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我去广西河池巴马采访乡村篮球赛,决赛最后3秒，穿13号藏青色球衣的球员从三分线外起跳，篮球擦着落日的光砸进篮筐，全场近万名从各个村屯赶来看球的村民瞬间炸开了锅，敲铜鼓的、举着沃柑牌子呐喊的、光着脚跳壮舞的，所有人嘴里都喊着同一句话：“13鹰牛逼！”
那场球最终广西13鹰队以1分优势拿下了河池赛区的冠军,领奖台上13个皮肤黝黑、球衣上还沾着泥点的小伙子站成一排，对着观众席深深鞠了一躬，队服背后绣的那只展翅的山鹰，被舞台灯照得亮得晃眼，那天散场后我在大排档堵到了他们，几个人围着两盆螺蛳鸭脚煲，手里攥着冰啤酒，连庆祝的话都带着广西人特有的憨厚：“其实就是运气好，下次争取去全国赛给广西长脸。”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走近“广西13鹰”，这群从大山里走出来的草根体育人，活成了我今年见过最动人的体育样本。
凑钱买球的山娃，凑出了13个“山野飞鹰”
很多人以为广西13鹰是专业的运动队,其实不是，这13个人分别来自广西13个欠发达的区县：百色乐业、河池都安、崇左龙州、来宾忻城……大半都是从小在山里长大的农村娃，凑成队的契机说起来还有点好笑：2018年南宁举办业余攀岩公开赛，13个人在检录处排队的时候发现，大家穿的运动鞋都磨破了同一个位置的鞋尖——都是平时在山里爬野岩磨的，你一言我一聊就熟了。
队长阿明是百色乐业人,家就在大石围天坑边上，他说自己小时候连正规的篮球场都没见过，爷爷把竹筐钉在晒谷场的大榕树上，就是他的第一个篮筐，放学了抱着家里凑钱买的橡胶球，能打到天完全黑，初中的时候他在镇上的文具店看到攀岩的杂志，翻了三遍都舍不得买，后来就照着杂志上的姿势，找天坑边上的缓岩壁练，好几次摔进草窝里浑身是伤，爸妈以为他在外面跟人打架，追着他打了半条村，直到2017年乐业举办国际攀岩公开赛，阿明偷偷报了业余组，拿了第三名，领了2000块奖金回家，爸妈才知道自己儿子原来不是“不学好”，是真的练出了名堂。
队里的阿杰是河池都安的特岗体育老师,也是最早提议组队的人：“当时我们13个人，要么是打零工的，要么是在家种沃柑养香猪的，要么是我这样的乡村老师，都喜欢体育，但是都没什么机会参加正规比赛，我就说我们不如自己组个队，就叫13鹰，广西每年秋天都有上万只鹰飞过十万大山，我们也能像鹰一样飞出山。”
最初的日子穷得离谱：队服是13个人凑了390块钱在夜市的打印店印的，背后的老鹰图案还是打印店老板免费给设计的；去外地打比赛舍不得住酒店，几个人挤在一间房的地板上睡；阿杰每周五坐两个小时的班车从都安的村小去南宁训练，来回30块的车票钱，都是他从每个月3000块的工资里省出来的，阿杰跟我说，他第一次穿着印着“13鹰”的队服回村打球，学校里的小朋友围着他转了三圈，伸手摸他胸口的鹰标，奶声奶气地说“老师你是飞出来的鹰吗？我以后也要当鹰”，那瞬间他鼻子酸得不行，“就觉得凑钱吃的那些泡面、坐班车熬的那些夜，都值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草根体育有误解，觉得没有赞助、没有专业场地、拿不到全国冠军就不算“搞体育”，但广西13鹰的起点，其实就是13个普通人为了热爱凑在一起的“玩”，没有什么宏大的目标，就是不想让自己的喜欢被山里的路挡住，这种最朴素的热爱，反而比很多刻意包装的“体育梦想”更有力量。
打球攀岩是热爱，救人是刻在广西人骨子里的“热肠”
2019年的一次意外,让13鹰的人生轨迹彻底转了弯：那年冬天有个外地驴友在乐业天坑徒步的时候迷路，摔断了腿困在悬崖边，消防队员赶过来之后找不到路，刚好阿明他们在附近训练，知道消息之后二话不说就跟着上了山，他们熟悉山里的每一条小路，攀岩的技术也刚好能用上，7个小时之后，几个人轮流把驴友抬下了山，驴友的家属塞给他们几万块感谢费，几个人推来推去最后一分都没要。
也就是那次之后,阿明提议：“我们会攀岩、熟悉山路、打球练出来的体力也比普通人好，不如搞个救援队，以后有人在山里遇到事，我们也能搭把手。”没人反对，广西13鹰户外救援队就这么成立了，没有编制、没有工资，所有装备都是几个人凑钱买的，连救援用的皮卡车，都是阿明把自己家种了三年的沃柑卖了换的二手货。
我2021年夏天跟着他们出过一次救援任务：当时百色凌云连下了三天暴雨，几个村被淹，有个70多岁的老奶奶舍不得家里的两头牛，被困在二楼不肯走，阿远穿着救生衣爬进去劝了半小时，最后说“奶奶你跟我走，牛我帮你牵，牵不走我赔你钱”，老奶奶才愿意跟着他出来，出来之后把揣在怀里温着的煮鸡蛋一个劲往他手里塞，说“你们这些鹰娃，比我亲孙子还贴心”，那次救援他们连续熬了三天三夜，转移了70多个老人小孩，最后几个人坐在路边吃泡面，连抬筷子的力气都没有。
