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本地羽毛球馆做业余赛事的采风,刚进门就听见场边一阵欢呼，穿蓝色球衣的男人刚落地杀完最后一球，举着球拍绕场跑了半圈，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砸在地板上，亮得像颗星。
我认得他,大刘，32岁，国企行政岗职员，去年刚拿了全国业余羽毛球公开赛的男单冠军，散场后他坐在休息区擦汗，左手手心里的茧厚得摸起来发僵，护腕摘下来的时候，手腕上旧的拉伤印子还清晰可见，旁边有刚入圈的小孩举着手机拍他，凑过来跟同伴小声说：“你看他杀球多猛，肯定是从小就被教练抢着要的好苗子吧？”
我忍不住笑,没人知道14年前，他站在市羽毛球队的训练馆门口，被教练指着鼻子说“就你这1米68的身高，连省队门槛都摸不到，趁早回家读书别浪费时间”的样子，体育圈里最不缺的就是“你说他”的预判，可这么多年写体育稿写下来我最确信的一件事就是：所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都曾亲手打碎过别人贴在他们身上的“不行”标签。
“你说他连省队门槛都摸不到，还打什么羽毛球？”
大刘的羽毛球之路,从一开始就写满了“不被看好”四个字。
14岁那年他因为喜欢打球进了市队集训,同批次的男孩最少都有1米75，站在队伍里他比别人矮小半头，教练第一次测完骨龄就皱了眉：“最多长到1米7，打男单后场吃亏，网前也没优势，练不出来的。”
那四年他坐遍了冷板凳,市运会、省青赛，每次他的名字都在替补名单的最后一个，队友出去打比赛的时候，他就在训练馆里对着墙挥拍，帮主力队员捡球当陪练，有一次省队下来选苗子，他偷偷报了名，教练知道了直接把他的报名表抽了出来，扔在他面前说：“你说你去凑什么热闹？去了也是第一轮就被刷下来，别占我们队的名额。”
18岁那年他正式退役,收拾东西走的那天，训练馆里没人送他，他把用了四年的旧球拍塞到背包最底层，坐公交车回家的时候哭了一路，满脑子都是教练那句“你不是这块料”。
后来他读了个本地的大专,毕业进了国企做行政，朝九晚五的生活安稳得像一潭死水，只有包里的球拍提醒他，他还有个没做完的梦，每天下班他第一个冲出单位，骑20分钟电动车去球馆泡两个小时，周末从早上9点打到晚上6点，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为了补爆发力的短板，他每天上下班不坐电梯，爬28层楼，晚上在家练核心练到腰直不起来，客厅的墙上被他挥拍蹭出了一道半米长的印子。
2021年他第一次报名参加省业余羽毛球赛,小组第三没出线，下场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窃窃私语：“这不以前市队的吗？就这水平啊？果然当年教练没让他去省队是对的。”他那天蹲在球馆的楼梯间抽了半包烟，第二天早上5点准时出现在了公园的塑胶跑道上练变速跑。
我问过他那时候有没有想过放弃,他挠挠头笑：“怎么没想过，有时候练到手腕疼得抬不起来，也会想我何苦遭这个罪，但是一拿起球拍就觉得，别人说我不行，我就真的不行了？凭啥啊？”
2023年全国业余赛的决赛,他对阵的是曾经省队退下来的专业选手，身高1米85，杀球力量大得惊人，第一局大刘17:21输了，第二局咬到22:20扳回来，第三局最后一球他鱼跃救球，整个人扑在地板上滑出去半米，把球挑过网的时候，对手都没反应过来。
领奖的时候他看见观众席里站着当年把他报名表扔了的教练,散场后他收到了教练的微信：“当年是我看走眼了。”他回了个笑脸，没说什么，后来他跟我说：“我练了这么多年球，早就不是为了证明他错了，我是为了证明我自己对。”
那些“你说他不行”的偏见，从来都是弱者的自我安慰
写体育这么多年,我听过太多类似的“你说他”： 你说他黄种人怎么可能跑进10秒大关？结果苏炳添跑了9秒83，站在了东京奥运会男子百米的决赛跑道上； 你说他落后11公斤肯定拿不到举重金牌了？结果谌利军在东京奥运会的赛场上直接加了12公斤的挺举重量，绝地翻盘拿了冠军； 你说她一个抢跑的网红运动员能有什么实力？结果吴艳妮在2024年的全国室内田径锦标赛上，以8秒06的成绩打破了女子60米栏的全国纪录； 你说他一个独臂小孩打什么篮球，不过是博眼球赚流量？结果张家城靠着自己练出来的球技，跟易建联单挑，被库里在社交平台点名表扬，现在还成了广东省青少年篮球推广大使。
总有人喜欢站在自己的认知里给别人下判断,你个子矮就打不了篮球，你岁数大就跑不了马拉松，你没天赋就搞不了体育，可他们从来没想过，体育之所以让人热血沸腾，本质上就是因为它永远在打破预判啊。
我曾经在马拉松的赛场上见过68岁的老爷子,头发全白了，跑完全程只用了3小时40分钟，比很多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都快，他说年轻的时候有人说他肺不好，跑个800米都费劲，他就练了40年跑步，现在全马已经跑了30多场；我还见过天生小儿麻痹的小伙子，拄着拐杖参加残疾人羽毛球赛，拿了全国第三名，他说小时候有人跟他说“你这辈子连路都走不利索，别折腾”，他偏要站在领奖台上给所有人看。
那些张嘴就说“你说他不行”的人，本质上是自己不敢尝试，所以也不愿意相信别人能做到，他们把自己的局限当成世界的边界，把偏见当成真理，可真正在场上拼的人，从来不会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你说你的，我跑我的，我跳我的，我挥我的拍，等我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你说过什么，根本没人在乎。
