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一条短视频，江亨南蹲在海口的训练场边，给一个满头汗的小胖子递海盐冰棒，两个人头挨着头翻手机里的跑步慢动作回放，小胖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江亨南晒得黝黑的脸上也全是笑意，和当年他站在全国田径冠军赛领奖台上的样子,一模一样。
作为一个关注国内田径圈很多年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运动员退役后要么留在大城市当专业教练，要么转行做直播、进商圈，江亨南是少有的，功成之后一头扎回老家小岛的“异类”，他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天才飞人一战成名”的爽文，更像一个普通小镇少年，凭着一双腿硬生生跑出命运局限,再转头给更多和他一样的孩子搭台阶的温暖叙事。
泥路上跑出来的野小子，靠1块钱车费跑出了天赋
江亨南的起跑点，是海南儋州乡下的泥路。 他爸妈都是普通农民，家里条件不算好，小时候他读的中学离家里有3公里，坐公交要1块钱，为了省这1块钱给妈妈买治风湿的药膏，他每天放学都跑着回家，遇到下雨天泥路坑坑洼洼，他就踩着泥坑跑，鞋上的泥甩得后背全是也不在乎，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田径”，什么是“短跑”，就觉得自己跑起来比别人快，放学路上和同学比谁先跑到村口小卖部，他永远是第一个，连村里骑摩托车的大人，有时候都被他追着开过好远。 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是他16岁那年，儋州市办中学生运动会，他被学校老师临时拉去凑数，连个正经钉鞋都没有，穿了双洗得发白、鞋头磨出洞的帆布鞋就上了跑道，旁边的对手全是体校出来的小孩，穿着专业的运动服和钉鞋，热身的时候都没人多看他一眼，结果发令枪一响，他直接冲在了最前面，100米跑了11秒3，拿了冠军，把所有体校生都甩在了后面。 那天他拿了500块奖金，一分钱没花，全部给妈妈买了药膏和保暖护膝，后来省队的教练找他去试训，他爸妈还不同意，觉得“跑步能有什么出息，好好读书考个大学才是正路”，还是他自己抱着教练的胳膊说“我想跑，我能跑出名堂”，才说服了爸妈。 我一直不喜欢外界给江亨南贴的“天生飞人”标签，好像所有的努力都可以被“天赋”两个字轻飘飘带过，在我看来，他的“天赋”是三年时间每天跑3公里、磨坏了8双帆布鞋练出来的，是放学路上追着水牛跑、和同学比着冲小卖部练出来的，很多人总说“天赋决定上限”，但江亨南的故事告诉我们：大部分人的努力程度，根本轮不到拼天赋，你连第一步都不敢迈出去,谈什么上限？
从省队倒数到全国冠军，那些摔过的跤都成了垫脚石
刚进省队的江亨南，是全队的笑话。 力量测试他倒数第一，30米起跑反应比同批队员慢了0.2秒，教练给他改动作，他改了半个月还是改不掉小时候“野路子”跑法的习惯，同队的队员私下里都议论“不知道从哪个乡下找来的凑数的，根本不是吃这碗饭的料”。 他没辩解，只是偷偷给自己加了两倍的训练量：别人早上6点起来训练，他5点就到训练场拉耐力；别人晚上训练完就回宿舍休息，他留在训练场对着镜子练起跑动作，一练就是两个小时；队里发的钉鞋别人穿半年，他三个月就磨坏了鞋钉，抽屉里堆的膏药比书本还多，2017年全运会前的一次训练，他大腿后群严重拉伤，医生说至少要休息三个月，他躺了半个月就拄着拐杖回了训练场，不能练下肢就练核心，每天坐在垫子上做腰腹训练，衣服湿了一件又一件，愣是赶上了全运会的末班车，和队友一起拿了男子4×100米接力的银牌。 2018年全国田径冠军赛，江亨南站在了男子100米的决赛跑道上，旁边的对手是当时已经小有名气的吴智强、徐海洋，没人觉得他能拿冠军，发令枪一响，他像箭一样冲了出去，30米就领先了所有人，最后冲线的时候成绩是10秒22，拿了全国冠军，冲线之后他跪在跑道上哭，半天没站起来，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冠军他等了6年。 后来有记者采访问他“被人嘲笑野路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放弃”，他说“我从儋州的泥路跑到全国的跑道上，已经赚了，凭什么放弃？”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体育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行业，你流的每一滴汗、磨的每一个泡、熬的每一个夜，都会实实在在反映在你的成绩里，那些你躲在没人的地方偷偷努力的时光，那些你被人嘲笑不被看好的时刻，终有一天会变成你站在领奖台上的底气，哪有什么一战成名,全都是百炼成钢。
