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CTCC中国汽车场地职业联赛上海嘉定站的维修区,我第一次在赛场外见到张臻东,刚结束自由练习的他摘下头盔,汗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赛服领口还冒着热气,没有想象中冠军车手的酷劲,反而蹲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两颗薄荷糖,递给面前举着签名本怯生生的小粉丝:“刚跑了一圈嘴里全是汗味,这个清口,你要不要?”
那瞬间我忽然意识到,我们对赛车手的印象早就被荧幕固化成了“穿定制西装、开超跑、说话拽得二五八万”的富家子弟,但张臻东不一样——这个拿过4次CTCC年度总冠军、代表中国队出征过WTCR世界房车锦标赛的“中国房车赛第一人”,骨子里就是个接地气的上海大男孩,他的人生除了200迈的风速,还有太多滚烫的、属于普通人的温度。
把方向盘握到发烫的17年:冠军从来不是“天赋加成”
很多人说张臻东是“老天爷赏饭吃”的赛车天才,15岁接触卡丁车,18岁就拿了全国卡丁车锦标赛冠军,22岁成为CTCC史上最年轻的年度总冠军,一路顺得像开了挂,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那些“天赋论”背后,是他咬着牙熬了17年的苦。
张臻东第一次开卡丁车是2006年,父亲带他去上海郊区的卡丁车场玩,他第一次上手就把车怼到了防护墙上,前翼撞得稀碎,工作人员跑过来的时候,他没哭,反而蹲在边上看技师修车,盯着人家拧了半小时螺丝,抬头跟他爸说:“爸,修好我还要开。”那时候普通家庭根本供不起赛车,练一次卡丁车要几百块,他就周末去卡丁车场当义工,帮人家擦车、登记客人信息,换免费的10分钟练车时间,整整干了半年,手上磨得全是茧。
2011年他第一次跑CTCC新人组,凑不到赞助,车队经费紧张,刹车皮磨到报警了都舍不得换,珠海站那天室外温度38度,封闭座舱里的温度超过55度,不透气的赛服裹在身上,跑了5圈就浑身湿透,最后一圈他的刹车已经软得踩不动,直道上被前车压了半圈,最后在弯道硬生生切内线超了过去,拿了职业生涯第一个CTCC季军,下来之后他摘手套,手套里倒得出汗,手泡得发皱,连颁奖的奖杯都握不住。
我印象最深的是2021年株洲站的事故,他在直道上被后车顶了一下,赛车翻了三圈滚出赛道,外壳全碎了,安全车开过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结果他自己从车里爬出来,第一句话问的是:“我的车还能修吗?下一站能不能跑?”医生让他休息一个月,结果他在家待了12天就裹着护腰回了车队,那年最后一站他在上海拿了冠军,年度总积分反超对手3分,拿下自己第四个CTCC年度总冠军,颁奖的时候他腰还疼,站在领奖台上直咧嘴,下台第一件事是找队医贴膏药。
我一直觉得,体育圈最反“鸡汤”的地方就是,没有什么成功是靠天赋堆出来的,你在领奖台上看到的一分钟,背后全是看不到的苦。 很多人觉得赛车是富二代的玩具,但张臻东用17年的时间证明了,哪怕你没有优渥的家底,只要你愿意把方向盘握到发烫,把每个弯道练上几千遍,你照样能站在最高领奖台上,他总说自己不是什么天才,“我就是比别人多练了几千小时而已,别人休息的时候我在跑模拟器,别人放假的时候我在赛道上试车,赢不是应该的吗?”
脱掉赛车服的“多面老张”:每一个身份都不是人设
熟悉张臻东的人都不爱叫他“张冠军”,都爱叫他“老张”,因为脱掉赛车服的他,根本没有一点冠军架子,斜杠身份多到数不过来:咖啡店老板、防疫志愿者、儿童赛车公益推广大使,每一个身份都不是拿来炒作的人设,是他实打实做了好几年的事。
我去过他在上海静安区开的那家小咖啡店,门头不大,只有不到10个座位,店里招了两个听障咖啡师,客人点单要么扫桌上的码,要么用吧台的手写板交流,上次我去的时候正好碰到老张在吧台帮忙做咖啡,拉花拉歪了,不好意思给客人,自己端过来喝了,还挠头跟我吐槽:“昨天练了一下午漂移,手臂现在还酸,拉花手都抖。”店里的咖啡师小宇是个95后的听障男孩,之前是赛车爱好者,在卡丁车场认识的老张,老张知道他找工作碰壁,就主动邀请他来店里上班,还专门去学了半个月手语,我上次点了杯拿铁,小宇给我拉了个赛车图案,递过来的时候还塞了个小卡片,上面写着“今天的花是老张教我拉的,不好看别介意,送你个小贴纸”,贴纸是老张的卡通赛车形象,暖得人心里发甜。
这家店老张开了5年,从来没拿“冠军开的咖啡店”当噱头做营销,直到2022年上海封控的时候,有人拍到他穿大白在小区送菜,大家才知道他还有个咖啡店老板的身份,那段时间他当了两个多月的志愿者,每天早上6点到居委会报到,穿著不透气的防护服,挨家挨户送物资,小区里有个独居的李奶奶有高血压,药吃完了,老张开自己的SUV跑了三个医院才买到药,爬六楼给李奶奶送上去,李奶奶不知道他是冠军,拉着他的手说“小伙子你人真好,解封了来奶奶家吃饭”,后来解封了他真的拎着自己店的咖啡和比赛的明信片去了,现在逢年过节还去看李奶奶,那段时间他还把自己2016年的年度冠军奖杯拿出来拍卖,筹了22万多,全给社区买了防护服和口罩,有人拍了视频发网上,他还特意发微博说“别宣传,我就是个普通居民,这都是应该做的”。
