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我姐跟我吐槽,说她家7岁的儿子浩浩之前天天放学就抱着足球往楼下冲，拉都拉不住，现在一提踢足球就皱眉头，宁肯在家抱着平板看动画片，也不愿意去上周报的足球兴趣班，我细问才知道，那个兴趣班为了打市里的少儿足球联赛，最近天天搞排位赛，每周把孩子的胜负排名发家长群，输了的队要集体罚跑3圈，踢得不好的孩子还要被教练单独拎出来批评，浩浩上次踢后卫漏了个球，教练当着所有家长和孩子的面说他“笨得像块木头，以后别上场拖后腿”，娃回家哭了半宿，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去了。
我听完特别唏嘘,本来送孩子学足球就是为了让他多运动、开开心，怎么好好的一项运动，最后成了打击孩子自信心的工具？说白了，就是我们绕不开的“锦标主义”在作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体育好像和“拿奖”“争第一”牢牢绑定在了一起：孩子学兴趣班要奔着考级拿证、升学加分去，业余参加个骑行跑马要比配速比名次，哪怕是小区楼下大爷打个乒乓球，都要分出个“小区第一”的名头，我们总说“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但真到了赛场上，所有人眼睛盯着的永远只有领奖台最中间的位置，没有拿到冠军，好像所有的付出都成了无用功。
从兴趣班到职业赛场：锦标主义的渗透无孔不入
锦标主义的影子,其实早就渗透到了体育相关的每一个角落，哪怕是原本该纯粹享受快乐的少儿体育领域，也早就成了锦标主义的“重灾区”。
我之前陪我姐去接过浩浩一次兴趣班下课,站在场边看了20分钟，全程听着教练扯着嗓子喊“都给我跑快点！输了今晚都别想早回家！”“射门啊！愣着干什么，不想拿奖就滚下去”，家长群里更是卷得离谱，有个爸爸为了让自家孩子进“精英队”打主力，私下给教练塞了两千块的购物卡，就为了教练多给孩子安排上场时间；还有个妈妈每次比赛都全程录视频，结束了拉着孩子复盘1小时，哪里跑位不对，哪里传球慢了，比职业队教练还严格，我问过几个家长，送孩子来学足球的初衷是什么，90%的人都说“本来就是想让孩子锻炼身体”，但话锋一转又说“既然学了总得学出点样子，能拿个奖以后升学也能加分”。
你看,明明出发点是“健康快乐”，走着走着就变成了“拿奖第一”，这种风气不只是在少儿兴趣班，就连普通人参与的业余赛事，也被锦标主义搞得变了味，去年我报名参加了本市的半程马拉松，本来就是想凑个热闹，沿途看看江景，挑战一下自己的极限，结果参赛前一周就被拉进了一个“跑友交流群”，里面天天在讨论怎么抢跑、怎么抄近道，还有人公然找替跑，说“拿了前三名的奖金对半分”，比赛当天我亲眼看见有个穿跑鞋的大哥，跑到一半直接钻进了路边的共享单车，骑了两公里又钻回赛道，最后居然真的挤到了前20名，拿了个鼓励奖，我当时就觉得特别没意思，本来大家抱着放松的心态来参赛，最后变成了一群人挖空心思投机取巧，就为了拿那几百块的奖金和一张印着名次的证书。
更别说职业赛场了,锦标主义带来的畸形案例更是数不过来，前几年全运会的青少年体操赛场上，有个8岁的小姑娘做平衡木动作的时候掉了下来，下来之后教练当着全场观众的面把她骂得蹲在地上哭，连裁判都看不过去过来劝；还有青少年篮球联赛频发的“改年龄”事件，为了拿好成绩，让十五六岁的孩子改年龄去打十二岁组的比赛，靠着身体优势碾压对手拿冠军，这种冠军拿了又有什么意义？东京奥运会的时候，17岁的射击小将盛李豪拿了银牌，本来是值得高兴的事，结果微博评论区全是骂声：“第二名有什么好吹的？浪费国家给的资源”“怎么就不能再争点气拿金牌？”我当时看着特别心寒，一个第一次参加国际大赛的17岁孩子，已经拼尽全力拿到了奖牌，就因为不是第一名，所有的努力就都被否定了？
