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抱着球去家附近的老社区球场,刚走到场边就听见一阵欢呼,抬头看见穿洗得发白的“红星机械厂”队服的老周,正踮着脚举着右手比三分的手势,脚边那双磨平了花纹的解放鞋,在夕阳下亮得晃眼,刚才那记压哨三分,已经是他这局投进的第五个远投,对面三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挠着头笑,喊着“周哥你这也太准了,我们根本没法防啊”。
那天散场之后我蹲在路边和老周一起喝冰可乐,他拧瓶盖的时候指节上的老茧硌得塑料瓶咔咔响,我开玩笑说“周哥你这水平完全配得上‘篮神’的称号啊”,他摆了摆手笑:“啥篮神啊,我就是个看大门的保安,打球就是个爱好,比不了电视上那些NBA明星。”
但我那时候心里特别笃定:我们总说“篮神”,好像这两个字天生就属于聚光灯下飞天遁地的巨星,属于拿顶薪、捧总冠军奖杯的职业球员,可真的打过几年野球、见过市井球场里的人和事就会明白,“篮神”的门槛从来都不是身高、天赋、荣誉,而是刻在骨头里的热爱,和篮球给生活带来的那束光。
我见过最牛的“篮神”,是小区球场穿解放鞋的保安大叔
老周来我们小区当保安已经快8年了,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三年前的冬天,那天下着小雪,我下班路过球场,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雪里投篮,棉袄外套脱下来搭在篮球架上,就穿了件薄毛衣,鼻尖冻得通红,投进一个就自己给自己数个数,哈出来的白气在路灯下飘得老远。
后来熟了我才知道,老周年轻的时候是老家红星机械厂的厂队主力投手,二十多岁的时候打市职工联赛,决赛最后十秒落后两分,他迎着两个人的防守投进压哨三分,拿了冠军之后,整个厂的工友举着横幅在厂门口接他们,那次的队服他穿了三十多年,领口袖口都磨破了也舍不得扔。
90年代末厂子破产,老周打了好几年零工,后来经老乡介绍来北京当保安,那时候他妻子得了慢性病要长期吃药,儿子还在上高中,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唯一的爱好就是打球,小区球场刚建好的时候他就盯上了,每天晚上7点换班,他准会抱着个磨得掉皮的旧篮球来投半小时,规定自己必须投够100个三分才回家,这一投就是18年。
去年夏天我们打小区联赛,决赛的时候我们队主力得分手崴了脚,实在缺人就喊老周来凑数,他一开始还推脱说“我老了跑不动,别拖你们后腿”,上场之后才知道什么叫“你大爷还是你大爷”:他跑不动快攻,就稳稳站在三分线外等着,球传过去抬手就进,对面防他的小伙子比他高20厘米,扑上去封盖连他的手腕都碰不到,整场他投进了7个三分,我们最后赢了12分,颁奖的时候所有人都喊“周神牛逼”,他拿着奖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说“上一次拿奖还是三十年前,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当一次冠军”。
我那时候就觉得,所谓“篮神”从来不是看你能跳多高、能扣多少个篮,而是你在被生活捶了几十年之后,还能把二十岁的热爱揣在怀里,每天雷打不动地站在球场上,投满属于你的那100个球,老周的工资不高,住的是保安队的集体宿舍,这辈子都没穿过上千块的篮球鞋,可他站在三分线外抬手投篮的样子,比任何我在电视上见过的巨星都耀眼。
“篮神”从来不是巨星的专属,是每个热爱篮球的人自带的光环
我上大学的时候有个室友叫阿凯,身高只有165,刚入学的时候报名院队,选拔的时候教练看了他一眼就说“个子太矮了,回去再练练吧”,他那时候没说话,转头就去体育用品店买了个篮球,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现在球场,冬天的早上六点天还黑着,他就开着手机手电筒练运球,手套磨破了三副,棉服的胳膊肘处补了两次补丁,每天练到早自习铃响才抱着球往教室跑。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他魔怔了,问他至于吗,他说“我从小就爱打球,别人说我矮打不了,我偏要打给他们看”,大三那年院赛,他终于进了院队的大名单,但是只能当替补,决赛那天我们队的首发后卫崴了脚,教练没办法把他换上去,最后三秒我们还落后1分,所有人都以为要输了,队友把球发给站在三分线外的他,他迎着对面两个180的防守人跳起来投,球打在篮板上弹进篮筐的那一刻,整个球场都炸了。
我们冲上去抱他的时候,才发现他的膝盖肿得像个馒头,他赛前膝盖积液,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他偷偷打了封闭上场,赛后去医院抽积液,针头扎进去的时候他咬着牙没吭声,出来的时候举着手机给我看刚才的绝杀视频,说“你看,我说我能打吧”。
现在阿凯在老家当初中体育老师,每天下午都会带着学校的篮球队训练,他的学生里也有个子矮的小男孩,他从来不会说“你太矮了打不了球”,只会给他们示范怎么压低重心运球,怎么找角度投三分,去年他给我发视频,是他带的学生拿了市初中联赛的冠军,一群小孩围着他喊“凯神牛逼”,他站在小孩中间笑得特别傻,我隔着屏幕都能想起大学时候他在雪地里运球的样子。
我还认识家楼下开水果店的阿明,他年轻的时候打业余比赛摔断了左手的两根手指,现在左手连握球都费劲,但是每天收摊之后都会带着10岁的儿子去球场练球,他用右手给儿子做示范,休息的时候就坐在场边看儿子运球,有时候兴起了也会单手投几个三分,十次能进七八次,每次父子俩单挑的时候,周围的人都会围过去看,小家伙赢了就蹦得老高,输了就噘着嘴说“下次我肯定能赢你”,阿明就笑着揉他的头,说“那你可得好好练”。
