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整理换季衣服的时候,翻出了那件洗得发白的14号篮球服,胸口的号码边缘已经磨得发毛,左袖口还留着去年打业余赛时被人勾破的小口子,我抱着衣服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久,给远在加拿大的老周打了个视频电话,他刚吃完早饭,戴着老花镜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举着球衣笑,立马放下水壶对着镜头喊:“这周打球有没有给我赢啊?你小子别又拿到球就单打!”
挂了电话我忍不住感慨,人这一辈子真的很奇妙,我做了快8年的体育内容,写过几十篇奥运冠军的专访,编过无数个“体育改变人生”的热血故事,可直到现在我才真正懂:对我们普通人来说,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聚光灯下的高光时刻,而是你摔进泥坑里的时候,有个地方能接住你,有群人愿意拉你一把——这才是最幸运的幸运。
野球场上的“固定队友”,是我没打招呼就蹭来的
时间倒回2020年的秋天,那是我长这么大最狼狈的一段日子:做了3年的体育媒体公司裁员,我是第一批被优化的;谈了快4年的女朋友跟我提了分手,搬出去的那天还留了句“你天天写别人的热血,自己的日子过得一团糟”;租了两年的房子刚好到期,房东一张嘴房租涨了800,我翻了翻银行卡里的余额,连押一付三的钱都凑不出来。
那段时间我天天窝在10平米的出租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饿了就吃泡面,醒了就刷招聘软件,投出去的简历十份有九份石沉大海,剩下的一份面完试就没了下文,直到有天下午我翻旧东西,翻出了大学时候穿的篮球队服,上面还印着我当年的学号,鬼使神差的,我换了衣服抱着积灰的篮球,晃去了家附近那个免费的露天野球场。
那天球场人不少,散客组队三打三,我站在场边等了三波,没人愿意带我——也是,我那会胡子拉碴,脸色差得像熬了三天三夜,站着都晃,谁都不想带个拖油瓶,就在我准备抱着球走的时候,场边坐着擦汗的一个老头冲我喊:“那个高个子小伙子,过来我们队,缺个抢篮板的。”
喊我的就是老周,那年他57岁,左腿膝盖上有一道10厘米长的疤,穿了件洗得发白的14号球衣,据说年轻的时候是体校的篮球教练,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国外工作,他每天没事就泡在球场,那天我们队赢了三场,我没投进几个球,但是抢了快20个篮板,下场的时候老周递了瓶冰矿泉水给我,说“小伙子肯跑,比那些站着等传球的小子强多了,以后常来。”
从那之后我就成了野球场的常客,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到,打到六点太阳落山再走,老周每次都给我带水,知道我失业在家,也从来不问我工作找得怎么样,就偶尔打球休息的时候跟我唠两句:“你看这投篮,今天偏左明天偏右,调整调整手腕力度不就进了?哪有次次都空心的道理?”
我那时候整个人都是蔫的,打球成了我每天唯一能喘口气的时刻:篮球砸在地上的“咚咚”声,队友喊“传球”的吆喝声,球进了之后大家起哄的叫好声,风一吹过出汗的后背凉丝丝的,那些压得我喘不过气的焦虑、挫败、自我怀疑,好像跟着汗水一起流走了。
有次打快攻的时候我踩在别人脚上崴了脚,肿得像个馒头,老周二话不说骑他那辆旧电动车载我去医院,排队挂号拍片子全是他跑前跑后,还给我垫付了800多的医药费,我后来要转钱给他,他挥挥手说:“急什么?等你找到工作,给我买半年的冰红茶就行,要冰的,不加糖。”
原来篮球接住的,不只是飞出去的球
那段泡在球场的日子,我认识了一群特别有意思的人: 开水果店的王哥比我大5岁,那时候疫情刚过,他压了一仓库的水果烂了大半,欠了20多万的债,每天愁得头发白了一半,来打球的时候从来不多说话,就闷头抢篮板,我们每次都故意给他喂球,让他扣篮,他每次扣完都会笑,露出两颗虎牙; 读大二的小宇那会准备考北体的运动训练研究生,每天学到下午四点就来球场打半小时球,说投进10个三分就回去背书,压力大到哭的时候就绕着球场跑圈,我们都笑他是“球场备考钉子户”; 还有个40多岁的李姐,是附近中学的语文老师,那会刚跟老公离婚,儿子跟着前夫去了外地,她每天下班来打半小时球,投篮特别准,三分比小伙子还稳,她说“在家坐着总胡思乱想,来出一身汗,晚上觉都睡得香”。