锦标主义的背后，是被绑架的“单一成功标准”
为什么我们这么放不下“锦标”？说到底，是我们早就把体育异化成了“实现功利目标的工具”，而衡量体育价值的标准，也被窄化成了“能不能拿第一”。
这种观念的形成,和我们长久以来的教育导向脱不开关系，现在体育加分、特长升学的政策越来越多，很多家长送孩子学体育，从一开始就不是奔着“爱好”去的，而是奔着“二级运动员证”“重点中学特长生名额”去的，我有个同事家的女儿学击剑，一年学费加装备费要十几万，孩子根本不喜欢，每次去上课都磨磨蹭蹭，我同事却说“喜不喜欢不重要，能拿到二级运动员证，以后考高中就能加20分，这十几万花得就值”，在这种心态下，体育早就不是用来享受的运动，而是和奥数、英语一样的“升学工具”，既然是工具，当然要追求“最高性价比”，拿奖就是最高的性价比，拿不到奖，所有的投入都是浪费。
除了教育层面的功利导向,整个社会对体育的评价标准也早就被锦标主义绑架了，提起运动员，大家第一反应永远是“有没有拿过奥运冠军”，没有金牌的运动员，甚至连被记住的资格都没有，去年冬奥会的时候，我身边很多人看比赛，只要中国选手没拿金牌，直接就换台，嘴里还念叨“真没用，又输了”，之前女排在奥运会小组赛输了一场，网上铺天盖地都是骂声，有人说“郎平该下课了”，有人说“女排精神早就没了”，好像“女排精神”的全部含义就是“必须拿冠军”，只要输了一场，之前所有的荣誉都能被一笔勾销。
我之前去日本旅游的时候,刚好赶上社区的少年棒球赛，在场边看了一下午，给我触动特别大，那场比赛最后是蓝队输了，输了3分，但是结束之后，蓝队的家长都冲进场里，给每个孩子送花，教练挨个跟孩子击掌，嘴里说的全是“你刚才那个截杀太帅了！”“跑垒的时候速度特别棒！”没人提输球的事，两队的孩子结束了还手拉着手一起去旁边的冰淇淋店聚餐，我当时就想，要是换作我们的少儿比赛，输了的队估计教练已经在骂街，家长已经在埋怨孩子不争气了吧？我们的体育里，从来都只有“冠军”这一个成功选项，没人在乎你是不是突破了自己的最好成绩，是不是在运动里收获了快乐，是不是交到了朋友，只要没站在领奖台最中间，你就是失败者，这种单一到极致的评价标准，把体育本来该有的多元价值，全都抹杀干净了。
比起“赢”，我们更需要“体育是生活的一部分”
体育的本质到底是什么？是拿多少块金牌？还是破多少次世界纪录？我觉得都不是，体育最核心的价值，从来都是服务于普通人的生活，让我们拥有更健康的身体、更乐观的心态，以及感知快乐的能力。
我家楼下有个退休的王大爷,今年68了，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去公园打羽毛球，一打就是20多年，他从来没参加过任何正式比赛，连个业余组的参与奖都没拿过，但是身体特别硬朗，这么多年连感冒都很少得，每天打完球跟老伙计们坐在一起喝茶聊天，日子过得特别舒坦，去年小区搞业主羽毛球赛，王大爷也报名了，第一轮就被一个20多岁的小伙子淘汰了，下来之后他乐呵呵的，跟我说“小伙子那个扣球真猛，我这老骨头接不住，不过能跟年轻人过两招，过瘾！”在王大爷眼里，打羽毛球从来不是为了拿奖，就是为了开心，为了活动筋骨，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
