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的一个清晨,湖北黄石沈家营小学的游泳馆里还飘着消毒水的味道,33岁的袁培琳蹲在泳池边,正给扎着羊角辫的一年级学生朵朵调整泳镜绑带,她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痕,是当年练10米台入水时磕在跳台边缘留下的,朵朵盯着那道疤看了半天,小声问:“袁老师,你第一次跳10米台的时候怕不怕呀?” 袁培琳笑出了两个梨涡,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怕啊,我比你大不了几岁的时候第一次站10米台,站在边上哭了20分钟,最后是被教练一脚踹下去的。” 很少有孩子知道,这个每天陪着他们在泳池里扑腾、说话永远温温柔柔的袁老师,曾经是中国跳水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世锦赛冠军之一:14岁就站在蒙特利尔世锦赛的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在异国他乡为自己升起,是当年整个跳水队最受宠的“黑马小丫”。
14岁站在世界之巅:她曾是中国跳水队最受期待的天才少女
袁培琳的跳水故事,开头是标准的“天才爽文”剧本。 她7岁那年被黄石体校的教练选中,本来只是因为放学路过游泳馆,趴在栏杆上看别人跳水看得不肯走,教练一眼就看中了她的爆发力和协调性,问她“要不要来学跳水”,她想都没想就点头了,那时候她还怕水,第一次下水是被教练抱着扔进泳池的,扑腾了半天呛了好几口水,爬上来第一句话不是哭,是“教练我再来一次”。 2003年,12岁的袁培琳因为省内比赛成绩突出,被选进了国家队,带她的教练是后来带出了多位奥运冠军的赵文进,刚进国家队的时候她个子小小的,嘴又甜,队里的郭晶晶、吴敏霞这些师姐都喜欢她,训练间隙总给她塞零食,她也懂事,每次从黄石老家带特产港饼,第一个就分给师姐们。 2005年蒙特利尔世锦赛,本来袁培琳只是双人10米台的替补,赛前一个月主力队员意外受伤,教练临时决定让她顶上,那时候全队没人对这个14岁的小丫头抱太高期望,赛前教练跟她说“你就放开跳,跳成啥样都没人怪你”,结果决赛最后一轮,她和搭档贾童跳出了88分的高分,直接反超加拿大组合拿下冠军,当时解说席的周继红都忍不住夸:“这丫头胆子大,天生是吃跳水这碗饭的。” 夺冠那天队里给她订了个超大的奶油蛋糕,她第一口先塞给了贾童,第二口塞给教练,自己吃得满脸都是奶油,郭晶晶捏着她的脸笑:“这小不点以后肯定能拿奥运冠军。”那年她才14岁,是当届世锦赛所有参赛选手里年龄最小的冠军,回国之后走在街上都有人认出她,拿着本子找她签名,那是她人生里最耀眼的时刻。 后来她又在2005年全运会上拿下了双人10米台冠军,2006年多哈亚运会也拿到了铜牌,所有人都觉得,这个14岁就拿遍了国内外大奖的小丫,参加2008年北京奥运会是板上钉钉的事。
走下领奖台的人生褶皱:不是所有天才都能走到奥运赛场
命运的转折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2006年,15岁的袁培琳遇到了所有女子跳水运动员都要过的坎:发育关,那一年她身高猛涨了11厘米,体重涨了16斤,原本刚好能压住水花的动作,一做就“炸鱼”,训练的时候好几次从10米台跳下来,直接拍在水面上,整个背紫得像被打了一样,疼得她晚上睡觉只能趴着,连衣服都穿不上。 为了控制体重,教练给她制定了极其严格的计划:每天只能吃水煮青菜和少量的鸡肉,米饭只能吃小半碗,每天早上还要绕着训练基地跑5公里,那正是青春期嘴馋的时候,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偷偷藏了一包辣条在宿舍枕头底下,晚上趁没人的时候拿出来吃,刚咬了一口就被查寝的教练撞见了,教练没骂她,只是让她再跑3公里,她一边跑一边哭,觉得委屈极了:“我那时候真的觉得好难啊,为什么别人都能顺利过发育关,就我不行?” 除了发育关,还有久治不愈的伤病:常年跳10米台导致她腰椎间盘突出,严重的时候连弯腰系鞋带都疼,手腕的旧伤一发力就钻心疼,连握水杯都费劲,队里的新人也在快速冒头,比她小一岁的陈若琳已经在国际比赛上崭露头角,技术和稳定性都比她好太多,她的名字慢慢从国家队的主力名单里掉了出来。 2009年,18岁的袁培琳选择了退役,离开国家队那天,她把自己所有的奖状和奖牌都收进了一个小箱子里,没跟任何人告别,买了张回湖北的火车票就走了,后来有人问她后不后悔没赶上北京奥运会,她沉默了很久才说:“遗憾肯定是有的,但我真的已经尽力了。” 我特别能理解她的选择,我们总习惯给天才运动员写“一路开挂拿奥运冠军”的爽文剧本,却总是忽略:职业体育的残酷性就在于,99%的人哪怕拼尽了全力,也可能到不了最顶端的那个领奖台,发育关、伤病、运气、竞争对手的状态,任何一个微小的变量,都可能把一个原本前途无量的运动员挡在奥运赛场的门外,从来没有人规定,拿了世锦赛冠军就必须要拿奥运冠军,那些没能走到最后的运动员,从来都不是失败者。
回到小城的下半场:她把跳水梦种进了更多小孩的人生里