还有2022年的大明山失联救援：一个大学生独自去未开发的区域徒步，失联了48小时，13鹰跟着消防搜了两天两夜，最后在一个山沟里找到了已经失温的孩子，几个人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裹在他身上，轮流背了三个小时才下了山，后来那个大学生专门做了锦旗送过来，现在每个周末都跟着他们去景区做户外安全宣讲，他说“要是没遇到这群叔叔，我可能就死在山里了，我也想变成像他们一样的人，能帮到别人”。
我那时候就跟阿明说,你们这哪里是体育队啊，明明是公益救援队，阿明擦着救援绳笑：“体育精神本来就不只是拿奖对吧？更高更快更强，最后不还是要落到更团结更有用上？我们从小在山里长大，知道山里的路有多险，能拉别人一把，为啥不拉？”这话我特别认同，现在很多人谈体育，总喜欢谈金牌、谈流量、谈商业价值，但我们往往忘了，体育最本质的力量，是让人变成更强大、更善良的人，广西13鹰把攀岩、打球练出来的本事，用来救人，这才是对体育精神最好的诠释。
把“鹰的种子”撒进山里，才是我们最想拿的“金牌”
这两年13鹰的名气越来越大,找他们合作的人也越来越多：有MCN机构开价一年100万要包装他们当网红，拍短视频带货；有商业赛事请他们当特邀嘉宾，出场费一次就有好几万，但是都被他们拒绝了，阿明说：“我们要是天天想着拍视频涨粉，哪有时间去教山里的娃打球？哪有时间去山里救人？我们当初组队是因为喜欢体育，要是忘了这个初心，我们就不是13鹰了，就是13个掉了毛的鸡。”
他们现在把大半的精力,都放在了乡村体育推广上：13个人每个人回自己的家乡，在村里的小学开免费的体育兴趣班，篮球、攀岩、山地自行车，只要小朋友想学，他们就免费教，没有装备，他们就凑钱买；没有保护垫，就用收来的废轮胎自己缝；没有跨栏，就砍竹子自己做，阿杰在都安的村小开攀岩班的时候，有个10岁的留守儿童阿美，以前见人就躲，话都不敢说，练了半年攀岩，今年去南宁参加青少年攀岩赛，拿了女子乙组的冠军，领奖的时候对着镜头喊“我以后要当像13鹰叔叔那样的人，爬更高的山”，阿杰说他当时在台下哭的比阿美还厉害。
今年他们还跟百色、河池的文旅局合作，搞起了“山野运动节”，把攀岩比赛、山地自行车赛、乡村篮球赛结合起来，吸引了全国各地的游客过来玩，阿明他们村以前种的沃柑，要拉到县城去卖，收购价才3块钱一斤，现在游客到村里看比赛，直接在地头就能买，一斤能卖8块，村民们乐的合不拢嘴，专门给队里送了一块匾，上面写着“鹰娃带飞，全村享福”。
我之前跟很多人聊起乡村体育,总有人说“穷山僻壤搞什么体育，能当饭吃吗？”广西13鹰的故事刚好给了这个问题最好的答案：体育从来都不是脱离生活的奢侈品，它是能扎根在泥土里的，能让山里的娃变得更自信，能让村民的日子变得更好，能让整个村子都有精气神的宝贝，13鹰没拿过什么国际大奖，也没有上亿的身价，但是他们把体育的种子撒进了山里，让更多山里的娃知道，原来除了打工、种地，人生还有别的可能，这比任何一块金牌都有分量。
我们不是什么天团，就是13个不想留遗憾的普通人
采访的最后,我跟他们在南宁的路边大排档吃螺蛳粉，几个人光着膀子喝冰啤酒，聊起以后的打算：阿明想在乐业建一个免费的攀岩营地，让山里的娃不用花钱就能学攀岩；阿杰想明年带着村小的篮球队去打全国的乡村少年篮球赛；阿远想攒钱买个新的救援艇，下次发洪水的时候能多救几个人。
我问他们后悔过吗？这么多年搭钱搭时间，连个稳定的收入都没有，阿明咬了一口鸭脚，笑着说：“有啥后悔的？我们小时候想打球想攀岩都没有条件，现在我们有能力了，能让下一代的娃有条件玩，能帮到遇到困难的人，这辈子就没白活，我们不是什么天团，也不是什么英雄，就是13个不想给自己留遗憾的普通人而已。”
那天晚上离开的时候,我看着他们13个人勾着肩走在路灯下，唱着壮语的山歌，背影挺拔的像13只正要起飞的鹰，广西的山多，以前总有人说大山挡住了出路，但是13鹰用自己的故事告诉我们：只要心里有热爱，大山挡不住起飞的路，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赞助，没有天价合同，但是他们把热爱活成了照亮别人的光，这样的草根体育人，才是我们中国体育最珍贵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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