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的一个深夜,我加班改完第5版体育赛事通稿,瘫在沙发上刷短视频放空,突然刷到一条点赞过百万的滑板内容:画面里的男孩留着浅金色的短发,穿着洗得发白的滑板服,在U型池上完成一个干净的kickflip 180转体落地时,左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弹幕刷得满屏都是:“这居然是脑瘫患者?”“我一个健全人滑了3年还做不出这个动作”“他落地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个男孩就是肖恩·斯库利,那天我盯着他领奖时咬着金牌、手却控制不住抖动的画面看了足足三遍,把刚改完的通稿全部删掉,换成了他的故事——我突然明白,领导说我写的稿子“没有温度”,缺的从来不是华丽的辞藻,而是这种活生生的、能砸到人心里的力量。
从出生就拿到的“地狱剧本”
1998年,肖恩出生在新西兰奥克兰的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出生时的重度缺氧让他天生患上痉挛型脑瘫,医生拿着诊断书告诉肖恩的父母:“这个孩子大概率这辈子都没法独立行走,协调能力最多到3岁小孩的水平,不要让他做任何剧烈运动,不然很容易骨折。”
小时候的肖恩确实活成了医生口中的“易碎品”:5岁才学会歪歪扭扭地走路,拿勺子吃饭能把半盘菜洒在身上,出门走不到100米就要摔一次,膝盖上的伤口从来没有好过,校服裤的膝盖位置永远打着补丁,我家楼下邻居家也有个和肖恩同岁的脑瘫男孩,父母把孩子保护得密不透风,从来不让他跑跳,上下学都要坐轮椅,到18岁的时候连上下楼梯都要扶着人,生怕摔出问题,我第一次看到肖恩的童年经历时,第一反应是“他能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改变肖恩人生的是他爸爸年轻时玩剩的一块旧滑板,肖恩10岁那年,爸爸看着儿子每次趴在窗户上看小区里小孩滑滑板时羡慕的眼神,咬咬牙把那块落灰的旧滑板翻出来,调整了板面的宽度,给肖恩戴好全套护具:“别怕摔,爸爸在旁边扶着你,咱们试试。”
那是肖恩第一次站在滑板上,不到10秒就摔了下来,膝盖磕在水泥地上渗出了血,他爬起来再站,再摔,再站,那天整整摔了7次,最后终于扶着爸爸的手在滑板上站了15秒,他后来在采访里说,那天风刮过耳朵的感觉他记了一辈子:“我第一次觉得,我好像和别的小孩没什么不一样。”
摔了12年,他把“不可能”摔成了奖牌
从10岁第一次站上滑板,到14岁正式决定参加残疾人极限滑板赛事,肖恩花了4年时间,先学会了站稳,再学会了滑行,最后才敢练最简单的豚跳动作。
普通人练豚跳,快的一周就能掌握,慢的半个月也能做出个样子,可肖恩因为脑瘫导致平衡感只有普通人的30%,光是练这个动作,他就摔了整整3个月,那段时间他每天放了学就泡在家附近的滑板场,练到手上的护腕磨破了洞,胳膊肘的淤青消了又长,摔得最狠的一次整个人拍在地上,半天喘不上气,旁边的滑手都要打急救电话了,他缓了两分钟爬起来,踩着板又跳了一次。
我2021年在X GAMES的线上直播间看他比赛的时候,攥着手机的手全程都是汗,那是他第一次站在世界极限运动会的赛场,和他同组的选手要么是轻度残障,要么是后天受伤才接触的极限运动,只有他是天生脑瘫,连握滑板的手都经常抖,最后一跳之前他的分数排在第二,要反超就要做出kickflip 180的动作,这是他训练了半年成功率才不到50%的动作。
他在出发台蹲了足足半分钟,然后冲下来,起跳,翻板,转体,落地的时候脚晃了两下,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摔了,他咬着牙硬是稳了3秒,直到裁判吹哨示意动作有效,他才松了劲蹲在地上咳嗽,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解说员喊到声音都劈了:“他做到了!肖恩·斯库利做到了!”
