一直觉得,小众项目的运动员,比热门项目的运动员要多扛一层“意义焦虑”:你练乒乓球拿了世界冠军,全中国人都认识你,你练足球哪怕踢得不好,也有上亿人骂你,可你练手球,哪怕你拿了亚洲冠军,可能社交平台的点赞量还不如一个网红随便发的自拍多,你问他们后悔吗?张家乐攥着手里的奶茶杯,指关节上是老茧磨出来的白印,他说“后悔的话早就走了,就是不甘心,凭什么外国人能把手球玩得那么好,我们不行?”
零下3度的训练场,湿了又干的训练服里装着没说出口的野心
那天训练结束,我跟着发小去队医室拿东西,一推开门就看见沙发上堆了二十多件湿透的训练服,发小拎起来拧了一下,哗哗往下滴水,她跟我说,馆里温度只有零下3度,队员们一跑就是两个小时,衣服湿了被冷风吹透,冻得硬邦邦的,脱下来晾十分钟就能结薄冰,就这样一天还要换三套。
我在队医室里见了27岁的老队员刘阳,他正坐在椅子上让队医给他扎针灸,后腰上密密麻麻扎了二十多根针,脚踝上的绷带渗着点血,是刚才对抗的时候被对方队员的钉鞋刮的,他是2020年进的国家队,是目前队里为数不多参加过雅加达亚运会和杭州亚运会的老队员,我问他印象最深的比赛是哪场,他沉默了半天说,是2022年亚洲锦标赛输给卡塔尔的那场,只要赢了就能拿到巴黎奥运会的入场券,最后30秒我们还领先1分,最后被对方压哨绝杀,全队在更衣室里坐了两个小时,没人说话,队长把球衣胸口的国旗摸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脸埋在球衣里哭了。“我们离奥运会就差30秒,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差一步,你伸手就能摸着了,结果掉下去了”,刘阳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是我能看见他眼睛里的红血丝。
为了补这30秒的差距,他们付出的努力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操跑5公里,上午三个小时技术训练,光传球的动作就要重复上千次,下午两个半小时对抗训练,摔个十几次都是家常便饭,晚上还要集体看两个小时的比赛录像,分析每个对手的技术特点,一周只有半天的休息时间,大部分队员休息日都在宿舍睡觉,连逛街的力气都没有,张家乐的手上有7处骨折的旧伤,小手指已经变形了,去年过年回家,他奶奶摸着他的手掉眼泪,说“咱不练了行不行,找个安稳工作过日子不好吗”,他跟奶奶说“再等我几年,等我打进奥运会,站在赛场上让你在电视上看见我,我就不练了”。
今年年初他们去欧洲拉练,和丹麦、挪威的俱乐部打友谊赛,刚开始每场都输二三十分,对方的教练都觉得奇怪,说“你们水平差这么多,还来跟我们打干嘛?”,刘阳说“就是因为差得多才来,不然怎么追?”,后来打了半个月,最后一场对阵丹麦的乙级俱乐部,他们最后只输了3分,终场哨响的时候,对方的教练主动过来跟他们握手,竖大拇指说“我很久没见过拼劲这么足的队伍了”,那天他们在国外的小餐馆里点了几瓶可乐,碰杯的时候都哭了,刘阳说“那时候就觉得,所有的摔打都值了,我们不是不行,就是练得还不够多”。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拿了冠军就飘了的运动员,也见过太多因为一点小伤就放弃的队员,可在这群男手队员身上,我看到的是最朴素的韧劲儿:他们没有流量,没有代言,甚至连个像样的粉丝后援会都没有,就是凭着一股子“我想让中国手球被人看见”的劲儿,在没人关注的训练场里,一天天熬,一次次摔,把所有的野心都藏在湿了又干的训练服里,藏在满身的伤里,等着有一天能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告诉所有人:你看,中国男子手球队,也能行。
从“没人看”到“慢慢火”,小众项目的春天已经在路上了
其实这两年,我能明显感觉到男手的关注度在变高,去年杭州亚运会,中国男子手球队打日本队的那场,现场坐了八千多观众,好多人都是第一次看手球,刚开始还在问规则,到后来全场都在喊“中国队加油”,比赛结束后,好多观众留在场馆门口等着给队员送花,张家乐说他那天收了三束花,都是小学生送的,有个小姑娘跟他说“哥哥你打得太好了,我也想学手球”,他那天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把花放在枕头边,醒了就摸两下。
我家住在济南,楼下的小学去年开了手球校本课,上周我去接我侄子放学,看见一群一二年级的小朋友举着迷你手球在操场上跑,老师跟我说,现在整个济南有20多所中小学都开了手球课,好多家长主动给孩子报名,说这个项目既能练耐力又能练团队配合,比在家玩手机强,还有之前我刷短视频,看见男手的队员们开了账号发训练日常,刚开始每条视频只有几百个播放,现在每条都有几万赞,评论区全是“中国队加油”“等着看你们打奥运会”的留言,张家乐说他现在涨了三万多粉丝,还有人专门给他寄特产,让他好好训练,注意身体。
这些变化,队员们都看在眼里,刘阳跟我说,现在国内的手球联赛也有直播了,最多的时候一场有几十万人看,赞助也多了,队员们的工资比前几年涨了一倍,退役之后也有地方去了,好多退役的老队员都去中小学当手球教练,还有的去了地方队当教练,不用再像前几年那样,练了十几年连个后路都没有。“其实我们要求不高,只要有人知道我们在干嘛,有人愿意跟着我们一起练手球,这个项目就能越来越好”,刘阳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藏不住的笑。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审美早就不该只停留在“拿冠军”这件事上了,乒乓球拿大满贯值得骄傲,短跑突破黄种人极限值得欢呼,可这些在小众项目里一点点往上爬的队员,同样值得我们的掌声,他们没有站在聚光灯下,没有拿着天价的代言,甚至可能拼了一辈子都拿不到世界冠军,但他们用自己的青春,填补了中国体育的空白,让我们在更多的项目赛场上,能看到五星红旗的身影,这本身就足够了不起。
那天我离开苏州的训练场的时候,看见场馆墙上刷着一行红色的大字:“没有路的时候,我们自己踩出一条路”,中国男子手球队的小伙子们,现在就在踩这条路,可能这条路很难,可能要走很久,可能一路上都没什么观众,但没关系,只要他们一直往前走,我们就愿意在后面给他们鼓掌,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让全中国甚至全世界的人都看见,这群在冷板凳上坐了十几年的小伙子,手里攥着的奥运梦,早就热得发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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