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湖南邵阳隆回县出差,刚走到县公共体育场的门口,就听见一阵清脆的哨声,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宏远青年队训练服的男人站在球场边,皮肤晒得黢黑,左膝盖上凸起的旧伤疤在夕阳下亮得显眼,他就是赵吉平,今年37岁,在这个连奶茶店都只有三家的小县城,已经守了公共篮球场18年。
作为跑了10年体育线的作者,我见过五棵松体育馆夺冠时飘满全场的金色雨,也见过奥运赛场上国旗升起时运动员泛红的眼眶,但那天在县城的水泥球场上,看着赵吉平蹲下来给12岁的小球员系鞋带的样子,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中国体育最鲜活、最动人的模样。
被职业赛场淘汰的那天,我蹲在体育场台阶哭了半小时
赵吉平的人生前19年,本来是照着“职业篮球明星”的剧本走的。 14岁身高就长到1米92的他,初中没毕业就被广东宏远青年队选中,当时的教练跟他说“好好练,再过三四年,一队肯定有你的位置”,那时候他的梦想特别简单:打上CBA首发,拿总冠军,让在老家种地的爸妈能在电视上看到自己。 变故发生在2005年的一场青年队热身赛,他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被人撞了一下,落地时左膝重重磕在地上,队医当场就皱了眉,后来检查结果出来:十字韧带完全断裂,伴随半月板严重损伤,医生说得很直白:“高强度的职业比赛肯定打不了了,以后普通跑跳没问题,但别想再做剧烈对抗。” 他说那天自己拿着诊断报告,在东莞体育场的台阶上坐了三个小时,最后半小时才反应过来哭,包里还装着刚印好的、印着他名字的一队训练服,还没来得及穿,就再也用不上了。 回隆回老家之后,他把所有的球衣、球鞋、获奖证书都锁进了衣柜最底层,托亲戚找了份县文旅局的普通工作,每天按点上班下班,连路过体育场都绕着走,有人喊他打球他也摆手,说“早就不玩了”。 “那时候觉得这辈子都废了,梦想全碎了,碰一下篮球都疼。”赵吉平摸着膝盖上的疤笑,“要是没遇到浩浩,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碰篮球了。” 浩浩是他远房亲戚家的孩子,小时候得小儿麻痹留下了后遗症,左脚有点跛,爸爸早年出车祸去世,妈妈在广州打工,跟着奶奶过,赵吉平说他第一次见浩浩的时候,小孩才9岁,天天蹲在篮球场边看别人打球,手里攥着个掉了皮的橡胶篮球,看见他就拉他的衣角:“叔叔,我爸以前说打篮球的男子汉最勇敢,你能不能教我打球?我想让我爸在天上能看见我。” 他当时第一反应是拒绝:“你脚不方便,打不了。” 结果小孩当场就踮着脚往前跑了两步,摔了又爬起来,额头上磕了个包也不哭:“你看我能跑!我不怕疼!” 赵吉平说那一瞬间他突然就心软了,鬼使神差地点了头:“行,以后每天下午放学你来,我教你。” 那是他退役后第一次碰篮球,也是他18年基层教练生涯的开始。
18年我带过372个孩子,有人拿了省级冠军,有人靠篮球考上了一本
从最开始只带浩浩一个人,到后来周围邻居、亲戚家的小孩都来学,赵吉平的免费训练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办起来了。 他专门找了个本子记学生的名字,18年下来,本子已经换了5个,上面工工整整记了372个名字,他掰着手指头给我数:这里面有12个拿过湖南省青少年篮球赛事的奖项,27个靠篮球特长生考上了本科,还有几十个孩子毕业之后当了体育老师、健身教练,最差的,也再也没去过网吧打架。 我问他印象最深的孩子是谁,他想都没想就说阿杰。 阿杰是2014年来的,当时14岁,是县里出了名的“问题少年”,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爷爷奶奶过,天天泡网吧,跟人打架,最严重的一次把人胳膊打骨折了,派出所给家里打电话,奶奶哭着来找赵吉平,说“赵老师你能不能管管他,再这么下去这孩子就毁了”。 赵吉平去派出所把阿杰领出来,没骂他,也没讲道理,就把篮球扔给他:“以后有火气就来球场撒,把人打坏了要赔钱坐牢,把篮板扣碎了我算你厉害。” 就这么一句话,把阿杰钉在了球场上,最开始他就是来撒气的,天天抱着球往篮板上砸,赵吉平也不说他,就陪着他练,教他运球、投篮、打配合,练到晚上九点多,就给他塞个面包让他回家,练了半年,阿杰再也没跟人打过架,网吧也不去了,个头窜到了1米95,后来跟着赵吉平练了四年,2018年拿了湖南省青少年篮球锦标赛的得分王,现在是湖南工业大学CUBA的主力小前锋。 去年暑假阿杰回隆回,主动来训练营帮忙带小孩,一分钱不收,说:“赵叔当年免费教我,我现在免费教弟弟妹妹,应该的。” 还有当年那个脚有点跛的浩浩,跟着赵吉平练了6年篮球,虽然不能打专业比赛,但靠篮球特长生的身份考上了湖南师范大学体育学院,现在在长沙当初中体育老师,每年过年回隆回,第一件事就是给赵吉平送自己家熏的腊肉。 作为跑过不少职业青训的体育作者,我见过太多青训教练选苗子第一眼看身高、看天赋,差一厘米都要摇摇头说“不行,没前途”,但赵吉平选孩子从来没有门槛:不管你高矮胖瘦,不管你身体有没有缺陷,不管你家里有钱没钱,只要你想来学,他都收。 我问他你就不想选几个天赋好的,带出个职业球员长长脸?