我去年工作压力特别大,朋友拉我去参加了一个每周三的飞盘局，全是各个行业的上班族，大家水平都参差不齐，有人玩了两三年，有人像我一样第一次碰飞盘，我们玩的时候从来不算分，谁要是接了一个难度特别高的盘，全场一起欢呼鼓掌，谁要是没接住摔了，大家也笑着上去扶，没人会怪你“拖了后腿”，每次玩两个小时，结束了大家一起去路边吃烧烤喝啤酒，吐槽吐槽工作，聊聊生活趣事，我那段时间的焦虑情绪，全靠每周的飞盘局缓解了，我后来想，要是这个飞盘局每次都要记分排名，输了的还要受罚，我估计早就不去了，本来就是下班来解压的，谁愿意给自己找不痛快？
这两年爆火的“村BA”“村超”为什么能火遍全国？本质上就是因为它跳出了锦标主义的逻辑，你看贵州村超的参赛球员，有卖猪肉的摊主，有开挖掘机的司机，有中学老师，还有放假回家的学生，没人给他们发高薪，赢了的奖品也不过是一头猪、几袋米、几桶菜籽油，但是大家踢得特别起劲，场边的观众也看得开心，没有什么“必须拿冠军”的压力，也没有什么功利的目标，大家就是纯粹的喜欢足球，享受在球场上奔跑的快乐，这种纯粹的快乐，才是体育最能打动人的地方，也是我们现在的体育最缺的东西。
我一直觉得,一个真正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看奥运会上拿了多少块金牌，而是看普通人有没有运动的习惯，有没有享受运动的能力，我们当然需要顶尖的运动员去拿冠军，去突破人类的极限，但那只是体育的一小部分，更大的一部分，是普通人能在下班之后约上朋友打场球，是孩子放学之后能在楼下开心地跑跳，是老人能在公园里舒舒服服地打太极跳广场舞，这些和“锦标”无关的时刻，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所在。
打破锦标主义的枷锁，要从每个人的观念改起
想要把“玩”的权利还给体育，光靠政策引导没用，最根本的，是要我们每个人从观念里，把“拿奖第一”的执念扔掉。
家长们,别一送孩子学体育就奔着考级拿证去，先问问孩子喜不喜欢，如果孩子就是喜欢瞎跑瞎玩，没必要非得逼他进什么精英队，拿什么少儿比赛的冠军，他能每天开开心心下楼跑半小时，能在运动里收获自信和快乐，比拿十个奖状都有意义，我姐后来给浩浩换了个足球兴趣班，那个老师从来不搞排名，每次课一半时间练基础，一半时间带孩子玩游戏，带球过障碍赢小贴纸，输了的队伍也给发鼓励奖，现在浩浩又变回了之前那个一放学就抱着足球往楼下冲的小孩，上周还主动拉着我下楼陪他踢，踢得满头大汗，笑的特别开心，我看着他就觉得，这才是让孩子学体育的初衷啊。
然后是各类赛事的组织者,不管是少儿赛事还是业余赛事，别只盯着前三名颁奖，多设点鼓励性质的奖项，什么“最佳拼搏奖”“最具风采奖”“最快进步奖”，让每个参与的人都能感受到被认可，我之前参加过一个城市业余篮球赛，主办方给每个参赛的队伍都发了定制奖牌，哪怕是小组赛全输的队伍，也能拿到“最佳团队奖”，大家拿了奖都特别开心，没人纠结自己是不是没进决赛。
还有我们普通人自己,运动的时候别总抱着“要比别人强”的心态，跑马拉松不用非要跟别人比配速，你能安全完赛就已经赢了；打羽毛球不用非要争小区第一，打得出汗了开心了就够了；甚至下楼散个步，也不用非要走够一万步，你觉得舒服就行，体育从来不是用来攀比的工具，是用来让你自己更开心、更健康的东西。
我们总说“体育强国”，但体育强国的地基，从来不是几块金牌搭起来的，是千千万万愿意运动、享受运动的普通人搭起来的，锦标主义不该是体育的全部，当我们不再把“拿奖”当成体育的唯一目标，当每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我们才真的算得上是一个体育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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