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夏天有段短视频在意大利的草根足球圈传得很火:佩鲁贾郊区的社区球场上,一个留着短胡子、身材依旧壮硕的黑人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训练服,正半蹲在地上给一个穿3号球衣的小胖子系鞋带,没等他站起身,旁边一个剃着小平头的小孩一脚停球没停稳,皮球结结实实砸在了他的后背上,他假装板起脸作势要罚小孩跑三圈,结果小孩叉着腰喊:“教练你自己踢欧洲杯的时候停球还飞了三米远!我在视频里看到过!”他瞬间绷不住笑出了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塞给了小孩。
这个被小孩呛得说不出话的教练,就是当年被全意大利寄予厚望的“维埃里接班人”、前罗马金童、也曾效力过中超江苏苏宁的前锋奥卡卡。
站在社区球场的前国脚,连小孩都敢“呛”他
如果把时间倒回2004年,没有人会想到奥卡卡的人生会走到这一步。 1989年出生的奥卡卡是尼日利亚和意大利的混血,14岁被罗马青训营相中,15岁零11个月就代表罗马一线队在意甲出场,打破了罗马队史最年轻意甲出场球员的纪录,当时的他身高已经长到1米86,肌肉量比很多成年球员还扎实,冲起来的时候连意甲的老牌后卫都拉不住,罗马的球迷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小狮子”,意大利的体育媒体直接把“维埃里接班人”的头衔扣在了他的头上,16岁那年他在欧冠赛场破门,成为当时欧冠历史上最年轻的意大利籍进球球员,赛后采访时他攥着球衣的边红着脸说,“我最大的梦想是代表意大利踢世界杯,帮罗马拿意甲冠军”。
那时候的他站在奥林匹克球场的聚光灯下,几万名球迷喊着他的名字,身边站的是托蒂、德罗西这些当时世界足坛的顶流,人生的剧本看起来像是开了金手指的爽文,所有人都默认他会成为下一个世界级中锋。
我至今还记得2017年春天在南京奥体中心看的那场中超联赛,江苏苏宁主场对阵山东鲁能,常规时间已经走到第87分钟,比分还是1:1,苏宁的右后卫吉翔斜45度把球吊进禁区,一个黑得发亮的大个子硬生生扛开两个防守他的鲁能后卫,跳起来把球砸进了网窝,整个奥体瞬间炸了,我旁边坐的那个穿10号奥卡卡球衣的中年大叔,喊得嗓子都劈了,手里的荧光棒都甩飞了出去,散场的时候我跟他顺路,他还激动得脸通红,跟我说“这黑大个真的太实在了,一点不耍大牌,拿球就往禁区冲,我就喜欢这样的球员”。
那是奥卡卡来中超的第一个赛季,很多媒体说他是来“养老淘金”的,结果他整个赛季贡献了12个进球还有3次助攻,帮苏宁拿到了中超亚军和足协杯亚军,甚至在亚冠赛场也有进球入账,后来我在球员专访里看到,奥卡卡特别喜欢南京的鸭血粉丝汤,每次赢球都会偷偷溜去球队附近的小店吃一碗,一定要加两份鸭肝,老板认识他,每次都会多给他加一勺辣油,他学会的第一句中文是“谢谢”,第二句就是“多放辣”。
他的职业生涯,从来不是“标准答案”
后来奥卡卡离开中超之后辗转去了沃特福德、乌迪内斯,2022年夏天,33岁的他突然在社交平台宣布退役,让不少球迷吃了一惊,以他的身体状态,哪怕不去顶级联赛,在意大利低级别联赛或者中东、东南亚的联赛再踢个三四年完全没问题,赚的钱也比当青训教练多得多。
当时有记者采访他问为什么这么早退役,奥卡卡的回答特别坦率:“我踢了18年职业足球,见过最高级的球场,拿过几百万欧元的年薪,进过意大利国家队,也在中国感受过几万人一起喊我名字的感觉,这些我都经历过了,就够了,上赛季我在乌迪内斯大半时间都坐冷板凳,训练结束回到家我连球都不想碰,我突然觉得我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我不想等我老了的时候,想起足球只剩下坐冷板凳的记忆。”
我特别能理解他的选择,我们现在看体育新闻,总被灌输一种“职业球员就要拼到最后一刻,直到跑不动了再退役”的价值观,好像早一年退役就是认输,就是对不起自己的天赋,但其实我们都忽略了,主动按下停止键,反而需要更大的勇气,很多球员为了多赚几年的薪水,明明已经对足球失去了热情,还是硬着头皮在场上混日子,熬到踢不动了再退役,最后连碰一下球都觉得烦,那样的“职业生涯圆满”,又有什么意义呢?