我见过最傻的坚持，就是为了打肿“你说他”的脸而活
但我今天想聊的,不是“一定要证明给看不起你的人看”这种爽文逻辑，恰恰相反，我见过太多人，背着“反驳你说他”的包袱，最后把自己的热爱都耗没了。
去年我采访过一个业余跑者,30岁，体重180斤，刚开始跑步的时候身边人都笑他：“你说他要是能跑完半马，我倒立洗头。”他憋着一股劲练，练了三个月就去报半马，跑前一周膝盖就已经疼了，他硬扛着去跑，跑到18公里的时候直接摔在了跑道上，送去医院检查，半月板撕裂，医生说以后别说跑马了，连剧烈运动都最好少做。
他后来跟我说,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我必须跑完，打他们的脸”，完全忘了自己跑步的初衷是为了减肥，为了身体健康，最后脸没打成，反而把自己的身体搞坏了。
还有之前接触过一个青年队的乒乓球运动员,刚进队的时候被教练说“手感差，出不了成绩”，他就玩命练，每天比别人多练3个小时，发球发到胳膊都抬不起来，为了赢球连饭都顾不上吃，后来确实赢了几次青少年比赛，但是得了严重的胃病，还有手腕的慢性劳损，19岁那年就因为伤病退役了，退役之后他再也没碰过乒乓球，说一想起来就觉得累。
大刘也跟我说过,他20多岁的时候也有过这个阶段，打球的时候只要旁边有人说他不行，他就非要跟人家赌输赢，有一次跟人打赌打三局，明明手腕拉伤了还硬扛，最后赢了比赛，但是手腕养了三个月才好，直到有一次他跟一个70岁的老爷子打球，老爷子打了40年羽毛球，技术不如他，但是每打一个好球就哈哈大笑，输了球也乐，下场的时候跟他说：“小伙子你杀球是真猛，但是看你打球太累了，总憋着一股气，打球嘛，自己痛快比啥都强，管别人说啥呢。”
那天他突然就想通了,别人的“你说他”只是随口一句评价，你要是把这句话当成你全部的动力，那你就算赢了，也是输了，你打球不是为了打别人的脸，是为了你自己站在场上的时候，风从耳边吹过，杀球的时候那种爽感，是为了赢了之后的欢呼，输了之后的不服，是为了热爱本身，不是为了任何外人的评价。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棒的地方从来不是你赢了多少人，而是你在运动的过程中，找到了和自己相处的方式，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你跑完全马，就算用了6小时，也是你自己的胜利；你打篮球就算投不进三分，能在场上跑两个小时出一身汗，也是开心的，别人说你不行，那是别人的事，你自己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别拿“你说他”当尺子，你根本不知道别人为了热爱拼过多少命
现在的网络环境里,“你说他”这句话变得越来越廉价，看个比赛弹幕里全是各种评判： “你说他是不是打假球啊？这球都能输？” “你说他一点都不努力，天天就知道炒作。” “你说女足拿着那么高的工资有什么用，连日本队都踢不过。”
可是说这些话的人,根本不知道运动员在背后付出了什么，王楚钦之前输了一场公开赛，被网友骂“太子爷就这水平”，没人知道他那时候发烧39度，练球练到头晕，上场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去年女篮输了比赛被骂“吃海参没用”，没人知道她们在高原训练的时候，跑10公里跑到吐，膝盖上的伤旧的叠新的，过年都只能休息3天；我之前去短道速滑青年队采风，那些10几岁的小孩，摔得身上全是伤，脚踝肿得像馒头还穿着冰鞋在场上滑，问他们疼不疼，他们摇摇头说“习惯了，想拿冠军就得这样”。
我们太容易站在上帝视角,用一句轻飘飘的“你说他不行”，就否定了别人好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努力，你不知道那个在场上摔了的运动员，为了这个比赛准备了多久；你不知道那个没拿到奖牌的选手，带伤训练了多少个日夜；你不知道那个你觉得“没天赋”的人，为了自己的热爱，熬过了多少个想放弃的夜晚。
体育圈从来没有什么理所应当的胜利,所有站在赛场上的人，不管有没有拿到奖牌，都已经赢过了那个曾经想放弃的自己，都值得被尊重，你可以不喜欢他，可以不认可他的成绩，但请你别随便用一句“你说他不行”，就把别人所有的努力都踩在脚下。
现在大刘在我们当地开了个免费的青少年羽毛球兴趣班,专门收那种个子不高、被别的教练劝退的小孩，他每次第一节课都会跟小孩说：“以后你们肯定会听见很多人说‘你说他打不好羽毛球’，别听他们的，你挥够100万次拍，跑够1000公里，你就知道你行不行，别人说了不算。”
我特别喜欢他说的这句话,其实不止是体育，我们每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都听过太多的“你说他”：你说他考不上好大学，你说他找不到好工作，你说他这辈子就这样了，可那又怎么样呢？
你跑你的步,你打你的球，你过你的日子，别人的嘴长在别人身上，你要做的就是捂住耳朵，往你想去的地方跑，等你跑到山顶的时候，你会发现，那些曾经在山下对你指指点点的人，根本连你的背影都看不到。
毕竟啊,这个世界从来不是活给别人看的，是活给你自己的，你说他不行？没关系，我知道我行，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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