我们这群人,说起来个个都有烦心事,可是一到了球场上,什么欠债、失业、升学压力、家庭矛盾全忘了,没人问你赚多少钱,没人管你是什么职位,你投进了球大家就给你叫好,你摔了大家就伸手拉你,哪怕你打得菜,只要你肯跑,没人会嫌弃你。
那年年底我们凑了个队去打区里的业余篮球赛,老周膝盖的旧伤犯了,疼得走路都一瘸一拐,还是硬撑着打了三场小组赛,最后我们拿了季军,领奖的时候老周把奖牌直接塞给了我,说“你小子这段时间进步最大,这个给你当个好彩头,找工作肯定顺利。”
说来也巧,没过多久我就接到了一个体育公司的面试邀请,面试官是公司的人力总监,也是个篮球爱好者,看见我简历上写了业余赛季军,跟我聊了20分钟的篮球,最后说“就冲你这打球的韧劲,我们要你了”,我上班第一天就给老周买了一箱冰红茶,给他送过去的时候,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后来的日子慢慢都好了起来:我工作慢慢走上正轨,攒够了钱付了个小公寓的首付;王哥的水果店盘活了,还开了第二家分店,每次来打球都给我们带刚切好的西瓜;小宇顺利考上了北体的研究生,开学前请我们所有人吃饭,举着杯子说“要不是有你们这帮球友陪着,我肯定撑不过备考那段日子”;李姐的儿子暑假回来,还特意来球场跟我们打了一场球,小伙子比他妈妈打得还好。
我那时候才明白,我们以为篮球只是一项运动,其实它接住的哪里是飞出去的球啊,它接住的是我们每一个快要垮掉的时刻,是我们没处说的委屈,是我们熬不下去的时候的那口气。
我们总说体育有魔力,其实魔力是站在你身边的人
我之前做体育媒体的时候,总觉得“体育的意义”是奥运赛场上升国旗奏国歌,是NBA赛场上的压哨绝杀,是几万人体育场里的山呼海啸,可是经历过那段日子之后我才懂,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根本不是那些遥不可及的高光。
它是你下班之后跑半个小时步,吹着晚风回家的轻松;是你周末跟朋友打一场球,出一身汗之后的畅快;是你摔了跤之后,有人伸手拉你一把,跟你说“没事,再来”;是一群没有任何利益纠葛的人,因为同一个爱好凑在一起,不聊房子车子,不聊工作工资,就只想赢下眼前这一场球的纯粹。
去年冬天老周的儿子给他办了移民,要接他去加拿大定居,我们全队的人给他送行,在球场旁边的大排档吃火锅,老周喝了两杯白酒,把他穿了十几年的14号球衣塞给我,说“我这把老骨头以后也打不动球了,这件球衣留给你,以后咱们队的14号就是你了,我在国外能刷到你们打球的视频,你们要是输了我可隔着屏幕骂你们。”
现在我们的球队又多了好几个新成员:有刚毕业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有创业失败欠了债的小老板,还有每天下班来解压的上班族,我们就像当初老周接纳我一样,看见场边站着孤零零的人,就喊一句“来啊,缺个人组队”。
上周打球的时候,有个刚毕业的小伙子打完球坐在场边哭,说找了三个月工作还没找到,房租都快交不起了,我们给他递了瓶水,王哥还给他塞了个刚从店里拿的哈密瓜,跟他说“没事,我当年欠20万的时候都没哭,慢慢来,实在不行来我店里帮我送两个月货,先赚点房租钱。”
你看,这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我们每一个普通人的避难所,什么是最幸运的幸运?不是你中了几百万的彩票,也不是你突然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是你在人生最难熬的那段日子里,刚好有一项热爱的运动,有一群没什么利益关系的朋友,他们不用问你经历了什么,不用给你讲什么大道理,就陪着你跑一跑,出一身汗,喊你一句“好球”,你就知道,日子还能往下过,没什么坎是跨不过去的。
我现在每周二周四晚上还是会准时去那个野球场,穿着老周留给我的14号球衣,每次打累了坐在场边吹风的时候,都觉得特别知足,如果你现在也正在经历难熬的日子,不如换上运动鞋,去附近的操场走一走,去球场晃一晃,说不定下一个喊你“来组队”的人,就是你人生里的那份幸运,毕竟啊,跑起来,就总会有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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