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云南昭通镇雄县做青少年体育调研,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绕了两个多小时,雨雾把车窗糊得满是水渍,刚到坪坝镇中心小学门口,就听到操场上传来脆生生的呐喊声,我顺着声音望过去,红泥铺成的简陋足球场上,一个穿洗得发白的1号门将服的高个子女生正侧身扑出,把半空中的皮球牢牢抱在怀里,场边围着的几十个穿五颜六色外套的孩子立刻跳着喊“陈老师厉害!”,同行的县教育局工作人员跟我说,她叫陈曦,95年生,以前是云南省女足青年队的替补门将,受伤退役后回了老家,在这守了6年的足球场,是孩子们嘴里的“最后的天使”——以前守门是球队的最后一道防线,现在是这些山里娃足球梦的最后一道防线。
球门线上的最后一道光,她曾是被放弃的“替补天使”
我和陈曦坐在球场边的石阶上聊天的时候,她正用透明胶缠手上的门将手套,指尖的位置磨破了两个洞,露出里面磨得起球的海绵。“这是我22岁那年准备打全运会的时候买的,当时省吃俭用攒了三个月补贴才舍得下手,还没戴满三场,十字韧带就断了。”她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晒得黝黑的脸上有块浅浅的疤,是当年扑球的时候撞在门柱上留的。
陈曦是土生土长的镇雄人,12岁那年因为个子窜到了1米72,被来学校选苗子的体校教练看中,选去昆明练门将。“那时候大家都不愿意练门将,说容易受伤,又是场上最‘背锅’的位置,输球第一个被骂的就是守门员。”陈曦说自己那时候轴,就觉得站在球门线上的人特别酷,“你是最后一道坎啊,你守住了,队友就能放心往前冲,像不像天使?挡着所有要过来的伤害。”
她在省队待了10年,始终是替补门将,最接近主力的那次就是2017年全运会,当时主力门将训练的时候扭伤了脚,教练已经放话让她首发,结果赛前一周的热身赛上,她扑单刀的时候和对方前锋撞在一起,落地的时候听见膝盖“咔哒”一声,后来诊断是前十字韧带完全断裂,职业生涯直接判了“死刑”。
“我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哭了三天,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毁了,我除了守门什么都不会。”陈曦说那时候她把所有的球衣、手套都打包塞到了行李箱最底层,办理完退役手续就回了镇雄,本来找了个县城国企的行政岗位,坐了三个月办公室,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直到偶然回坪坝镇的外婆家,看到村里的小孩在土路上踢一个掉了皮的篮球,用两块石头摆成球门,踢得满头是汗,看到她站在旁边,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举着球问她:“阿姨,你个子好高,会守门吗?”
就是这句话,把她藏了好几年的足球梦又勾了出来,她辞掉了县城的工作,回坪坝镇中心小学当起了月薪3000块的体育老师,自己掏了八千多块钱,买了两个标准球门、20个足球,还有几十套球衣,组建了镇雄县第一支乡村小学女子足球队。“我当年的梦想没能实现,总得有人给这些孩子递个梯子吧?”
她成了大山里137个孩子的“足球天使”
现在陈曦的球队里有137个孩子,最小的7岁,最大的14岁,大部分是留守儿童,其中彝族、苗族的孩子占了一半多,我在球队里见到11岁的彝族女孩阿美的时候,她正抱着足球在练颠球,扎着高高的马尾,额头上满是汗,看到我过来,大大方方地打招呼,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陈曦说,三年前她刚见到阿美的时候,这个孩子连说话都不敢抬头,上课回答问题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阿美的爸妈都在浙江打工,一年最多回来一次,她跟着70多岁的奶奶生活,以前放学了就背着竹篓去山上割猪草,从来不和别的孩子一起玩,陈曦第一次去她家做家访的时候,阿美躲在门后面,露出半张脸看她手里的足球。“我当时就觉得这孩子眼睛亮,有灵气,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踢球,她点了点头,当天就跟着我去了球场。”
练了半年球,阿美的性格就开朗了很多,跑起来风风火火的,成了球队的主力前锋,去年她跟着球队去昆明参加云南省青少年女足邀请赛,一共进了8个球,拿了赛事铜靴,领奖的时候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球衣,站在领奖台上笑得特别灿烂。“我以前从来没出过镇雄,第一次去昆明,看到了真的草坪足球场,还有那么多和我一样喜欢踢球的女孩子。”阿美说她现在的梦想是进国家队,以后要去世界杯上踢球,拿金牌给陈老师。
为了这些孩子,陈曦吃了不少苦,刚开始建队的时候,学校没有专项经费,她每个月的工资除了留一千块钱当生活费,剩下的全拿来给孩子买装备、付比赛的路费,冬天山里气温降到零度以下,很多孩子穿的球鞋都破了洞,脚趾头冻得通红,她拿出自己当年退役拿到的8万补偿金,给每个孩子买了两双加绒的足球鞋,还有护腿板、手套,自己的手套破了却舍不得买新的,用透明胶缠了又缠。