那天我在办公室对着电脑屏幕哭了,旁边的同事以为我受了什么委屈,我指着屏幕里举着金牌的肖恩说:“你看,原来真的有人能把医生说的‘不可能’,硬生生活成‘我做到了’。”那天我刚好被领导骂了一顿,说我写的体育稿“都是套话,看不到人”,肖恩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突然点醒了我:我们写体育,写的从来不是冷冰冰的奖牌榜,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他们身上那种不服输的劲。
后来我查肖恩的资料才知道,为了这一块金牌,他摔了12年,胳膊骨折过3次,脚踝扭过不下20次,2019年练跳台的时候摔了脑震荡,在医院躺了半个月,醒过来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伤得重不重,是问陪床的爸爸:“我的滑板有没有摔坏?”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天赋决定上限,努力决定下限”,可肖恩的存在就是对这句话最好的反驳:他连所谓的“运动天赋”的入场券都没有,他的每一点进步,每一块奖牌,都是摔出来的,拼出来的,拿命熬出来的,我们总说“努力就有回报”是鸡汤,可肖恩用12年的时间告诉我们,只要你真的敢拼,鸡汤也能变成现实。
他不是“励志符号”,是把热爱活成日常的普通人
肖恩拿了世界冠军之后,有好多自媒体给他贴标签,什么“脑瘫奇迹”“励志男神”,好像他活着就是为了给普通人打气,甚至有品牌找他拍广告,要他对着镜头说“我能做到你也可以”这种鸡汤台词,都被他拒绝了。
他在自己的TikTok账号上说:“我不是什么奇迹,我只是喜欢滑滑板而已,你们不用拿我当励志素材,我摔的跤比你们吃的饭都多,你们要是真觉得我厉害,不如自己去试试喜欢的事,别总躺着刷手机说自己不行。”
我翻他的社交账号,发现他的日常一点都不“传奇”,甚至有点好笑:煮咖啡的时候手抖洒了一桌子,拍视频吐槽自己“连咖啡都和我作对”;遛狗的时候被自家金毛拽得摔了个屁股墩,坐在地上笑了半天;去学校给残障小孩上滑板课,被小孩逗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去年夏天,我收到一个16岁读者的私信,他是个轻度脑瘫患者,小时候也被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看了我写的肖恩的故事,特别想滑滑板,但是不敢跟爸妈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始,我把他的私信翻译成英文发给了肖恩的工作邮箱,本来没抱希望,结果过了一周,肖恩居然发了一条15分钟的视频过来,视频里他拿着滑板,一步步教怎么调整板面的松紧,怎么站能保持平衡,还特意对着镜头说:“小朋友,不用害怕摔,我第一次滑的时候摔了7次呢,你能站上去就已经赢了,要是有不会的,随时给我发消息。”
那个小孩后来真的说服了爸妈给他买滑板,每天写完作业就去家附近的滑板场练,去年年底在国内的残疾人极限运动展演上拿了滑板组的季军,他特意拍了视频艾特肖恩,肖恩转发的时候配了一句话:“你看,我们都能做到。”
我特别反感现在有些媒体写肖恩的时候,总用“震惊!脑瘫居然能拿世界冠军”这种标题,好像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奇观,可他从来不是什么奇观,他就是个普通的喜欢滑滑板的男孩,他付出了比别人多十倍百倍的努力,才拿到了和健全人站在同一个赛场上的资格,他的每一块奖牌都实至名归,和“励志”无关,和热爱有关。
我们总喜欢给残障运动员套上“励志”的滤镜,好像他们活着就是为了给普通人提供情绪价值,可肖恩的存在告诉我们:热爱从来没有门槛,你不用是健全人,不用是天才,不用得到所有人的认可,只要你喜欢你想做的事,你就有资格站在你喜欢的场地上。
我们为什么要记住肖恩斯库利?
现在肖恩已经拿了7个国际极限滑板赛事的冠军,3个新西兰全国赛事的冠军,他还在奥克兰开了一家免费的极限运动培训中心,专门给残障青少年提供装备和教学,到2023年年底,已经有超过1200个孩子上过他的课,其中有30多个孩子已经能参加国内的比赛了。
我之前和一个00后的读者聊天,他说自己800米跑不及格,觉得自己没有运动天赋,干脆就放弃了体育考试,每天躺平,我给他发了肖恩的滑板视频,过了一个多月他给我发消息,说他现在每天晚上都去操场跑两圈,800米已经能及格了,还报了学校的轮滑社,第一次刷街的时候摔了一跤,但是特别开心。
你看,这就是肖恩的意义,他的存在从来不是为了告诉我们“脑瘫都能拿世界冠军,你为什么不行”,而是告诉我们:不要活在别人的定义里,医生说你不能走路,你可以滑滑板;别人说你做不到,你就做给他们看;就算你天生拿到的是地狱剧本,你也可以自己改写结局。
现在好多年轻人动不动就说“躺平”,说“我不行”,说“努力也没用”,可你看看肖恩,他连走路都费劲,还能站在世界最高的极限运动领奖台上,我们有什么资格说自己不行?
我之前问过那个16岁的滑板小孩,滑滑板的时候最开心的是什么,他说:“风刮在脸上的时候,我觉得我和别人没什么不一样,我不是什么脑瘫患者,我就是个滑滑板的小孩。”肖恩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他说:“我站在滑板上的时候,就忘了自己的手会抖,忘了自己走路会摔,我只知道,我在做我喜欢的事。”
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啊,我们喜欢体育,从来不是因为要拿多少奖牌,要当多少冠军,而是因为在运动里,我们可以忘记所有的标签,忘记所有的偏见,你就是你,你只要站在那里,只要在往前走,就已经赢了。
去年年底肖恩来上海参加活动,我在现场见到了他,他比视频里看起来更瘦一点,左手还是会微微发抖,说话的时候有点慢,但是笑起来特别阳光,我跟他说有个中国的小男孩因为他爱上了滑板,还拿了奖,他特别开心,掏出手机要了那个小孩的联系方式,说下次来中国一定要和他一起滑滑板。
活动结束的时候他给粉丝签名,给我签的是:“Do what you love, and fuck the rest.(做你热爱的事,别的都不重要)”
我把那张签名贴在我的电脑桌上,每次写稿子写不下去的时候就看看,想起他在U型池上飞起来的样子,想起那个16岁的小孩踩着滑板笑的样子,就觉得好像什么难事都能过去。
肖恩斯库利从来不是什么天生的传奇,他只是个不认命的普通人,他用自己的人生告诉我们:没有什么不可能,只要你敢站上去,敢摔,敢往前滑,你就能活成自己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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