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11日早上,我刚到体育报社实习工位坐下,手机就弹出了格斗圈群聊的刷屏消息:“杨建兵在马尼拉去世了。”我盯着屏幕愣了足足半分钟——一周前我才去北京拳天下俱乐部采访,刚结束训练的杨建兵穿着洗得发白的训练服,额头上的汗还没干,攥着半瓶凉白开跟我笑:“下礼拜去菲律宾打ONE的比赛,赢了就能冲世界排名,到时候请你吃我老家的刀削面。”
那个笑起来露出虎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的21岁少年,最终没能兑现这碗刀削面的约定,也没能走上他期待了好几年的国际赛场,他的生命永远停在了赛前称重的前12个小时,倒在了所有格斗选手都曾咬牙扛过的“减重关”上。
19岁的北漂格斗少年:他曾以为“饿几顿”是追梦的必经之路
杨建兵的人生脚本,是最典型的“穷小子靠格斗改命”的故事,他1994年出生在山西运城的一个农村家庭,爸妈靠种苹果供他和妹妹读书,家里穷到夏天连个空调都装不起,13岁那年他被体校的散打教练选中,当时教练问他“练散打很苦,能扛住不?”他想都没想就点头:“能扛,我以后要拿冠军,给我爸妈盖大房子。”
2013年,19岁的杨建兵揣着兜里仅有的200块钱北漂,进了当时国内最好的MMA俱乐部拳天下,他住过地下室,最穷的时候每天就啃两个馒头就咸菜,队友喝功能饮料补体能,他就接训练馆的凉白开喝,但他永远是队里练得最狠的那个:早上6点别人还没起,他已经绕着公园跑了5公里;晚上队友都走了,他还留在场馆里磨地面技术。
打职业赛的前两年,他拿了11胜2负的战绩,几乎每次赢了比赛的奖金,他都只留个零头当生活费,剩下的全寄回家里,那时候俱乐部里所有人都夸他“能吃苦”,最常被拿出来当榜样的事迹,就是他减重从来不用教练催:为了打66公斤羽量级的比赛,他能3天不碰主食,裹着两层保鲜膜在桑拿房里待40分钟,一次能掉7斤体重,称重完喝两碗粥就能恢复状态上场打比赛。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减重嘛,格斗选手谁不是这么过来的?饿几顿、出几身汗的事,熬过去就好了。”前阵子我和杨建兵以前的队友吃饭,他说到这儿还是红了眼,“要是我们那时候知道脱水减重会死人,说什么也不会让他那么拼。”
我那时候跑格斗线,认识了不少和杨建兵一样的年轻选手,17岁的小周就是其中一个,他也是农村出来的,把杨建兵当偶像,准备打人生第一场职业赛的时候,为了降重4天没吃主食,每天只喝3小口矿泉水,嘴皮干得裂开了也不敢多喝一口,我去俱乐部采访的时候,他正蹲在墙角啃半片黄瓜,咬一口嚼半天,实在咽不下去了就吐出来,说“怕吃多了体重超,比赛就打不成了”,那时候没人觉得这有问题,教练还拍着他的肩膀夸:“好样的,跟你建兵哥一样能拼。”
21岁的生命戛然而止:那台称重台成了他跨不过的坎
2015年12月的那场ONE冠军赛,是杨建兵第一次打国际A级赛事,赢了就能进入羽量级世界排名,拿到更高的出场费,他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减重,连过年回家妈妈给他塞的酱牛肉,他都一口没敢碰。
赛前一周他的体重还有70公斤,离66公斤的标准还差8斤,他每天除了训练就是裹着保鲜膜跑步,队友说他那时候脸已经白得像纸,走路都打晃,问他要不要休息,他说没事,“称完重补两天就回来了,这次比赛我必须上”。
12月10号晚上,和他同住一个酒店的队友敲他的门喊他去吃点东西,敲了半天没人应,撞开门才发现他已经昏迷在了床上,送医之后医生诊断是严重脱水引发的横纹肌溶解,并发脑水肿和急性心力衰竭,抢救了22个小时,还是没能把人拉回来,那时候离正式称重还有不到12个小时,他的手机备忘录里还写着一行字:“称重完第一顿要吃番茄鸡蛋面,加两个煎蛋,多放醋,还要给我妈转两万块钱装空调。”
那天我在报社赶稿子,中途接到小周的电话,他在电话里哭得话都说不清楚:“姐,建兵哥走了,我刚才差点把手里的苹果吃了,我要是吃了体重超了,是不是也会像他一样?”我赶去他的俱乐部,他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苹果,旁边放着他刚买的杨建兵的海报,海报上的杨建兵举着金腰带,笑得一脸灿烂。
那天之后,小周饿晕在了减重的路上,被送进医院住了3天,那场他准备了半年的职业首秀,最终也没能打成,他出院的时候跟我说:“姐,我以前觉得像建兵哥那样拼才叫男人,现在我才知道,命都没了,拿什么打比赛?”