家里人一开始都不理解她,说她放着县城的安稳工作不做,跑到山里当孩子王,晒得黑不溜秋的,快30岁了连对象都找不到,她妈妈去年过年的时候还跟她哭:“你当年吃了那么多苦练球,最后落了一身伤,现在还要带着这些孩子遭罪,图什么啊?”陈曦说她当时把阿美拿的铜靴奖牌放在妈妈手里,跟她说:“妈,我当年没能站在更高的球场上,现在这些孩子能替我去,我觉得值。”
“最后的天使”没有退路,她守的不止是球门
作为前职业门将,陈曦最常跟孩子说的一句话是:“站在球门线上,就不能往后退,你退一步,球就进了。”现在她守着这些孩子的足球梦,也从来没退过。
去年有个做儿童用品的企业找到她,说愿意给球队赞助10万块钱的装备,唯一的要求是让孩子们穿着他们品牌的衣服,去参加3场商业走秀活动,还要配合拍几条宣传短视频,陈曦当场就拒绝了,对方觉得她不识好歹,说“给你钱你都不要,你这些孩子穿的鞋都破了,装什么清高”,陈曦当时跟对方说:“我带孩子踢球,是为了让他们知道运动的快乐,是为了让他们靠自己的脚走出大山,不是为了让他们当给你们赚钱的道具,这个钱我不能要。”
后来她在自己的朋友圈发了条动态,说了这件事,以前的省队队友、还有一些社会上的热心人看到了,凑了几万块钱给孩子买了装备,还有人寄了好多课外书、文具。“我不能让这些孩子觉得,自己的梦想是可以被拿来交易的,我得给他们守好这道关。”陈曦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去年夏天镇雄发洪水,学校的足球场被冲得坑坑洼洼,红泥被冲走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石头,陈曦带着孩子们花了半个月时间修场地,从山上挑红泥填坑,用石头把场边的排水沟砌好,撒上草籽,现在场地上已经长出了一层浅浅的绿草,还开了好多紫色的小野花,孩子们特意在球门框上用粉笔写了四个大字“天使之门”,说陈老师站在这,就什么都不怕。
最让陈曦印象深刻的是去年阿美爸妈打电话回来,说让阿美小学毕业就别读了,跟着他们去浙江打工,一年能赚几万块钱,供弟弟读书,陈曦知道了之后,连续三天放学之后就往阿美家里跑,走一个小时的山路,跟阿美的奶奶聊,跟阿美的爸妈打视频电话,把阿美踢球的视频、获奖的证书发给他们,跟他们说:“阿美有足球天赋,以后说不定能进职业队,就算进不了,走体育特长生也能考高中、考大学,她的人生不该这么早就定下来。”跑了三趟之后,阿美的爸妈终于松了口,说愿意继续供阿美读书踢球。
我们需要更多的“最后的天使”,撑起点亮普通人的体育光
这次调研结束离开的时候,我刚好赶上球队的内部友谊赛,陈曦当门将,阿美带着低年级的队员当进攻方,阿美一脚远射踢向死角,陈曦侧身扑出去,把球牢牢抱在怀里,落地的时候蹭到了地上的石头,手掌擦破了皮,渗出了血,孩子们立刻围了上去,掏出口袋里的创可贴给她贴上,阿美还把自己的铜靴奖牌摘下来,挂在陈曦的脖子上,仰着头跟她说:“陈老师,以后我拿了世界杯金牌,也给你戴。”陈曦笑着笑着就哭了,阳光洒在她发白的1号球衣上,特别暖。
作为一个跑了十年体育线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明星,见过奥运会领奖台上的眼泪,见过中超夺冠时候的狂欢,也见过女足亚洲杯夺冠时候的举国沸腾,但那天在大山里的红泥足球场上,我看到的场景,比任何一场顶级赛事都更让我动容。
我们总在讨论中国足球为什么不行,讨论女足为什么关注度低,讨论青少年体育为什么发展不起来,却很少把目光投向这些大山深处的基层体育工作者,陈曦不是什么有名的运动员,她甚至连职业联赛的出场记录都没有,她只是一个受过伤、梦想没能实现的前替补门将,但是她用自己的6年时间,给137个山里孩子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大世界的门,她守的从来不止是球场上的球门,更是这些孩子的人生大门,帮他们挡住了辍学的命运,挡住了自卑的情绪,挡住了对未来的迷茫,她就是这些孩子心里当之无愧的“最后的天使”。
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赢多少比赛,而是给每一个普通人提供改变人生的力量,让大山里的留守儿童能在奔跑里找到自信,让送外卖的小哥能在夜跑里释放压力,让退休的阿姨能在广场舞里找到快乐,而像陈曦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就是把体育的光带到各个角落的人,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高额的收入,甚至连一句表扬都很少收到,但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基石。
现在陈曦的球队里已经有3个孩子被选进了云南省女足梯队,有12个孩子通过体育特长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她跟我说,她的梦想就是以后能在镇雄建一个带草坪的标准足球场,让更多的孩子能踢上球,“我当年没能走完的路,这些孩子能替我走得更远,我就一直守在这,当他们最后的天使。”
车子开上盘山公路的时候,我还能看到球场上孩子们奔跑的身影,陈曦站在球门线上,像一座稳稳的山,守着她的孩子们,也守着中国足球最朴素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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