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广东看省青少年体操锦标赛,在裁判席边上认识了陈桂兰,大家都叫她陈姐,她穿熨得笔挺的裁判服,胸前别着国家级裁判的徽章,右手上还留着几十年前练高低杠磨出来的厚茧,休息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我看屏保: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第三名的奖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这是我上次执裁肇庆站比赛碰到的小孩,要是当时那分打偏一点,说不定她现在已经放弃体操了。”陈姐说这话的时候,指尖轻轻摩挲着裁判证上的照片,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
很多人对体操裁判的印象,要么是坐在打分席上一脸严肃的“打分机器”,要么是争议比赛里被骂上热搜的“黑哨嫌疑人”,很少有人真的去了解这个群体的真实生活:他们大半是兼职,拿着一天几百块的补贴,要背几千个动作编码,坐四个小时不敢喝一口水怕错过动作,打的每0.1分,都可能改变一个运动员的人生走向。
别只盯着“打分争议”,体操裁判的入门门槛比你想的高得多
我以前也觉得体操裁判的工作很轻松:不就是坐在那儿看运动员做动作,对着规则打个分吗?直到陈姐给我看她的备考资料,我才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陈姐以前是广东省队的体操运动员,22岁退役之后在小学当体育老师,考国家级裁判考了三次才过。“第一次考的时候理论差2分没过,第二次实操考核没达标,第三次才擦着线过的。”她拿出翻得页边都卷成波浪的《国际体操联合会评分规则》给我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每一页都贴满了彩色的便签。“规则每4年就要大改一次,每次改完都要重新培训考试,光是动作编码就有3000多个,哪个动作属于哪个难度组,连接分怎么算,扣分项有多少,全都要背得滚瓜烂熟,比如同样是平衡木上的跳步,羊跳和狼跳的姿态要求不一样,转体差180度,难度分就能差出0.3,要是记错了,打出来的分就是错的。”
最严的是实操考核:考官会放10段比赛视频,每段视频只放一遍,运动员动作做完3秒之内就要打出难度分和完成分,分差不能超过0.1,错两个以上直接不合格。“我备考那三个月,每天下班回家就关在房间里看比赛录像,把近3年的世界杯、全锦赛的单项决赛视频全都剪出来,放慢0.5倍反复看,看到凌晨两点是常事,我儿子那时候上初三,还笑我比他中考还拼,说我手机里全是翻跟头的视频,刷不出别的内容。”陈姐说,那次实操考核有个考了三次的老裁判,就因为看错了一个自由操的转体度数,差了0.1分没通过,当场红了眼睛。
哪怕拿到了裁判证,也不代表就一劳永逸,每次执裁比赛之前都要参加赛前培训,考完试才能上岗,国家级裁判每年还要参加年审,要是执裁的时候出错太多,直接就会被吊销裁判资格。“我们每次上场之前都要把手机上交,坐那儿四个小时不能随便走动,连水都不敢多喝,就怕去洗手间的功夫错过运动员的动作。”陈姐说,去年全锦赛她执裁女子高低杠决赛,三个小时坐下来,腰僵得都站不起来,还是旁边的年轻裁判扶着她才下的台。
手里的打分板重千斤,每0.1分都可能改写运动员的人生
我问陈姐做裁判这么多年,印象最深的是哪场比赛,她给我讲了开头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的故事。
那个小姑娘叫朵朵,那年才10岁,参加的是丙组自由操决赛,她的脚踝先天发育不好,比别的小孩要突出一块,落地的时候特别容易疼,那天她最后一串动作是后空翻两周加转体360,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撑了一下地,看台上的观众都发出了惋惜的声音,觉得她这串动作的难度分肯定拿不到了。
“当时旁边有个年轻裁判说要扣她的连接分,说她落地撑地等于动作中断了,我当时就提出异议了。”陈姐说,她之前在赛前训练的时候就注意到朵朵,别的小孩训练完都去玩,她一个人在角落里练落地,练得脚踝肿得像个馒头,还咬着牙不肯停,教练说她练这串动作练了18个月,摔了不下几百次。“我反复看了慢动作回放,她的空翻高度够,转体度数也够,落地撑地是因为脚踝疼没站稳,但动作连接没有断,按照规则只需要扣0.3的完成分,难度分和连接分都应该算。”最后朵朵的总分比第三名只高了0.1分,刚好拿到了铜牌。
下场之后朵朵抱着教练哭,她妈妈在观众席上也哭了,后来专门过来找陈姐道谢,说本来这次比赛要是拿不到成绩,就打算让朵朵放弃体操了,“家里条件不好,她练体操又费钱,脚还老是疼,我们本来想让她回去好好读书,现在拿了奖,她说想接着练,以后要进省队,要拿全国冠军。”陈姐说,那天她看着朵朵蹦蹦跳跳的背影,突然就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当运动员的时候,也是因为裁判给了公正的分,才坚持走了下来。