你看,我们总觉得“篮神”是遥不可及的,是乔丹的绝杀、科比的81分、詹姆斯的总冠军,可在我眼里,打了封闭投绝杀的阿凯是篮神,断了手指还陪儿子练球的阿明是篮神,每个在球场上跑得满头大汗、眼里有光的普通人,都是自己生活里的篮神,篮球从来不是金字塔尖少数人的运动,它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热爱,只要你愿意拿起球站在场上,你就配得上这两个字。
篮球给普通人的馈赠,从来都不是总冠军,而是热气腾腾的生活
我刚毕业那会在北京北漂,租的是10平米的地下室,潮得被子都能拧出水,工资四千块,交完房租剩下的钱连吃顿火锅都要犹豫好久,那时候工作也不顺,天天被老板骂,下班之后连家都不想回,唯一的盼头就是去旁边公园的水泥地球场打两个小时球。
那个球场的篮筐都有点歪,地面坑坑洼洼的,摔一跤就能蹭掉一层皮,但是每天都挤满了人:有送完最后一单快递骑着三轮车来的大刘,有加班到九点背着电脑包来的程序员小杨,有开滴滴收车了顺路来打两局的王哥,还有放了学背着书包来打球的初中生,那两个小时里,没有人问你工资多少、有没有房有没有车,只要你球打得好,大伙就愿意给你传球,赢了一起喊,输了一起骂,打完球蹲在路边喝一块钱一瓶的冰矿泉水,吐槽老板,聊各自的烦心事,那是我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刻。
那时候大刘的爸爸查出来胃癌,要做手术差八万块钱,他那段时间打球都没精神,坐在场边抽烟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我们知道之后建了个群,大伙你一千我两千地凑,有个自己开公司的球友直接转了三万,没两天就凑了八万多块钱给他,大刘当时拿着银行卡给我们挨个鞠躬,眼泪都掉下来了,我们说“都是一起打球的兄弟,说这个就见外了”。
现在大刘自己开了个快递站点,雇了五个员工,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每次来打球都带一整箱冰红牛,给在场的所有人都递一瓶,他总说“我现在的好日子,一半是我自己拼的,一半是这帮球友给的”,我前阵子回那个公园球场,还看见大刘带着他五岁的儿子在拍球,小家伙穿着印有“23”号的小球衣,跑起来一晃一晃的,特别可爱。
我那时候就觉得,篮球给我们这些普通人的东西,从来都不是什么总冠军戒指,也不是什么鲜花掌声,它是你低谷时候的情绪出口,是陌生人之间最纯粹的联结,是你在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能让你暂时忘掉所有烦恼的小天地,你在球场上流过的汗,撞过的肩膀,喊过的加油,最后都会变成你生活里的底气,让你知道哪怕日子再难,还有一帮兄弟陪着你,还有篮球陪着你。
别让功利的凝视,消解了普通人的“篮神”光芒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好像对“打球”这件事的要求越来越高了: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的要么是一米九的小伙子秀大风车扣篮,要么是职业球员秀各种花里胡哨的过人动作,评论区里总有人说“不会扣篮也好意思说自己会打球”“这技术太菜了,别出来丢人了”。
上次我在球场看见一个初一的小男孩,刚学打球,运球都运不利索,站在篮下投了十几个球都没进,旁边几个穿潮牌球鞋的小伙子就笑他,说“菜成这样还出来打球,回家再练两年吧”,小男孩脸涨得通红,抱着球就要走,老周看见之后过去把他拉住,说“小伙子别走,叔刚学打球的时候,投了三个月才进第一个三分,来,叔教你投篮手势”,那天老周教了他半个小时,小男孩终于投进了第一个空心篮,蹦得老高,眼睛亮得像星星,现在那个小男孩每周都来打球,已经能稳稳投进空位三分了,上次打3v3的时候还投进了一个绝杀,他跑过来给老周递了瓶冰可乐,说“周叔,谢谢你当时教我”。
我一直特别反感那种“打得菜就不配打球”的言论,篮球的门槛从来都不是技术,不是身高,不是昂贵的装备,是热爱而已,你可以喜欢看NBA的巨星飞天遁地,你可以崇拜那些拿了无数荣誉的职业球员,但你没有资格嘲笑一个花了自己的课余时间、下班时间,认认真真来球场打球的普通人。
有的人的篮神是迈克尔乔丹,是科比布莱恩特,是勒布朗詹姆斯,这当然没问题;但有的人的篮神是从小陪自己打球的爸爸,是每天和自己在野球场组队的兄弟,是投三分特别准的保安大叔,这也一点都不丢人。“篮神”这两个字从来没有统一的标准,它从来都是属于每个热爱篮球的人的专属答案。
昨天我又去小区球场打球,老周还是穿着他那双解放鞋,投进三分之后还是会抬手比个手势,阿明带着儿子在旁边练运球,几个初中生在场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喊得震天响,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什么全明星MVP,什么总冠军戒指,都不如眼前这个热气腾腾的市井球场动人。
所谓篮神,从来都不是远在大洋彼岸聚光灯下的符号,是你,是我,是每个站在球场上拿着球、眼里有光的普通人,毕竟我们热爱篮球,从来不是为了成为万众瞩目的巨星,只是为了在拿起球的那一刻,能做回最开心的自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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