脱下钉鞋回小岛，他成了几百个孩子的“起跑教练”
2022年，28岁的江亨南选择了退役。 当时有不少大城市的俱乐部开高薪请他去当教练，还有经纪公司找他做体育网红，他全都拒绝了，打包行李回了海南海口，开了一家青少年田径俱乐部，很多人说他傻，放着大城市的好日子不过，回小岛受苦，他说“我就是从海南的泥路上跑出来的，现在我想让更多海南的小孩，不用像我当年一样，连双钉鞋都穿不起”。 我见过他带队员的场景，完全没有全国冠军的架子，俱乐部里有个12岁的小男孩叫浩浩，小时候有哮喘，体重快140斤，爸妈送来的时候说“不求他拿成绩，就想让他减减肥，身体好点”，浩浩刚来的时候，跑200米就喘得蹲在地上哭，说什么都不肯再跑，江亨南没骂他，脱了外套陪他走，走一段跑一段，那天下午两个人花了一个小时才跑完1公里，结束之后江亨南给浩浩买了他最爱吃的海盐冰棒，跟他说“你今天比昨天多跑了50米，就已经赢了”。 知道浩浩喜欢奥特曼，江亨南就和他约定：每多跑50米就给一个奥特曼贴纸，攒够10个就换一个奥特曼模型，现在浩浩的训练本上已经贴了快60张贴纸，体重减了20多斤，哮喘也很少犯了，去年参加海口市青少年田径赛，还拿了丙组1000米的第六名，领奖那天江亨南给浩浩送了个限量版的赛罗奥特曼，浩浩把奖牌和奥特曼摆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逢人就说“我以后要像江教练一样，当全国冠军”。 除了俱乐部的训练，江亨南每个月都会抽时间去海南下面的市县乡村小学做公益，给喜欢跑步的小孩送钉鞋、送运动服，给他们上免费的田径课，去年11月他去儋州雅星镇的一个乡村小学，那里的操场就是泥地，一下雨全是坑，孩子们上体育课只有两个破篮球，连个正经的跑道都没有，那天他给20多个喜欢跑步的小孩每人送了一双钉鞋，有个小男孩穿着新钉鞋在泥地里跑了两圈，回来拽着他的袖子说“哥哥，这鞋踩在泥里都不滑！我跑得比以前更快了！”江亨南当时就红了眼，他说他小时候第一次穿钉鞋的时候，也是这个感觉，觉得自己跑起来都能飞。 现在江亨南的俱乐部已经有300多个小孩了，其中有20多个孩子在海南省的青少年田径比赛里拿了奖，有个15岁的小姑娘，100米已经能跑到12秒以内，很有希望进省队，有人问他“你现在带孩子，有没有想过把他们培养成下一个你”，他说“我不需要他们成为我，我只需要他们知道，只要敢跑，泥地里也能跑出飞人”。
体育从来不是只有金牌，跑起来的人都是赢家
在很多人眼里，江亨南的职业生涯不算“顶尖”：他没有参加过奥运会，没有跑进过10秒大关，甚至很多不关注田径的人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在我心里，他比很多拿了世界冠军的运动员更值得被记住。 我们聊起体育，总习惯性把“拿金牌”“当世界第一”当成唯一的评判标准，却忽略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它不是少数人的狂欢，而是所有人都能参与的光，江亨南从泥路跑上全国领奖台，是体育的意义；他回小岛给几百个孩子当起跑教练，给乡村的孩子送钉鞋，让更多普通孩子知道跑步也能改变命运，这是更重要的体育意义。 上次看江亨南的直播，有人问他“你后悔没去大城市发展吗？后悔没拿到奥运门票吗？”他笑着说：“我从儋州乡下的泥路，跑到全国的领奖台，已经赚翻了，现在我带的小孩，说不定再过十年就能站在奥运赛场上，他们跑的远，就等于我跑的远，他们的奖牌，就是我的奖牌。” 他的训练场边挂着个横幅，不是大家常见的“勇夺第一”“刻苦训练”，而是五个字：“跑起来就有风”，我特别喜欢这句话，对于普通的我们来说，跑步的意义从来不是要跑赢谁，而是要跑赢昨天的自己：你今天比昨天多跑了50米，你今天克服了惰性站在了跑道上，你今天跑得比昨天快了1秒，你就已经赢了。 江亨南的跑道从来没有终点：以前他为自己跑，跑过泥路，跑过嘲笑，跑上了全国领奖台；现在他为更多孩子跑，把自己走过的路铺平，把自己接过的接力棒递到更多小岛孩子的手里，他的故事告诉我们：真正的英雄，从来不是自己飞上了云端就忘了来时的路，而是自己淋过雨，就想着给后来的人撑一把伞。 我们总在找真正的体育偶像，不是要看他站在领奖台上有多光鲜，而是要看他跌落时怎么爬起来，高光时怎么选择来路，江亨南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不是什么惊世天才，只是一个敢跑的普通少年，跑出了自己的人生,也给更多人照亮了起跑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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