我见过太多“杨建兵式”的侥幸:减重不该是格斗选手的生死考题
杨建兵去世之后,我在网上看到了很多刺耳的评论:“当格斗选手还怕减重?怕死就别干这行啊”“自己没数减过了头,怪得了谁?”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特别生气,我跑了7年格斗线,见过太多“杨建兵式”的侥幸,这些悲剧的本质从来不是运动员“不够小心”,而是整个行业野蛮生长时期,把所有风险都甩给了运动员,根本没有给他们留后路。
2016年我去山东采访一个民间格斗赛,称重现场有个19岁的选手,为了降重3天没喝水,刚站到秤上就直接晕了过去,主办方的人拿冰水往他脸上泼,醒了之后扶着他晃悠悠站到秤上,刚好到标准体重,当场就给了他参赛许可,那场比赛他第一回合就被KO了,下来直接被120拉走,查出来急性肾损伤,以后再也不能打职业赛了,我后来问主办方的负责人,为什么不给他安排体检,他满不在乎地说:“打比赛哪有没风险的?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打什么拳?”
我后来特意去采访了北京体育大学的运动营养学教授李老师,她跟我说,很多人对格斗减重的认知完全是错的:“大家以为减重就是饿肚子、脱水,其实脱水减的根本不是脂肪,是你身体里的水分,水分占人体体重的60%,脱水超过3%就会严重影响运动能力,超过5%就会引发脏器损伤,超过10%就有生命危险,杨建兵当时的日常体重是74.8公斤,要减到66公斤,等于减了接近12%的体重,相当于把身体里近五分之一的水都抽走了,不出事才是怪事。”
我一直特别反感业内以前流传的那句“减重是格斗选手的成人礼,熬不住就别吃这碗饭”,体育的本质是挑战自我,不是玩命,如果一个行业的规则,需要年轻人拿命换参赛资格,需要选手赌上后半辈子的健康去拼一个上场的机会,那这根本不是什么“勇士的勋章”,是整个行业的耻辱,杨建兵不是第一个因为减重受伤的选手,也差点成了最后一个,他的死就像一记重锤,砸醒了所有沉浸在“热血格斗”幻觉里的从业者:是时候改规则了。
7年过去,他的死终于换来了后来者的安全垫
杨建兵去世后的第二年,ONE冠军赛首先修改了称重规则:取消了此前“赛前单次称重合格即可参赛”的规定,要求选手提前3个月提交日常体重数据,赛前一周每天监测体重,减重幅度不能超过日常体重的5%,而且称重前必须做电解质和心肌酶检查,只要指标不合格,不管你训练多努力、名气多大,直接取消比赛资格。
紧接着国内的赛事也陆续跟进:武林笼中对首先给所有参赛选手配了专属的运动营养师,提前3个月给选手做渐进式减重计划,不准选手用桑拿脱水、断食这种极端方式减重;后来的JCK战觉城、UFC精英之路等国内赛事,甚至把赛前体检的肾功能、脑CT检查纳入了必检项目,只要选手的身体状态不达标,绝对不允许上场。
去年我去海口看JCK的年终总决赛,在后台碰到了小周,他刚拿下了羽量级的金腰带,举着奖杯笑得一脸灿烂,他跟我说,现在他打比赛,营养师给他配的减重餐,每天能吃150克鸡胸肉、一个牛油果,还有一小碗糙米饭,减重期不用裹着保鲜膜跑桑拿房,每周还有一天的“欺骗餐”可以吃自己想吃的东西,他指着场馆入口处贴着的“科学减重”宣传海报说:“你看现在多好,我们不用再像建兵哥那样拿命拼了,要是他那时候也有这条件,说不定现在已经是世界冠军了。”
现在很多国内的格斗俱乐部,更衣室里都贴着杨建兵的照片,旁边写着一行字:“科学减重,不要拿命换梦想。”每年12月11号,他的微博评论区都会有几百条留言,有职业选手,也有普通的格斗爱好者,大家都会跟他说一句:“建兵,现在我们不用饿肚子打比赛了,你放心。”
前阵子我翻到杨建兵2015年发的最后一条朋友圈,他说“我的梦想是当世界冠军,让所有看不起农村孩子的人都知道,我们也能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他最终没能实现自己的梦想,但他用自己21岁的生命,给整个中国MMA行业踩了一脚急刹车,让后来的几千几万个和他一样的农村少年,不用再走他走过的死路,不用再拿命换一张比赛入场券。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杨建兵活到现在,应该30岁了,说不定已经拿到了世界金腰带,给爸妈盖了大房子,自己开了个小拳馆,教老家的小孩子练格斗,他的人生停在了最灿烂的年纪,但他留给这个行业的醒世警钟,会一直响下去:无论什么时候,体育的核心永远是人,没有任何一场比赛、任何一条金腰带,值得年轻人付出生命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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