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我去上海崇明采访青少年骑行公益营的时候,刚结束一上午训练的钟天使蹲在地上给个12岁的小姑娘系头盔带，额头上的汗滴在小朋友印着Hello Kitty的头盔上，她随手抹了一把，露出手腕上那道已经泛白的旧疤，有路过的游客认出了这个两届奥运冠军，举着手机凑过来要合影，她笑着比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不远处一群骑着小自行车疯跑的孩子：“等我把这群小祖宗安顿好哈，现在他们才是主角。”
那天下午的交流会上,有个小朋友举着小手问她：“天使姐姐，你是不是天生就会骑车呀？是不是从来不会摔呀？”钟天使听完笑得直不起腰，她撸起裤腿露出膝盖上密密麻麻的旧伤疤，一个一个数给小朋友看：“你看，这里12年摔的，这里是16年奥运前摔的，这道最新的，上周陪我儿子骑车摔的，姐姐数过，全身上下一共有27道摔出来的疤，你们可不要学我不专心哦。”
在场的家长都笑了,可我知道，她轻描淡写带过的这些伤疤，藏着中国场地自行车项目最热血的一段逆袭史，也藏着一个普通女孩从“野丫头”到奥运冠军，再到行业守灯人的全部人生选择。
13岁摔断锁骨的野丫头，偏要啃下“女子竞速”这块硬骨头
很多人都不知道,“钟天使”这个名字其实是她自己改的，小时候她总蹲在电视机前看《天使在人间》的动画片，哭着喊着要把爸爸给取的原名“钟天洁”改成“钟天使”，爸爸拗不过她，故意逗她：“你要是能连续一周练骑车不摔，我就给你改。”结果第二天她就在村口的土路上摔了个狗啃泥，门牙都磕松了，爬起来第一句话还是“我要叫钟天使”，爸爸哭笑不得，真的去派出所给她改了名。
那时候没人能想到,这个爱较真的小姑娘，后来会把欧美选手垄断了几十年的场地自行车女子团体竞速赛的金牌，硬生生抢到中国人手里，13岁那年她从浦东惠南镇的小学被上海自行车队选中，刚入队第三天就在训练中摔断了锁骨，爸妈赶到医院的时候，她脖子上挂着固定带，还在跟队友比划刚才过弯的动作，爸妈心疼得直掉眼泪，说咱不练了，回家好好读书去，她倒好，出院当天偷偷背着书包跑回了队里，给爸妈留了张字条：“我就是喜欢骑车，摔了也不后悔。”
2009年她入选国家队的时候,女子场地短距离项目还是欧美人的“自留地”，中国选手的最好成绩只是世锦赛第三名，当时聘请的法国外教第一次给全队训话就直接说：“黄种人的爆发力天生不如白种人，你们拿世界冠军的概率，比天上掉馅饼还小。”钟天使那时候坐在队伍最后一排，没说话，只是在训练本上写下了“奥运金牌”四个字。
我后来在她的旧训练日志里看到过这么一段记录：“2013年12月26日，昆明高原冬训，零下3度，今天骑了120公里，停下来的时候内衣结了冰，脱的时候粘在背上撕得生疼，外教说我不可能赢，我偏要赢给他看。”那几年她的训练量是全队最大的，每天要骑几十公里的公路拉练，还要在场地里练上百次的起跑、过弯、冲刺，手套平均一周磨破一双，骑行服的裤腿永远是破的，一年骑下来的总里程，能绕中国海岸线一圈。
2016年里约奥运会前三个月,她在训练中摔车导致肋骨骨裂，医生说至少要静养三个月，不然很容易留下后遗症，她愣是打了封闭上场，和搭档宫金杰戴着“穆桂英”“花木兰”的定制头盔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全场都沸腾了——这是中国乃至亚洲第一枚场地自行车奥运金牌，之前垄断了这个项目几十年的欧洲记者，在场边愣了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后来我问她当时冲线的时候疼不疼，她笑着说：“疼啊，抱在一起的时候我眼泪都疼出来了，别人都以为我是激动的，只有我和宫金杰知道，我是疼得忍不住了。”
两次奥运登顶的光环下，是她藏了12年的“半残疾”手腕
里约夺冠之后,钟天使成了全民皆知的“自行车天使”，可没人知道，那时候她的左手腕已经因为常年的摔车和高强度训练，出现了永久性的三角软骨撕裂，医生说如果再继续练，很可能以后连筷子都拿不稳，2018年她生下儿子之后，很多人都以为她会直接退役，毕竟已经拿过奥运金牌，家庭也幸福，没必要再拿自己的身体赌，可她休完产假第一件事，就是回队里报了到。
产后复出的苦,比她刚入队的时候还要难，体能掉了一半，原来能轻松举起的40公斤杠铃，那时候举20公斤都手抖，最尴尬的是还要挤奶，队里特意给她准备了个小冰箱放在器材室，她每天训练间隙就躲在器材室里挤奶，刚进国家队的小队员鲍珊菊那时候还以为她在偷偷哭，站在门口安慰了半天，后来知道真相笑得直不起腰。