他笑着摇头:“我以前也觉得只有打职业、拿冠军才叫体育的意义,后来才明白,对于普通孩子来说,篮球能让内向的孩子变自信,能让调皮的孩子有地方撒精力,能让留守的孩子有个念想,能让他们靠这个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这些价值,比出一个职业球员重要多了。”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现在太多人把体育等同于“拿冠军”“出成绩”,好像没拿到金牌的体育就没有意义,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筛选天才,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自信、变成更好的人,对于隆回这些孩子来说,赵吉平的篮球场,可能是他们人生里第一个公平的地方:不管你家里有没有钱,不管你爸妈是不是在身边,只要你肯练,就能投进球,就能得到掌声,这种最朴素的成就感,可能会改变他们一辈子。
有人说我傻倒贴钱教球,可我知道这球场比啥都金贵
赵吉平的训练营办了18年,从来没收过一分钱。 不仅不收钱,他前前后后还贴进去了十几万,县体育场的篮球场早年是水泥地,下雨就滑,2019年有个小孩训练的时候摔骨折了,赵吉平二话没说取了三万块积蓄,找工人铺了塑胶场地;小孩的篮球打坏了,他自己掏钱买;训练的时候孩子渴了,他买矿泉水;家里条件差的孩子买不起球鞋,他把自己的球鞋找出来洗干净给孩子穿。 一开始他老婆跟他吵过不少次:“你自己膝盖的旧伤要做手术都舍不得花钱,给别人的孩子花钱倒是大方。”他也不解释,就嘿嘿笑,后来那年过年,浩浩从长沙回来给她带了条羊绒围巾,阿杰的奶奶拎了一篮子土鸡蛋,还有十几个家长凑钱给他买了个纯铜的哨子,他老婆看着堆了一桌子的东西,当场就哭了,说“我知道你做的是好事,以后我下班了也去给孩子们烧水”。 去年有个做体育培训的老板专门从长沙来找他,说要跟他合作开收费训练营,一节课收198块,一年给他50万分红,唯一的要求就是把现在的免费训练营停了,场地只留给付费的学员用,赵吉平当场就拒绝了,说:“我要是收了钱,那些爸妈在外打工的留守孩子,那些家里拿不出培训费的穷孩子,就再也没地方打球了,这个球场是所有孩子的,不是我赚钱的工具。” 这件事传到网上之后,好多人说他傻,说“放着几十万不赚,守着个破球场图啥”,赵吉平说他一点都不后悔。“我19岁那年梦想碎了的时候,要是也有个人给我指条路,我可能也不会消沉那么久,现在我有能力给这些孩子开一扇门,为啥要把这扇门关上呢?” 我采访过太多体育从业者,张口闭口都是“变现”“流量”“IP”,好像做体育不赚钱就是失败,但是赵吉平的选择让我明白,体育本来就不该是有钱人的专属,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建设体育强国,不是说要建多少个豪华的体育馆,出多少个奥运冠军,而是要给普通的孩子、普通的老百姓留一个能免费运动的地方,留一扇不用花钱就能接触体育的门,这些不赚钱的基层体育,才是中国体育的根。
我见过最亮的星光,是孩子投进绝杀球时眼睛里的光
今年7月,赵吉平带着隆回县U12少年队去打邵阳市青少年篮球联赛,打进了决赛。 最后3秒的时候,他们还落后1分,发球的小孩把球传给了12岁的阿宇,阿宇是去年才来训练营的,个子只有1米4,特别内向,之前在学校因为个子矮被人欺负,打球从来不敢出手,赵吉平平时训练总给他开小灶,告诉他“投不进没关系,敢投就是赢”。 那天阿宇拿到球,往前运了一步,抬手就投,篮球在空中划了个弧线,擦着篮网进了——绝杀。 全场瞬间炸了,阿宇愣了两秒,抱着球就往赵吉平这边跑,扑到他怀里哇哇哭,说“赵叔我投进了!我投进了!”观众席上阿宇的爸爸也在哭,他特意从广州打工回来,之前一直反对阿宇打球,说耽误学习,那天比赛结束之后,他握着赵吉平的手,手抖得不行:“赵教练,谢谢你,我从来没见我儿子这么开心过,这么自信过。” 赵吉平说,那天他看着阿宇亮得发光的眼睛,突然就释然了,19岁那年受伤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和“总冠军”这三个字有关系了,但是那天他突然明白,他这辈子的总冠军,从来都不是CBA的奖杯,而是这些孩子眼睛里的光。 “我现在的梦想特别简单,就守着这个球场,再多带几个孩子,让他们以后不管走到哪,想起篮球,想起年少的时候,都能觉得开心,觉得温暖。” 我离开隆回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球场的灯亮了起来,赵吉平的哨声又响了,孩子们跑着跳着,喊声笑声飘得很远,我站在球场边看了很久,突然想起有人说过的一句话:“职业体育的光是聚光灯给的,而基层体育的光,是每个普通人自己亮起来的。” 我们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明星,他们当然值得敬佩,但像赵吉平这样守在小县城的基层教练,才是中国体育最动人的底色,他没有拿过总冠军,没有上过电视,甚至连县里面的表彰都没拿过几次,但他用18年的时间,给372个孩子的人生,照进了一道光。 赵吉平总说自己这辈子有遗憾,没打上职业联赛,没拿过总冠军,但在我眼里,他早就是自己人生里的总冠军了,他带过的372个孩子,就是他最珍贵的冠军奖杯。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