不止基层比赛是这样,到了国际赛场,裁判的每一分更是沉甸甸的责任,前体操世界冠军、国际级裁判黄力平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2019年世锦赛他执裁单杠决赛,有个欧洲运动员申报的难度是G组的转体动作,做的时候转体少了90度,其他裁判都没看出来,他当场提出了复议,最后改判了难度分,那个运动员最后以0.2分之差拿了第四名,没有站上领奖台,后来比赛结束,那个运动员专门找到黄力平道谢,说“要是你这次没看出来,我以后就会一直想着蒙混过关,不会再抠动作细节,反而一辈子都拿不到真正的冠军”。
我那时候才明白,大家总觉得裁判是在“决定成绩”,但其实他们是在“守护梦想”:手里的打分板看起来轻飘飘的,其实托着的是运动员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汗水,多扣0.1分,可能就打碎了一个小孩的体操梦,多给0.1分,可能就给了他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被误解、被网暴的裁判们,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委屈
当然不是所有的裁判都能得到感谢,更多的时候,他们要承受的是误解甚至是恶意。
我认识另一个国家级裁判李军,他在武汉的一所大学当体操教研室老师,2021年执裁全运会男子吊环决赛的时候,因为给一个热门选手扣了0.5的出界分,那个选手最后以0.3分之差拿了亚军,他的微博当天就被粉丝骂了几千条,有人扒出他的工作单位和手机号,打电话到学校投诉他收了冠军的钱,还有人给他寄恐吓信,说要让他当不成老师。
“那段时间我不敢开手机,一开机就是几百条辱骂短信,我女儿那时候上小学,刷到网上的评论,问我‘爸爸你是不是真的收了别人的钱’,我老婆天天在家哭,怕有人找上门来报复。”李军说,他和那个热门选手的教练还是认识十多年的好朋友,但是规则就是规则,落地出界就是要扣0.5分,他不可能因为私交就放水,“我干了20年裁判,从来没打过人情分,要是我这次给他放水了,对别的运动员公平吗?我对得起我身上这身裁判服吗?”
类似的事情太多了,每次国际大赛只要中国运动员没拿到冠军,社交平台上满屏都是“裁判黑哨”的骂声,很少有人真的去了解规则到底是怎么规定的,2020年东京奥运会男子全能比赛,肖若腾因为落地之后没有向裁判致意被扣了0.3分,最后拿了亚军,当时网上全是骂裁判的声音,甚至有网友跑到相关裁判的社交账号下面发辱骂言论,后来很多业内裁判出来科普规则,说“未致意扣0.3分是规则明确规定的”,还是有很多人听不进去,一口咬定就是裁判针对中国选手。
“我能理解大家为运动员抱不平的心情,但是很多人根本就不想了解规则,只是想找个出气筒,裁判就是最方便的背锅侠。”陈姐说,去年有个体操世界杯的比赛,我国运动员因为动作难度没报对,最后少拿了0.2分拿了亚军,评论区还是骂裁判,“明明是教练员的失误,最后骂的还是我们,我们也觉得委屈啊。”
更让人心寒的是,大部分体操裁判都是兼职,根本赚不到什么钱,陈姐当国家级裁判,执裁省级比赛一天的补贴是300块,国家级比赛一天500块,除去来回的路费和住宿费,有时候还要自己贴钱,“我们要是为了钱,根本不会干这个,就是因为热爱体操,不想让好的运动员被埋没,才愿意花这么多时间精力来考裁判证,来执裁比赛。”
别让裁判成“背锅侠”,才能让体操项目走得更远
作为一个关注体操项目很多年的写作者,我一直觉得,大家对体操裁判的误解,本质上是整个项目规则科普的缺位,很多人看体操比赛,只能看懂运动员落地稳不稳,不知道难度分怎么算,不知道什么动作会扣分,自然就会觉得“打分都是裁判说了算”,有争议的时候自然会把锅甩到裁判身上。
我有三个很现实的建议,或许能改变现在的困境: 第一,要把规则科普做到比赛现场去,现在的体操比赛转播,很少会实时讲解运动员的动作难度和扣分项,观众看得一头雾水,自然容易产生误解,完全可以在转播的时候加个侧边栏,运动员做动作的时候同步显示动作难度、连接加分,扣分的时候马上说明扣分原因,让大家看得明明白白,自然就不会有那么多无端的猜测。 第二,要给裁判足够的保障,现在很多基层裁判执裁比赛连意外险都没有,遇到网暴也只能自己扛,相关的体育协会应该出台明确的保障措施,一方面提高裁判的待遇,另一方面对恶意网暴裁判的人要追责,不能让恪守规则的裁判既受累又受委屈。 第三,要进一步完善打分的公开机制,现在体操比赛的打分其实已经很透明了,每个裁判打的分都能查到,还有录像回放和申诉机制,完全可以在赛后把争议打分的依据公开出来,告诉大家分是怎么来的,为什么要这么打,用公开透明消解大家的质疑。
陈姐说她每次执裁比赛,口袋里都会装着自己14岁的时候第一次参加省比赛的参赛证,那次她因为裁判看错了动作,少给了0.2分,没拿到冠军,一个人在宿舍哭了整整三天。“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我以后当裁判,绝对不能让任何一个运动员受我受过的委屈。”这句话我记了很久,我想这也是大部分体操裁判的初心。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这份精神里,不止有在赛场上翻转腾挪的运动员,也有在打分台前坐几个小时不敢走神的裁判,他们站在聚光灯的背面,没有掌声,没有鲜花,甚至要承受无端的骂名,但他们依然是规则最坚定的守护者,是每一份体操梦想的托举者,他们不需要站在光里,但值得我们多一点理解,多一点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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