2019年世锦赛前的一次训练中,她再次摔车，本来就有旧伤的手腕直接肿成了馒头，拍片子显示旧伤复发，医生下了最后通牒：“再练，你这只手就废了。”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宿舍坐了半宿，把自己从小到大的获奖证书翻出来看了一遍，第二天还是准时出现在了训练场上，她跟教练说：“我还有东京奥运的梦没圆，等比完了再说。”
东京奥运周期的那两年,她每天训练结束都要做两个小时的康复，手腕疼得睡不着的时候，她就攥着床头的栏杆硬扛，后来栏杆都被她攥出了印子，她妈妈来队里看她，收拾行李的时候翻出半箱子磨破的手套和膝盖上全是洞的骑行服，躲在卫生间里哭了半个多小时，她还反过来安慰妈妈：“没事，等拿了冠军，我就好好养伤，以后天天陪你买菜做饭。”
2021年东京奥运会的领奖台上,她和鲍珊菊戴着毛主席徽章领奖的画面，感动了无数中国人，后来有外媒问她为什么要戴这个徽章，她很坦然地说：“我是中国运动员，我能拿到金牌，离不开国家的培养，我就是想让全世界看到我们的信仰。”当时网上有一些声音说“运动员不该把政治带到赛场”，我那时候就写评论说：爱国从来不是什么“附加项”，是刻在每个中国运动员骨血里的底色，钟天使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首先是个中国人，其次才是奥运冠军，她光明正大表达自己的爱国情感，一点问题都没有。
东京奥运夺冠之后,她去医院做手腕手术，医生打开伤口的时候都惊呆了：三角软骨已经磨得几乎没有了，韧带也断了一半，医生说“你能扛到比完奥运，简直是奇迹”，手术之后养了半年，她才终于能自己系鞋带，之前连拿杯子都费劲。
脱下骑行服的“天使”，要让更多孩子不用再走她走过的弯路
2023年钟天使正式退役,很多品牌找她带货，很多综艺邀请她去当嘉宾，开出的价码都很高，她都一一拒绝了，她选择回上海自行车队当教练，同时发起了青少年骑行公益营，专门教那些喜欢骑车的孩子专业的骑行知识，还自掏腰包给家庭困难的小队员买护具和自行车。
我在崇明采访的那次,就碰到了个来自安徽的小姑娘，父母在上海打工，喜欢骑车但是买不起专业的护具，钟天使知道之后，不仅给她送了全套的定制护具，还承担了她所有的训练费用，小姑娘说：“天使姐姐跟我说，只要我好好练，以后她带我去比全国比赛。”钟天使跟我说，她小时候练骑车的时候，护具都是队里传下来的旧的，13岁那次摔断锁骨，就是因为旧护具滑了，没有起到保护作用，“我那时候吃过的苦，不想让这些孩子再吃一遍，我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孩子，因为没有专业的指导、没有好的护具，摔一次就再也不敢骑了，太可惜了。”
现在她的公益营已经开了8期,教了200多个孩子骑车，有好几个好苗子已经被上海队挑中了，她总跟年轻队员说：“你们不要只盯着金牌，首先要喜欢骑车，要会保护自己，哪怕以后不做专业运动员，能把骑车当成一辈子的爱好，也是很好的事。”
之前总有人问,奥运冠军退役之后到底该做什么？是进体制内当干部，还是上综艺赚快钱？钟天使给出了另一个答案：回到你出发的地方，把你拿到的光，分给那些还在起点的孩子，中国体育从来不缺拿金牌的人，但缺愿意蹲下来给小队员系头盔带的奥运冠军，缺愿意自掏腰包给孩子买护具的“天使姐姐”，缺把“让更多人爱上运动”当成目标的“守灯人”。
采访结束那天我跟着她一起陪孩子们骑车,风从耳边吹过，她骑在队伍最前面，回头给孩子们喊“加油”的时候，脸上的笑特别亮，我忽然想起她之前说过的一句话：“我小时候总觉得天使是有翅膀的，后来才知道，你如果能照亮别人的路，你就是天使。”
哪有什么天生的“天使”啊，不过是一个敢自己改名字的小姑娘，咬着牙把所有摔过的跤、吃过的苦，都熬成了光，然后蹲下来，把光递到了下一群孩子手里，这才是奥运冠军最该有的样子，也是体育最动人的意义：它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才叫成功，你让更多人感受到运动的快乐，让更多普通人敢跨上自行车，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成功。
现在钟天使每天早上都会陪5岁的儿子在家门口的绿道骑车,小家伙骑得飞快，总喊着“以后也要像妈妈一样拿奥运冠军”，钟天使就在后面跟着笑，阳光洒在她们母子身上，像极了她小时候看的那部动画片里，天使在人间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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