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关注中国男篮超过5年的老球迷，一定对2017年U19世青赛上的林书宇有印象，那场中国队对阵美国队的小组赛，19岁的他迎着后来NBA灰熊队的核心小贾伦·杰克逊完成隔扣，全场砍下22分11个篮板,硬生生把实力差距悬殊的比赛悬念留到了最后30秒。
那场球之后，“易建联接班人”的标签直接贴到了他的头上，广东宏远开出千万级签字费抢人，体育媒体的头版全是他的名字，连NBA的球探都专门给他做了球探报告，说他的运动能力和投射天赋“有资格冲击二轮秀”，可谁也没想到，2019年之后，林书宇彻底从公众视野里消失了：CBA注册名单里没有他的名字，社交媒体停更，连以前和他关系好的队友采访时都对他的去向讳莫如深，所有人都在问：他去哪里了？
2019年的球员通道里，他把球衣塞进了垃圾桶
我第一次见林书宇是2019年的CBA季前赛，在东莞东风日产文体中心的球员通道边，那天广东宏远打深圳新世纪，林书宇只打了3分钟就被换下场，一瘸一拐的，队医扶着他直接回了更衣室，散场的时候我等着采访易建联，转头就看见球员通道拐角的垃圾桶里，扔着一件印着“林书宇”名字的12号宏远球衣,球衣的膝盖位置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渍。
下一秒我就看见林书宇走了出来，没穿队服，套着件黑色的连帽衫，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头上的帽子压得很低，看见我认出他，他愣了一下，还是停下来打了个招呼，我问他：“接下来是要去别的队吗？最近有没有复出的计划？”他笑了笑，右脸颊上还有个小时候练球摔出来的疤痕，他摇了摇头说“不知道”，然后就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场馆，门口没有粉丝等他，也没有球队的车接他，他扫了个共享单车,很快就消失在东莞的雨里。
那是之后三年里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后来我问过宏远的工作人员，才知道他那次是十字韧带第二次断裂，之前2018年已经做过一次重建手术，本来以为恢复得差不多了，结果对抗的时候又扭了一下，医生直接给他判了“职业死刑”：就算再康复，也不可能承受职业联赛的对抗强度了，他当时才21岁，练了15年篮球，刚签了职业合同第一年,人生就好像被按了停止键。
那段时间网上还有不少人骂他，说他“玻璃人”“浪费天赋”“拿了钱就不干事”，他的社交账号评论区全是冷嘲热讽，后来他就直接把账号销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回了老家做生意，有人说他去了国外养伤，还有人说他受不了打击抑郁了，我偶尔刷到当年他隔扣杰克逊的视频，底下总有人问：“这小子现在去哪了？怎么没消息了？”
刷村BA视频的时候，我在观众席里认出了他
去年夏天贵州台盘村的村BA火得一塌糊涂，我刷短视频的时候，经常刷到当地的比赛现场：水泥地球场围满了穿着民族服饰的村民，奖品是黄牛、香猪、菜籽油，场上的球员有农民、有外卖员、有老师，跑起来头发上的汗都能甩到观众脸上，有次我刷到一个半场休息的视频，场边蹲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穿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踩着双20块钱的解放鞋，正给场上的球员递矿泉水，嘴里还喊着“下半场就盯着他们的后卫突破，他们内线脚步慢”。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三分钟，越看越像林书宇：右脸颊的疤痕，低头的时候额头上的抬头纹，甚至递水的时候左手小拇指因为骨折伸不直的细节都一模一样，我赶紧去翻发布视频的账号，是台盘村村委会的官方号，翻到三天前的一条动态，配文是“欢迎林指导来我们村当体育指导员”，配图里的人摘下了帽子，晒得黢黑，笑起来露出虎牙,真的是林书宇。
我当天就买了去贵阳的机票，转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到台盘乡，在村口的篮球场边的小卖部找到了他，他正蹲在地上给几个小孩系鞋带，看见我站在他面前，愣了几秒，然后笑着站起来给我递了瓶冰可乐：“你怎么找到这来了？”
那天我们坐在小卖部的台阶上聊了三个小时，他说2019年离开宏远之后，在家躺了整整半年，不敢看电视里的篮球比赛，不敢碰以前的球衣，甚至不敢出门，怕别人问他“你怎么不打球了”，后来他以前的国青队队友给他发消息，说贵州这边的乡村缺篮球教练，问他要不要过来试试，他抱着“反正也没地方去”的心态就来了，一开始怕被人认出来，戴个口罩不敢说话，结果待了半个月发现，这边的人根本不在乎你以前是不是国青的，是不是易建联接班人，就问你一句“会不会教娃打球，会不会吹裁判”。
“我第一次站在这个球场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指着旁边的水泥地球场，“你知道吗？他们打球真的是为了开心，赢了奖一头牛，全村人抬着绕着村子走三圈，输了就凑钱买两箱啤酒，大家坐在球场边喝到半夜，没有人骂你发挥不好，没有人说你浪费机会，我以前打职业的时候，赢20分都要回去开复盘会骂两个小时，我那时候才突然想起来，我小时候第一次打篮球，就是因为开心啊。”