刚退役的那两年,袁培琳也迷茫过。 她去武汉体育学院读了大学,学的是运动训练专业,毕业之后试过开网店卖衣服,也试过在外地的培训机构当游泳教练,兜兜转转了好几年,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2018年,黄石市体校找她回去当跳水教练,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打包行李回了老家。 现在的袁培琳,是黄石市3所小学的特聘体育老师,还是市体校的兼职跳水教练,每天早上6点就到游泳馆,先自己游两圈热热身,然后给体校的小队员上早训,上午去小学给学生上游泳课,下午再回体校带训练,晚上还要给每个孩子写训练日志,经常忙到晚上八九点钟才能回家。 她给我讲过一个印象特别深的小孩:去年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爸妈离婚了,跟着奶奶生活,性格特别内向,在学校被人欺负了也不敢说,奶奶送他来学游泳的时候,他连水都不敢下,站在泳池边哭,袁培琳没逼他,每天陪着他在浅水区玩,给他买奥特曼图案的泳帽,陪他打水仗,玩了整整一个礼拜,浩浩才敢自己抱着浮板下水,去年年底浩浩参加黄石市少儿游泳比赛,拿了50米蛙泳的铜牌,领奖那天他抱着奖牌冲到袁培琳面前,小声跟她说:“袁老师,我现在敢跟欺负我的人说‘不’了。”浩浩奶奶后来给袁培琳发微信,说孩子现在开朗了好多,还主动报名当班上的体育委员。 还有个她带了两年的小队员,去年被湖北省跳水队选中了,走的那天小孩抱着她哭,说“袁老师我以后要像你一样拿世界冠军”,袁培琳把自己当年世锦赛的吉祥物送给了他,跟他说:“拿不拿冠军没关系,只要你跳得开心,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就好。” 她现在的工资不算高,每个月到手也就六千多块钱,手上的旧伤一到冬天就疼,经常要贴满暖宝宝才能给孩子做示范,有人问过她:“你当年是世界冠军,现在当个普通体育老师,挣得还没网红带货零头多,不觉得亏吗?”她总是笑着摇头:“有啥亏的?我14岁就见过了世界上最好的风景,拿过别人拿不到的奖,现在每天跟这些小孩待在一起,看着他们从怕水到能跳完整的动作,那种开心跟我当年拿冠军的时候是一样的。” 现在的她,下班了会去接7岁的儿子放学,老公也是黄石本地的体育老师,周末一家三口会去江边散步,去吃路边摊的黄石土豆片,日子过得平淡又踏实,她很少跟别人提自己当年拿世界冠军的事,只有学校开运动会的时候,同事拿她的经历当例子给学生加油,她才会不好意思地笑。
我的一点思考:比起“伤仲永”的惋惜,我们更该看见普通的价值
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讨论袁培琳的经历,不少人留言说“当年的天才少女现在变成普通老师,真是伤仲永,太可惜了”,我看到这种言论只觉得荒谬。 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成功的定义变得这么狭隘了?难道只有站在奥运领奖台上、年入百万、被所有人记住才算成功吗?袁培琳14岁就拿到了很多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成就,见过了世界之巅的风景,在经历了职业体育的残酷之后,选择回到自己的家乡,把自己的专业技能教给更多普通的小孩,让更多孩子爱上游泳、爱上跳水,这怎么就叫“可惜”了? 我们见过太多退役的世界冠军,靠着当年的名气去带货、去博流量、去消费自己的荣誉,袁培琳选择了最朴实也最有价值的一条路:扎根基层体育,中国跳水队之所以能成为长盛不衰的“梦之队”,靠的从来不只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奥运冠军,更是无数个像袁培琳这样,在各个小城的游泳馆里默默带孩子训练的基层教练,是他们把跳水的种子种进了一个个小孩的人生里,才有了后来一个个站上世界领奖台的冠军。 更难得的是,因为自己经历过职业体育的高压和遗憾,袁培琳教孩子的时候,从来不会把“拿冠军”当成唯一的目标,她会跟孩子说“只要你觉得开心,能锻炼身体就好”,会在孩子跳砸了的时候第一时间上去安慰,而不是骂他们不够努力,这种“健康比成绩重要,开心比金牌重要”的教育理念,反而才是少儿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那天我在游泳馆看她带孩子训练,之前那个怕跳10米台的朵朵,终于鼓起勇气站在了跳台边缘,深吸了一口气跳了下来,入水的水花压得特别小,爬上来之后直接扑到袁培琳怀里,两个人笑得特别开心。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袁培琳的人生从来不是什么“伤仲永”的陨落故事,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圆满:她14岁的时候替自己圆了世界冠军的梦,现在33岁的她,正在替更多的小孩圆他们的跳水梦。 人生从来没有什么既定的赛道,不是所有人都必须要爬到最高的山顶才算成功,你看过山顶的风景,也愿意回到山脚给后来的人指路,这样的人生,照样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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