奥卡卡退役之后拒绝了不少足球解说的邀约,也拒绝了罗马俱乐部让他当“俱乐部大使”的邀请,没有留在罗马当蹭流量的名宿,反而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搬到了佩鲁贾郊区的一个小镇,自己掏钱租了一块社区球场,办了个只收6-12岁孩子的青训营,名字就叫“小狮子训练营”。
青训营的学费特别便宜,每个月只收30欧元,比当地其他青训营便宜一半多,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还可以免费来训练,他甚至自己掏钱给买不起球鞋的小孩买装备,接送家远的孩子上下学,去年他的训练营里有个11岁的摩洛哥裔小孩,父亲是偷渡过来的工人,家里连房租都快交不起,奥卡卡不仅免了他所有的费用,还帮他父亲联系了一个仓库管理员的工作,后来这个小孩被尤文图斯的青训营挑中,小孩的母亲拎着一筐自己家里榨的橄榄油来谢他,他死活不肯收,说“你要是真的想谢我,等他将来踢出来了,记得回这个球场教小孩子们踢一天球就行”。
足球从来不是只有世界杯和欧冠,还有小区球场的风
我之前刷到过奥卡卡拍的训练营日常,他的训练营有个奇怪的规矩:不允许家长在场边骂孩子,谁要是骂自己家孩子踢得不好,直接停训一周,他自己在视频里解释这个规矩的时候说:“我小时候在罗马青训营,有一次训练停球停飞了,教练当着所有人的面扇了我一耳光,我那半年时间一拿球就紧张,连做梦都怕自己踢不好被骂,我不想让这些小孩跟我一样,他们来这里首先是为了开心,其次才是踢好球。”
现在的奥卡卡,每天早上7点起床,先送自己的两个孩子去上学,9点准时到球场准备训练道具,下午带不同年龄段的小孩练球,教他们停球、射门,偶尔还会当守门员故意被小孩踢进球,让他们围着自己欢呼,周末的时候他会组织小镇上的业余联赛,获胜的球队拿的奖品不是现金,是他自己签名的罗马球衣,还有他妻子亲手烤的巧克力蛋糕。
有次采访记者问他会不会觉得落差大,毕竟以前在几万人的球场踢球,现在只能在社区球场带小孩,奥卡卡蹲在地上擦小孩脸上的汗,头都没抬就说:“有什么落差?以前在罗马踢球,我踢得不好会被球迷骂,会被媒体写文章说我浪费天赋,我每天一睁开眼就想今天要进几个球才能不被骂,现在我带小孩踢球,他们踢进一个球能开心一整天,围着我喊教练,我也开心,这种开心比我当年在欧冠进球还踏实。”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对足球的认知太功利了,一提到足球想到的就是世界杯、欧冠、亿万转会费,聊到球员的成就就是拿了多少冠军、进了多少球、身价多少,却很少有人注意到,足球的根基从来都不在那些聚光灯下的顶级赛场,而在这些遍布大街小巷的社区球场,在奥卡卡这种愿意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的基层教练身上。
我们总说中国足球搞不好,其实不是因为我们没有好的球员,而是因为我们太缺奥卡卡这种愿意沉下心来做基层青训的人,太多的人挤破头想去顶级联赛赚大钱,太多的青训教练把小孩当成拿成绩的工具,却忘了最开始喜欢足球的那种快乐,本来就应该是很纯粹的。
别用“没达到预期”否定一个人的全部人生
直到现在还有很多球迷说起奥卡卡,都会叹口气说一句“伤仲永”,说他当年那么好的天赋,最后没成为顶级球星,连世界杯都没踢过,实在是太可惜了。
之前奥卡卡也看到过类似的评论,他专门拍了个视频回应:“我10岁的时候住在罗马的贫民区,和爸妈还有两个妹妹挤在一个只有30平米的小房子里,那时候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有一双不漏水的球鞋,每天能踢两个小时的球,不用饿肚子,现在我有美满的家庭,有两个可爱的孩子,有几十个每天围着我喊教练的小孩,我已经比我10岁的时候预想的成功100倍了,有什么好可惜的?”
其实不止是奥卡卡,我身边也有很多这样的“非标准答案”的体育人,我大学时的学长阿泽,当年是省短跑队的种子选手,100米最好成绩跑到过10秒3,本来已经进了国家队的集训名单,结果临出发前一次训练拉伤了跟腱,之后再也回不到巅峰状态,身边所有人都替他可惜,说他浪费了天赋,结果他直接退役回了老家的县城中学当体育老师,每天早上6点就守在操场上等学生训练,去年他带的一个高二学生拿了省运会男子100米的冠军,阿泽发了条朋友圈,配的是他和学生站在领奖台的合照,文案写“我没跑到的终点,有人替我跑到了,比我自己拿奖还开心”,你说他不成功吗?我觉得他比很多拿了奖牌就忘记自己为什么跑步的人成功多了。
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总是被外界套上各种各样的“标准答案”:学生要考名牌大学才叫优秀,球员要拿世界杯冠军才叫成功,上班族要年入百万才叫厉害,但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们,我们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就像奥卡卡,他没有成为下一个维埃里,没有拿到过意甲冠军,没有踢过世界杯,按照外界的标准他确实是“没有达到预期”,但他现在每天都在做自己喜欢的事,能给几十个小孩带来快乐,能安安稳稳陪着家人长大,他的人生一点都不失败。
前段时间又有人刷到奥卡卡的视频,他带着训练营的小孩踢友谊赛,他当守门员,故意漏了三个球,小孩们扑到他身上把他压在草地上,他躺在草地上笑,脸上沾满了草屑,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没有聚光灯,没有几万球迷的欢呼,但是那种快乐,是装不出来的。
其实所谓的成功,从来都只有一种定义,那就是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过一生,奥卡卡的前半生在聚光灯下追过梦,后半生蹲在草地上给小孩的足球梦搭梯子,这样的人生,可比拿多少金球奖都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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