现在他每个周末只要不比赛,都会去上海郊区的卡丁车场做免费的儿童赛车公益课,教7到12岁的小朋友开卡丁车,不收一分钱,还自己掏腰包给小朋友买护具,上个月我去现场看他上课,有个5岁的小姑娘怕开快车,坐在卡丁车里哭,他就坐进副驾陪着开了三圈,下来之后小姑娘拉着他的手说“我以后也要当冠军”,他转身就把自己随身带的迷你头盔模型送给了人家,他说之前很多家长跟他说,觉得赛车是贵族运动,普通家庭玩不起,他就想做这个公益课,让更多普通家庭的孩子也能接触到赛车,“不用非得拿冠军,能感受到开车的快乐就行”。
我见过太多体育明星把“跨界”当成流量密码,今天开个潮牌店,明天搞个直播带货,赚得盆满钵满,但是张臻东的斜杠,从来没想着赚快钱。 咖啡店开了5年没赚多少钱,公益课做了3年倒贴了几十万,当志愿者那两个多月瘦了8斤,他从来没对外说过这些,他总说“我拿冠军已经赚了够多的关注了,能多做点有用的事就多做点,要那么多流量干嘛”,这种接地气的体育人,比那些活在通稿里的完美冠军,要可爱一万倍。
速度不是人生的唯一答案:慢下来的“赢”才更珍贵
年轻时候的张臻东,把“赢”看得比什么都重,2018年CTCC武汉站,最后一圈他被对手别了一下,冲出了赛道,到手的冠军飞了,下来之后他把头盔摔在地上,半个月没跟人说话,躲在家里跑模拟器,饭都忘了吃,后来他爸找他聊天,跟他说“你当初要开车,是因为喜欢开车,还是因为喜欢拿奖杯啊?要是为了拿奖杯才开车,那你干脆别开了,太累”。
那句话点醒了他,现在再看他跑比赛,心态早就平和了很多,去年宁波站他拿了亚军,下来之后第一时间去找拿冠军的对手,拍着人家的肩膀说“你刚才最后那个弯道切得真漂亮,教教我”,以前的他根本做不到,他说现在跑比赛,赢了当然开心,输了也没什么,“能跟高水平的对手同台竞技,本身就是很快乐的事,不一定非得拿第一才叫赢”。
不比赛的日子,他的生活慢得跟“赛车手”的身份完全不沾边:每天早上6点起来绕着小区跑5公里,回家给老婆孩子做早餐,煎溏心蛋、蒸小笼包,送孩子去上学,然后去咖啡店转一圈,帮着擦桌子、点单,下午去车队练两个小时模拟器,晚上回家陪孩子写作业、拼乐高,他说以前总觉得人生就得开200迈往前冲,要拿更多冠军,要赚更多钱,要出更大的名,现在才觉得,慢下来的日子才是真的舒服。
去年他带儿子去跑亲子卡丁车比赛,儿子跑了倒数第一,下来之后瘪着嘴要哭,他反而给儿子买了个冰淇淋,笑着说“你能坚持跑完就很棒了,爸爸第一次开卡丁车还撞墙了呢,比你差远了”,他说不想逼孩子当什么冠军,“他只要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事,健健康康长大就行,是不是冠军根本不重要”。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观点,我们现在身处一个“加速焦虑”的时代,所有人都在追更快的速度、更高的排名、更多的收益,好像稍微慢一点就是输了,但张臻东的人生给了我们另一种答案:赢从来不是只有拿第一这一种标准。 你能守住自己的热爱,跑了17年还喜欢开赛车,这是赢;你开个小咖啡店,能给听障孩子提供一份工作,让客人喝到好喝的咖啡,这是赢;你当志愿者能帮到独居的老人,教小朋友开卡丁车能让他们感受到快乐,这也是赢;你早上能给孩子煎个完美的溏心蛋,晚上能陪家人吃一顿热饭,这更是很多人求而不得的赢。
赛车的赛道有终点,但是人生的赛道没有,你不用总想着超车,不用总怕被别人落下,有时候慢下来看看路边的风景,反而能收获更多。
前段时间我采访他,问他未来有什么打算,他说首先要把CTCC的比赛继续跑,跑到跑不动为止,然后要把儿童赛车的公益课一直做下去,以后争取在更多城市开公益课,让更多普通家庭的孩子能接触到赛车,咖啡店也会一直开,以后还要多招几个听障的咖啡师,给他们提供稳定的工作。“我这辈子跟速度打了半辈子交道,现在就想慢慢走,把身边的人照顾好,把想做的事做好,就够了。”
那天我们在他的咖啡店坐了一下午,不断有客人进来跟他打招呼,有人找他签名,他都笑着应了,还给每个来的客人都送了一块小饼干,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出是个拿过四次总冠军的赛车手,就是个普通的、温和的、对生活充满热情的上海男人。
我总觉得,我们现在需要的体育偶像,就应该是张臻东这样的:他的光芒不止在领奖台上,更在生活的每一个细碎的瞬间,他没有高高在上的人设,没有完美无缺的通稿,他会为了赢拼尽全力,也会为了身边的人慢下脚步,他的滚烫人生,从来不是只有速度这一个注脚,他活成了我们普通人也能向往的样子:有热爱的事业,有温暖的家庭,有想做的善事,把每一天都过得扎实又开心。 这就够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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