他教的放牛娃，在全省少年篮球赛拿了冠军
我在台盘乡待了三天，亲眼见了林书宇的生活：每天早上6点准时起床，开着自己花2万块钱买的二手面包车，去周边的八个村寨接小孩来练球，这些小孩里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8岁，不少家里是养牛种地的，以前放学要先放两个小时牛才能来练球，连双正经的球鞋都没有，光脚在泥地上打球，林书宇自己掏工资给每个小孩买了球鞋和球服，连中午吃饭的钱都是他出，每个月4000块的工资，他一分钱都剩不下,全花在这些小孩身上了。
有个叫龙正宇的11岁小孩，我见他的时候他正抱着篮球在场上练三分，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茧子，林书宇说，小龙家里条件不好，爸妈在外打工，跟着奶奶生活，以前从来没碰过篮球，第一次来练球的时候，穿着双破了洞的凉鞋，投篮姿势全是错的，但是特别能拼，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林书宇专门给他开小灶,把自己以前在国青队练的投篮技巧全教给他。
去年年底贵州省举办少年篮球锦标赛，林书宇带着村里的12个小孩去参赛，一开始别的队都笑他们，说“一群放牛的也来打比赛”，结果他们一路杀进了决赛，最后一秒钟，龙正宇投了个压哨三分，绝杀了省会贵阳的代表队，拿了U12组的冠军，下场的时候小龙抱着林书宇哭，说“林指导我做到了”，林书宇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刻，比当年隔扣小贾伦·杰克逊、比拿到世青赛最佳新人、比签千万合同的时候都开心。
“我以前总觉得，我练了这么多年球，没打出来，没进国家队，没打NBA，就是失败了，”林书宇说的时候眼睛亮得很，“但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打不了职业了，但是我教的小孩能打啊，就算他们以后打不了职业，打篮球能让他们身体好，能让他们有个爱好，不会整天抱着手机刷短视频，不会出去瞎混，这不也是挺好的？现在这12个小孩里，已经有3个被省体校选中了，说不定再过十年，他们真能站在CBA的赛场上，那我就觉得我这辈子的球没白练。”
我在台盘乡的最后一天，刚好赶上村里的村BA比赛，林书宇当裁判，吹哨的时候特别认真，有个村民走步了他吹罚，那个村民笑着跟他开玩笑“林指导你就通融一下呗”，他也笑，说“不行，规则就是规则”，中场休息的时候他给场上的球员递矿泉水，还给观众发自己家种的西瓜，周围的村民都跟他打招呼，没有人喊他“易建联接班人”，没有人问他以前拿过什么奖，大家都喊他“林指导”“小林”，他坐在场边啃西瓜,笑得比任何时候都放松。
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金字塔尖的那几个人
我回来之后，经常有朋友问我：“你说林书宇亏不亏啊？当年要是没受伤，现在一年赚个几百万不成问题，现在在山沟沟里一个月拿4000块，图啥啊？”
每次我都会跟他们说，一点都不亏，我做体育记者快十年了，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也见过太多退役之后生活困顿的运动员，我们以前总被一种观念裹挟：搞体育的，就必须拿金牌，就必须进国家队打职业，就必须赚大钱出大名，不然就是失败，就是浪费天赋，之前有前举重冠军退役之后当搓澡工，有前体操运动员退役之后摆地摊，网上全是惋惜的声音，说“体育太残酷了，不成功便成仁”。
但林书宇的故事告诉我们，根本不是这样的，体育给你的财富，从来不是金牌、年薪、名气这些外在的东西，而是刻在你骨子里的韧性，是你面对挫折的时候能爬起来的勇气，是你对这项运动最纯粹的热爱，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你受了伤、打不了职业、站不到聚光灯下就消失，你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靠这些东西发光。
就像林书宇，他不在CBA的五棵松球馆里，不在体育新闻的头版头条里，不在球迷的欢呼声里，但他在贵州的大山里，在一群放牛娃的篮球梦里，在村BA的赛场边，他的名字可能不会再出现在CBA的得分榜上，但是他的名字会被龙正宇这些小孩记一辈子，会被台盘乡的村民记一辈子，他用另一种方式,延续了自己的篮球生命。
现在再有人问我“林书宇在哪里”，我都会告诉他们：他在最需要篮球的地方，他在一群小孩的篮球架下，他在每一场充满烟火气的村BA比赛里，他没有消失，他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做自己最热爱的事。
我们总在找那些“消失的体育天才”去哪了，其实他们从来都没有消失，有的人去了校园当体育老师，有的人去了乡村教小孩打球，有的人去了社区当篮球教练，他们没有站在金字塔尖，但是他们把体育的种子撒到了更多的地方，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意义,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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